《天下何求》公子长歌

7、堡主

　　苏慕宸自小长在一个尔虞我诈的人群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宅心仁厚的好性情，纵然年少时看上去有些温顺可爱，那也只是他不够强大披起来的伪装，其实内在本质从来就没有变过。

　　他狂傲的有些不可一世，目下无尘，说出来的话总是能让人想拿把锥子戳死他那张烂嘴，说不过他便算了，偏偏你还打不过他，所以上官青泽这几年吃尽了苦头，只想着让这小怪物下山去为祸一方也好，总比整日在昆仑山上折腾自己强。

　　但苏慕宸似乎没有下山这个打算，只是喜欢跟着寒双曦，过了几年调戏面瘫的瘾，如今这瘾却戒不掉了。

　　这瘾是如何养成的其实已渺不可寻，或许是四年前寒双曦拿着一丛泣血崖略显迟钝的背影，或许是那一日寒双曦背靠墙角流下的一滴晶莹的泪花，甚或是自己少不更事的那一场梦，那一个醉人的微笑。

　　五年间，他乐此不疲得调戏寒双曦，总觉得若是少年意气总也有腻歪的时候，但是寒双曦却顶着一张面瘫似的脸装聋作哑——你说你的，我自岿然不动。不回应也不拒绝，这就让苏慕宸越发的挠心挠肺了。

　　而寒双曦还有本事让他时不时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被他感动的一塌糊涂，就比如在他发烧时一言不发得冲下山给他抓药，抱着他滚烫的身体一夜不敢合眼，就比如在他练武遇到瓶颈的时候不经意得一个指点，既不戳破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又让他了悟得豁然开朗——这样一个话少且面无表情的人实际心里比谁都要明白得透彻。

　　上官青泽问过他，是不是见不到女人，所以才会对寒双曦产生这样的感情。

　　苏慕宸当时大言不惭地撅了回去，山上还有你这个男人，怎么没见我喜欢上你？

　　上官青泽吃了个鳖，却只有打断牙齿混着血自己吞到肚子里去了，谁让他摊上这么个小祖宗，直让他头疼得想将两个人都踹下山去，明知道只要一个下山，另一个肯定屁颠屁颠得跟下去——可他谁都踹不动。

　　苏慕宸在七八十人震惊的目光中从容不迫的亮了相，却完全没有去管眼珠子掉了一地的胡人，而是满面春风得调戏了寒双曦一句，大有一种英雄救美，美人你怎么无动于衷的酸楚感。

　　而寒双曦听到他那句话的确没有变什么脸色，只是给了他一个淡定的眼神，便心安理得的将后背交给了他。

　　苏慕宸没有等到调戏的回应，无所谓得耸了耸肩，转过身面对着寒双曦身后的一众胡人，然后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叹道：“这位大侠，我看你也算一表人才，带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跑到昆仑山来干嘛，你还真不怕丢了你这条金贵的命了？”

　　那男子扶着他妻子，露了个从容不迫的笑容，看得苏慕宸心里一惊，只觉得这笑容看上去有些眼熟，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男子道：“自然是怕，只是顾某只怕命不该绝，多亏少侠出手相助了。”

　　“顾，你说你姓顾？”

　　苏慕宸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笑容，忽然明白为什么会觉得有些眼熟了。

　　十二岁那年他隔着一片长长的回廊，见过这个波澜不惊从容不迫的笑容，那时此人还是个初长成的少年。

　　他干笑了几声，只觉得这天下的事实在是太凑巧了，凑巧得他觉得这是老天在帮他。

　　苏慕宸没待人说话，便问道：“你不会刚好叫做顾千秋，是那个名满天下的枕云堡堡主吧？”

　　男子嘴角抽了抽，淡定地说道：“不敢当，正是在下。”

　　苏慕宸右手的丝弦探出，长叹了一声，转头看向越围越近的胡人，叹道：“顾堡主的命可实在太金贵了，这回不救都不行了。”

　　枕云堡背靠长安，素有‘长安在侧，一枕流云’之称。

　　枕云堡传承已有三百余年，每一代堡主具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又是聪明剔透的经商鬼才。枕云堡名下的产业遍布大臻朝各个角落，手中财富只怕除了皇帝的国库无人可与之相比，而在江湖上枕云堡的流云剑法独步天下，一贯排在兵器谱的前三位，无人敢迎其锋芒。

