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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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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双曦其实长着一双不算典型的桃花眼,眼长,眼尾略弯上翘,却因为眼珠黑白分明反而少了似醉非醉的朦胧,又因为他时常冷着一张脸,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云雾,便显得他的眼神虽然清亮却又黑沉沉得似坠深渊。
苏慕宸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垂下的阴影,忽然觉得此时的寒双曦似乎多了点人间的生气,至少那平时紧绷着的下巴此时柔和了许多,映在火光里连眼神都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相由心生。苏慕宸知道这是自己心里想什么便见到什么了,便尴尬得咳了咳,说道:“我以为你都不会跟我说话的,他们都叫你哑巴,说你眼中有戾气,还杀过人。是真的吗?”
寒双曦淡淡的‘嗯’了一声,苏慕宸不禁皱起了眉,觉得自己问了句多余的话,他身上的伤疤那么多,又怎么能没杀过人呢,只怕这七个人中也就只有他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了。
这样想着苏慕宸便觉得挺无趣的,但又忽然想到这七个人中恐怕只有他自己当得起这玉阁公子的称谓了,便又觉得上官青泽弄得这个名讳颇有些可笑,一群手染献血的人自称公子也实在是有辱斯文了。
此时的苏慕宸自然没有想到,几年之后他也成了这群有辱斯文之人中的一员了,甚至手起弦落割人头颅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此时苏慕宸还在看着寒双曦发呆,问道:“你背上的伤是哪里来的?我瞧着有刑烙,还有鞭刑,你是被刑囚过吗?”
“嗯。”
“听说你是鲜卑族的王子,谁敢拷问你?”
“我父亲。”
苏慕宸忍不住呼吸一滞,问道:“为什么?”
寒双曦目光略微暗了下来,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珠里异常得灼眼,他淡淡说道:“我随大王子出征高丽,兵败之后被诬陷通敌之罪,他们要我招认,我没从。”
苏慕宸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瞪着双眼看着山洞漆黑的洞顶,突然觉得自己和寒双曦真得有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感觉了,他哼了一声,说道:“你也有个混账父亲。那你的七环锁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吧?”
寒双曦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慕宸转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眼角有些晶莹的东西在火光下闪烁,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他觉得寒双曦这样冷面冷情的人是不可能会掉泪的,但他马上就知道那的确是泪,只有一滴,似乎承载了浓浓的压抑和心酸。
苏慕宸好像突然就懂了,他也没再问寒双曦是如何逃出来的,更没问他的母亲如何了,只是睁着眼陪着寒双曦一夜没睡,直到天渐渐亮了,初阳照进山洞里时他才悠悠地睡了过去,睡着前他鬼使神差般的拍了拍寒双曦冰凉的手背,说了句:“你也别难过,以后我可以陪着你。”
寒双曦怔怔得看着苏慕宸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一枚月牙儿,甚是好看,只是苏慕宸却已经睡死过去了,否则只这一笑,只怕他就要跳起来以身相许了。
清晨上官青泽来看苏慕宸的时候见他还在睡着,便没喊醒他,却在转身的时候看见了角落里鲜红色的泣血崖,他又看了看苏慕宸尚带着些红色花汁的脸颊,便走出了山洞。
这一日山上难得的晴朗,风也不大,上官青泽看着不远处坐在崖边的寒双曦,突然觉得这个人也不似看上去那样冷漠无情。
他当然不知道苏慕宸脸上的伤是‘九微’划出来的,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认为寒双曦这是道义之举了,没来由的便增加了一些好感,这份好感从三个人的早餐中就看了出来——上官青泽炖了碗骨头汤递给了寒双曦。
苏慕宸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哼笑了一声,捧着自己的破碗喝了几口粥,说道:“今个儿这太阳是打天上掉下来了吧,你竟然大清早给他炖汤喝。”
寒双曦面无表情得接过了汤碗,不言不语地就喝了起来,上官青泽拿勺子搅拌着锅里的骨汤,笑道:“他昨晚为了给你摘那几株泣血崖,摔伤了筋骨,我给他炖汤补补,还不是替你还他的人情,你不知感恩便罢了,还变着法儿的挤兑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了。”
“他自己愿意去摘,我也没强求着他。”苏慕宸将喝完粥的碗放到了地上,说道,“男人脸上留些疤又怎么了,闯荡江湖不就要这种男人味吗!”
