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何求》公子长歌

5、跳崖

　　狂风不止。

　　寒双曦掠到崖边，却见十几丈下便已云雾缭绕，两行艳似鲜血的泣血崖缓缓流淌进雪白的雾气没了踪迹。

　　一年前他只爬到了几丈下采了几株泣血崖，于云雾下的情况竟丝毫不知，在渐渐停歇的狂风中，他后背忽然蹿起了一层冷汗，苏慕宸的轻功并不算好，若果真是措手不及得掉下去——他不敢想。

　　雪崖上一片碎琼乱玉，仅有的几棵小树也被刚才一阵风吹得里倒歪斜，大有烂泥糊不上墙的阵势，寒双曦忽然有些烦躁，这树生长在这山崖上是为了什么，连一个人的重量都禁不住，一阵风就刮跑了，还有脸长在昆仑吗？

　　“小宸。”

　　寒双曦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可那个每次听到他开口说话便会立刻眉开眼笑的人这次却没有回应他，雪崖之上，只余风雪。

　　寒双曦怔了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迎风站了片刻，闭了闭眼，走到崖边，就跳了下去。湛蓝色的身影攀着陡峭的崖壁，纵身向云雾下掠了过去。

　　苏慕宸躺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冰凉的雪花将他的脸都埋了一半，一袭白色的裘袄铺在雪里像一朵堪堪绽放的雪莲。天地忽然都静了下来，他弯着唇笑，就这样躺在地上，全身都懒洋洋的。

　　苏慕宸当然没死，他只是懒得起来罢了。

　　望着头顶的雾气，苏慕宸忽然就想到了昨晚的梦，他不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更何况那还是一个让他回想起来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梦。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梦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每个少年初次经历时总会有那么一点惊慌失措的尴尬，但苏慕宸却没有，他只有一脑子的疑惑。

　　当昨晚他一身燥热满头薄汗的醒过来的时候，下身湿漉漉得一阵凉意，于一个少年人来说情|欲来得快散得也快，所以他只是呆坐了片刻便把自己清理了一番，换了一身干爽温暖的裘袄，坐在洞口吹风。

　　苏慕宸自认从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苏家的人卯足了劲儿折腾他，但该有的教育该知道的事还是一件不落得告诉了他。

　　虽然见过的闺中女子不多，但家里的几位姐姐也算得上貌美如花，男女之事更是自小便听人嚼舌根知道的一清二楚，可他仍是有些疑惑——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做什么春|梦，他梦见的是一面长满血红色花朵的悬崖。

　　狂风卷着那红花脆弱的花瓣，呜咽之声像极了美人的哭泣，他感觉那一片红彤彤的花离他很近，近到每一朵都在亲吻着他的脸颊，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惬意，下一瞬那面花墙就化成了一片火海，火海的中间站着一个人，那人瞳孔浴血，目光灼灼得看着他，像是要将他撕碎了混着血吃进肚子里一样。

　　苏慕宸惊得闭上了眼，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里，两人半坐在血红色的花海里，那人的身上干爽利落，有着一股淡淡的冰凉的香气，苏慕宸抬眼便撞进了一双特别漂亮的桃花眼。

　　卸了眉目间的深沉，那黑白分明的眼珠显得有些迷离，见他醒了，倏然便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眉眼弯弯，在一张刚毅冷峻的脸上，这个笑容简直是太有杀伤力了，只这一笑便点燃了苏慕宸身上所有的血液。

　　苏慕宸不知道别人的春|梦是什么样的，但是他的第一次，却是梦到了寒双曦。

　　这个比做春|梦遗|精来得还要让苏慕宸措手不及，他在山洞外吹了半宿的风，才渐渐平息了自己躁动的血液，只觉得这件事荒谬得有些可笑，想了半夜还是将原因归结于‘昆仑山上见不到女人’这一点了。

　　但是当他一清早见到寒双曦站在崖边的侧影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无动于衷。

　　苏慕宸甚至有些心痒。

　　所以当他倚靠的树倒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回避，而是随着那阵风飘飘然坠到了崖底，好在并不高，躺在雪地上也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当意识慢慢回转过来的时候，他想得竟然是寒双曦会以一种什么表情看着他消失在崖边呢？

　　那个万年冰山脸的家伙，若是能笑一笑，自己只怕真得要沉醉进去以身相许了。

　　所以当寒双曦后背一层薄汗有些紧张得落到崖底的时候，他竟然看见苏慕宸躺在雪地上微笑，苏慕宸本就长得极美，这几年越发显得有些妖孽了，看在寒双曦的眼中明亮得有些灼人。

　　苏慕宸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为什么要跳下来呢，你可知你这一跳，我可再也不打算放开你了。”

　　寒双曦单膝跪在雪地上，皱着眉看着躺在那里的苏慕宸，浑然没懂他话中的意思，问道：“什么？”

　　苏慕宸盯着寒双曦的脸，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梦里的还要好看，剑眉皓齿，薄唇星目，漆黑的眼珠清亮沉静，如果是这个人，就算是个男人，也没什么大碍了。

　　苏慕宸近乎决绝得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寒双曦以为他是生气觉得自己下来得迟了，便稍微放缓了口气，问道：“你伤到哪里了？还能走吗？”