　　这或许都不是最紧要的，二百余年前枕云堡堡主顾一杯曾在五胡乱华之时救下佑帝司鸿影一命，并助其收复北部河山，因此获赠先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除却谋逆造反可免一切罪责。

　　而枕云堡素来与皇家关系很好，至这一代的顾千秋，与太子司鸿杉更像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这身份自然就更加金贵了。

　　苏慕宸自小便知道自家的生意大半压制在枕云堡的势力之下，苏敬攸一向对枕云堡主点头哈腰好不恭维，若得了顾千秋一个点头，只怕让苏敬攸卷铺盖走人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苏慕宸突然觉得心里无比的愉悦，甚至已经在想怎么拐带寒双曦陪自己下山了。

　　而寒双曦和顾千秋当然都不知道自己正被苏慕宸拿在心里算计，所以他们仍是面瘫的面瘫，咳血的咳血去了。

　　有了第二个人，这群胡人没敢再贸然挑衅，那刀疤脸至此才算看清两人手中忽隐忽现的丝弦，也清楚得知道了对方的厉害，今日他带过来的不过是一些最低等的步兵，耍几下弯刀对付对付平头百姓还好，若遇上这样有家底的江湖人的确不占上风。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蜂拥而上来个以多欺少的时候，一声凄厉的鹰鸣响彻在昆仑山雾蒙蒙的天空里。

　　几人抬头去看时，顾千秋和寒双曦微微眯起了双眼，目光中似有冰冷的杀意掠过，而苏慕宸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看着天际中飞过的这只通体漆黑的巨鹰。

　　顾千秋喃喃道：“黑鹰，是北胡六部……”

　　那群北胡人听到鹰鸣后便肃然而立，那刀疤脸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子与顾千秋，眯了眯眼，嘴里咕哝了一句北胡话，那群胡人便自四个人身边退了去，只听那刀疤脸一声长啸转身便往山下奔去了，只一会儿功夫七八十人便滚得毫无踪迹了。

　　苏慕宸看着遁去的一群北胡人，站在寒双曦身边，笑道：“他最后那句北胡话，该不是说‘打不过，我们先撤’吧？”

　　顾千秋倚着他那小妻子的手臂站了起来，满身的血迹雪渣，说不出的狼狈，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拍了拍还在哭着的妻子的手背，说道：“那是北胡六部联络的信鹰，黑鹰报急信，速回的意思。那些小喽啰不算，但那刀疤脸的胡人地位应不是太差。”

　　苏慕宸听后也只是笑了笑，北胡称臣纳贡也已数百年了，边境看似安稳的日子也过了数十年，他自然不会认为这算得上什么了不得的信号。

　　更何况他十四岁前长在江南富庶，十四岁后高居昆仑，实在也不是很了解世事无常，忽然让他有些危机意识实在不太可能——更何况他刚打跑了一群北胡人。

　　苏慕宸回头看了看勉强站起来的顾千秋，说道：“顾堡主，听说你中了软筋散？”

　　“正是，实在惭愧。”

　　苏慕宸看着顾千秋一脸泰然自若浑然没有羞愧之意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人其实完全没有惭愧的意思，便笑道：“那我若把你丢在这冰天雪地里，让你和你的小妻子做对冻死的鸳鸯，不知顾堡主意下如何？”

　　他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顾千秋却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小狐狸，他身旁的女子却适时地哭噎道：“你——亏你长得这么好看，竟这么狠心！救都救了，送我们下山又能怎样？！”

　　顾千秋却拍了拍他妻子的背，说道：“木兰，对待恩人，不得无礼。”

　　那叫做木兰的女子愤愤得瞪了苏慕宸一眼便不再说话了，顾千秋却撑着站直了身体，说道：“好看的人总会有些怪脾气，这也无可厚非，不过，我看这位大侠想必是个通情达理的——”

　　苏慕宸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寒双曦，不禁笑了出来，说道：“小曦是比我年长四五岁，但你若认为他比我好说话，那可是大错特错——”

　　“我带他们上山。”

　　寒双曦忽然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直让苏慕宸险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他一脸不可置信般的无奈表情看了看寒双曦，忽然觉得自己是真得拿这个人毫无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