“你脸上留疤不好看。”
寒双曦放下了汤碗,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淡定得让人觉得有些生硬,苏慕宸却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而上官青泽早已失笑出声:“寒兄弟,你开口说次话可真不容易,但这话却说得实在是在理,慕宸那张脸蛋儿上若是留了那么长一道疤,可要心疼死天下多少少女的心了。”
苏慕宸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又替她们操什么心,平白显得你没了身份——我吃饱了,去练功了。”
上官青泽看着苏慕宸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今早的苏慕宸有些说不出的可爱,但是这份可爱似乎也只停留在了十五岁,上官青泽有时候也在想,究竟是在谁的影响下,让苏慕宸在武功突飞猛进的同时性格也变得越加张狂可怖起来了呢?
他不知道,苏慕宸本身就是一头狼,温顺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十六岁的这一年秋,苏慕宸终于将‘饮虹’最后一式学完,跑到雪崖上去找寒双曦了。
这片雪崖一面峭壁上长了两行红艳的泣血崖,远远的望过去就像美人泣下的血泪,一年多前寒双曦用来给苏慕宸消疤的花就采自这里,而如今苏慕宸的脸上已看不见一丁点儿当年九微弦留下的痕迹了。
寒双曦站在崖边,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似是一柄利器直指苍穹。
苏慕宸思索了半晌,扬手便甩出了‘饮虹’,一根细丝自食指的指环穿出直取寒双曦的肩颈,寒双曦侧身旋转退出几丈距离,那根丝弦紧追而至朝面门打来,寒双曦眉头紧锁让过这根丝弦向苏慕宸冲了过来,那丝弦却在他背后转了个弯儿又飘到了他的眼前,他若再不退就会被这根丝弦团团围住,再无脱身可能。
寒双曦身子一矮窜了出来,一道劲风划过直奔苏慕宸而来,苏慕宸足下略一用力人便掠了出去,仍是以一根丝弦与寒双曦纠缠,寒双曦身形闪动躲避着这根如影随形的丝弦,两个人僵持了小半个时辰,苏慕宸终于气结收了‘饮虹’,说道:“不打了,你每次都躲得及时,我伤不到你。”
寒双曦却不置可否,看着苏慕宸也不说话。
没错,寒双曦如今仍是寡言少语,偶尔高兴了能甩苏慕宸几句话,不高兴的时候屁也不放一个,苏慕宸被他这十年如一日的执着和淡定深深得击败了,索性便时常自言自语起来,有时上官青泽见了都觉得苏慕宸此人必是疯了。
疯也好狂也罢,他现在终于堪堪能和寒双曦打个平手了——当然,是他以为打成平手了。
虽然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却也的确是史无前例了,所以他说道:“小曦,我听上官说‘九微’和‘饮虹’有一和招,记录在你那本九微的书里,如今我也算学有小成了,你总该拿出来咱们练一练了吧?”
不知从何时起苏慕宸对两人的称呼便再没了尊敬的意思,‘小曦’‘上官’叫得极为顺口,也不管寒双曦和上官青泽大了自己多少岁,只是凭着喜好来叫,任谁都纠不过来。
上官青泽还好,听惯了便觉得习惯了,只是寒双曦每每听到苏慕宸喊他小曦仍是止不住的皱眉,就像现在——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苏慕宸向后一倾身便躺倒在崖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这树太矮太小,浑像没吃饱的乞丐。
“难道你竟舍不得吗?当年你问我戴的是不是‘饮虹’,其实就是想知道是不是要和我配合这最后一招,当时看你紧张成那样,怎么如今到不好意思了?”
苏慕宸眼中尽是戏谑的笑,他言语中颇有些轻薄之意,连自己都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觉得看着寒双曦微微发窘的神情无比的有趣,所以两年间他乐此不疲。
寒双曦闭了闭眼,转过头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没再看他。
过了半晌只听得风声呼啸震得树枝沙沙的响,猛然一阵狂风袭来,一声巨响,寒双曦稳住了身形,再转过头来看时却发现那棵崖边的歪脖子树已经连根被拔起,吹到山崖下去了。
这树原早就已枯了,又长得瘦小,根本不稳,这么一阵狂风吹过去,连个影儿都看不见了,寒双曦突然有些急了,那个刚才还一脸戏谑的笑容望着自己的人似乎也随着这阵风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