　　苏慕宸极为受用得听着他低缓的嗓音，只觉得心里一颤一颤的跟着都酥了，所以说面冷心热的人最是让人抓心挠肺，苏慕宸叹了一声，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快挂到寒双曦身上了。

　　“能，你拉我一把。”

　　苏慕宸伸出一只手来，寒双曦将他自雪地上拽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碎雪，苏慕宸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变了脸色斜倒在了寒双曦的怀里，他痛得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冰凉的香气就钻进了鼻子，苏慕宸心神一荡，一瞬间竟忘了脚上的伤痛。

　　寒双曦面沉似水，挽着苏慕宸的手臂，问道：“伤在脚踝了？”

　　苏慕宸手臂搭在他身上，皱着眉应了一声，他本以为他坠下来的时候已经够小心了，却不想仍是受力不均的崴了脚，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习武两年多的，竟然跳个十几丈的崖都能崴了脚，也算得上他这一辈子的笑话了。

　　他这边正暗自为自己感到难堪，寒双曦却拉过了他另外一只手臂，说道：“我背你。”

　　然后苏慕宸就忽然喜笑颜开了，他岁数小，这两年虽长高了一些，但仍是矮了寒双曦一个头，趴在寒双曦宽阔硬实的后背上，只觉得说不出的惬意。

　　他自小还没被人这么背过，也自然从没有一个人能待他这样好，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开始独立思考的时候，而苏慕宸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年纪陷入了一场狂乱的迷恋之中。

　　他性子里本就带着些张扬和疏狂，所以他自然不去想这件事的后果。而后来当他意识到会有怎样的后果的时候，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了，那时的苏慕宸却已经狂傲到可以不计任何后果了。

　　冰冷的风自头顶上吹了下来，寒双曦负着苏慕宸手脚坚实得攀爬在雪崖的峭壁上，苏慕宸听着耳边寒双曦的呼吸声，忽然起了心思，伸出舌头在寒双曦的耳边轻轻地舔了一下，濡湿的感觉让寒双曦身子颤动了一下，苏慕宸便觉得他的反应着实有些有趣，便如法炮制得去舔他的耳廓，耳垂，甚至是露在风中的脖颈。

　　寒双曦微微喘了口气，停了一刻，说道：“别闹。”

　　苏慕宸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呢，最好趁早告诉我，趁现在我还没有特别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让寒双曦身子抖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说什么话。苏慕宸也觉得自己这行为挺流氓的，实在有辱斯文，便老老实实得趴在寒双曦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言自语着。

　　“小曦，你看，上官给你起外号叫公子翎，而我叫公子羽，咱们是不是挺般配的？好歹都是鸟儿身上的毛，八百年前说不准还是本家的。”

　　“上官自己那什么公子鸿听着就酸不拉唧的，他还文邹邹地说是取自大诗人陆放翁的‘曾是惊鸿照影来’，我看他整日拿着诗三百都看魔障了，武功倒一点没见长进，这半年来我都能把他打趴下了，也亏得他比我多了四五年的根基。”

　　寒双曦爬到了崖顶，背着苏慕宸往山洞走，呼出的气散在风里化作一团白雾，道：“你也在看书，但你看得太杂了，我记不住。”

　　苏慕宸笑了笑，觉得寒双曦是在骗自己，他读得那些都是为了以后下山去跟他老爹抢生意抢家业去的，平时也没避着他，以寒双曦那不动声色一切尽收眼底我就是不说的性格，估计早就把那几本书的名字都嚼烂了，没记住？不过是不想过问太多他家里的事罢了。

　　这世上冷漠近乎于面瘫的人很多，但大多只是不近人情的残酷之人，但这世上却有那么一种人，面冷心热，心下无尘，即使嘴上什么都不说，心却像有七窍似的聪明得让人无可奈何，还每每能猜透你心中所想，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让你感动得直想以身相许。

　　这种人本是罕见，但寒双曦的的确确就是这样——他知道苏慕宸不喜欢被谈及家里的人事，所以他选择了揣着明白装糊涂。

　　苏慕宸简直感动得快要哭了。

　　而当两人一路回到山洞的时候上官青泽却正坐在洞口看书，他看着被寒双曦背在背上的苏慕宸，皱眉问道：“小祖宗，你又惹什么事了？”

　　苏慕宸被寒双曦放躺在自己的被褥里，笑得美艳无比，直晃得上官青泽眨着眼不敢直视，寒双曦取了药酒帮他揉上了脚踝，苏慕宸才说道：“我就是去跳了个崖，没想到还把脚崴了。”

　　上官青泽嘴角抽搐了一阵，看着寒双曦仔细得为苏慕宸抹着药酒，忽然有种老妈子看小孩儿的感觉，但是一触到寒双曦有些冷冽的眼神便赶忙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了脑外，讪讪得蹲到一边去做饭了。

　　明明最开始他和苏慕宸讲好不要接近寒双曦的，但为什么现在倒显得他像个外人似的，那两个人倒是如胶似漆黏糊得让人不忍直视。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不禁瞥了一眼已经笑成一朵花儿似的苏慕宸，突然觉得这两人谁拐带谁还真难说，但就看苏慕宸那一幅奸计得逞的模样，就知道他肚子里一定没装什么好东西。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一年，苏慕宸十六岁，对寒双曦的心思终于从感兴趣变成了赤|裸裸的喜欢，而寒双曦却装聋作哑般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