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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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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日月。
十五岁生辰的这一天,苏慕宸拎着‘饮虹’的内功心法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
他当然不会下山,昆仑山那么大,若要下到山脚恐怕半个月都爬不上来,他现在内功始成却不会一招半式,若是遇到个想抢他七环锁的寒冰阁杀手恐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只是下到了半山腰,去找那个上官青泽口中的不冻幽潭。
大半年都没有像模像样的洗个澡沐个浴,如今正是山下开春的季节,趁着生辰的由头苏慕宸想去将身上彻彻底底洗一洗。
虽然山上只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哑巴和一个太能说话的话唠,他却觉得他还是得把自己拾掇得像个公子一些,毕竟那个上官青泽说自己以后的名号就叫‘玉阁公子羽’了。
当时听他这样说的时候,苏慕宸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他还从未见过一个只有七个少年组成的门派,他也同样从未见过能比上官青泽更不像公子的人了,而这个人还偏偏要称呼自己为公子,这实在是一个让苏慕宸觉得可笑的不忍拆穿的事实。
所以苏慕宸甚至都没有去深究为什么他们七个人要叫做玉阁,毕竟他连剩下的那四位公子是谁长什么样还不清楚。
慢慢悠悠得走到山腰的时候已经近晌午了,昆仑山上连日头都泛着雪色,映在脚下的雪地上一片耀眼的白,苏慕宸转了几个弯,便听到了流水声,待走得近了才知道那或许是个瀑布,因为那水声实在是有些震耳欲聋了。
倚着雪山,一条白瀑从山涧中垂落下来,涛声滚滚,直击得潭中浪花翻飞,泡沫纷涌,水汽蒸腾而上,映着雪日,变幻出无边彩辉。
不冻幽潭,活水自然是不冻的,哪怕是在昆仑山上。
苏慕宸觉得这里的景色倒是蔚然成观,便随意得看了看,这一看不得了,愣是硬生生让他在潭水中看出个人来,那人就站在瀑布底下,赤身裸|体,背对着苏慕宸,昂首让瀑布之水拍打在自己的身上。
苏慕宸眯了眯眼,也不急着下水了,在潭水旁捡了个石头坐了下来,翻飞的水帘并没有遮住那人结实挺拔的后背,倒意外得让苏慕宸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美感。
他生在江南,见惯了油面小生的瘦弱,富贵公子的富态,还有自家兄弟的险恶,却从没见过有哪一个人有这样宽厚挺拔光明磊落的背脊,让人觉得就是压一座山上去这个人的脊梁也不会垮下。
苏慕宸忽然很想去摸一摸他的背,还有那背上纠缠错落的伤疤。
“这一道是鞭子……嗯,这一道该是刀疤……”
苏慕宸眯着眼仔细看着那人后背上密密麻麻的伤疤,自言自语着。
“这一道该是剑伤,这一道……这一道莫非是刑烙?”
苏慕宸蓦然睁大了双眼,一个人得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落下这一身一辈子都消不下去的伤疤,而又是什么事能让眼前这个人身上留着这么多被刑囚拷问的痕迹?
苏慕宸只依稀记得上官青泽说寒双曦是北方鲜卑王族的人,虽然不知是不是个正统的王子,但是只看‘寒’这个姓氏就知道他在鲜卑族里地位不会太差。
这叫不会太差?苏慕宸看着寒双曦背后的伤,突然觉得上官青泽将事情说得太过简单了,寒双曦只怕在族里过得还不如自己在苏家过得好。
这样一想,他突然就有了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只觉得他们两个该是英雄相惜的人,不该这样形同陌路。
苏慕宸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便靠在石头旁翻开了手里那本内功心法,如今只剩下第七重未练成,他也不敢贪功冒进,仍是有事没事才捡来看看,想着读懂了再去练,省得像传说中的那些江湖大侠一样走火入魔成个废人。
可偏生这融融暖阳下便渗出了一股子的寒意,苏慕宸察觉到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脸上一凉,脸颊处就被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沿着脸颊留到了下巴。
苏慕宸连忙闪到了一边,抬头四顾却发现周边根本没人,他转头看向瀑布,却发现寒双曦正有些发愣地站在潭水中,右手微微扬起,指环中的丝弦浮动在水面上,正表情错愕的看着自己。
苏慕宸摸了摸伤口,却摸了一手的血,他叹了口气,蹲在水潭边看了看自己有些狼狈的样子,他虽然不是很喜欢自己这张太过秀美的脸,但也不代表他喜欢在自己脸上划个花儿出来。
一想到上官青泽说‘七指弦’造成的伤口愈合最是不易,留疤是必然的,他就心里一阵抽搐。
“我以为是寒冰阁的人,在偷看。”
寒双曦收了手上的丝弦,走出了水潭,三两下穿好了衣服,却不知该不该上前,便只是站在苏慕宸不远处看着他拿水洗自己的手,苏慕宸心里还是有些窝火的,但是一看他站在身边神情紧张的样子突然就没了那么大的气。
“寒冰阁哪有那么快就发现我们在昆仑山上,再说,我没在偷看,我这是正大光明的看,你那么大的人了,还怕人看你洗澡吗?”
寒双曦抿了抿唇,看着苏慕宸的侧脸,声音有些生硬地说道:“我怕吓到你。”
苏慕宸呵呵地干笑了几声,将脸上的血洗干净之后,才捂着伤口站了起来,笑道:“你要是说你后背上那些伤,我的确是被吓到了,还吓得不轻,如今你又弄伤了我的脸,这下你可把我得罪大发了,准备怎么办吧?”
苏慕宸眼里满是戏谑,一看便知是玩笑之语,寒双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清亮地看着苏慕宸捂起来的伤口,忽然转身便走了。
苏慕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一言不发将人伤了就扭头走人的人,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句混蛋,但这个闷葫芦就是有能耐让人拿他没办法,他总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跟寒双曦要死要活的闹起来,所以他也就只有心情抑郁地下潭洗了个澡,便匆匆得回到了山顶的洞穴里。
傍晚的时候上官青泽已经备好了晚饭,苏慕宸草草地吃了一些便窝在一堆皮草被褥里不吭声了,上官青泽倒是有些纳闷了起来,便随口问道:“慕宸,我发现你脸上有道伤,是风割的吗?”
苏慕宸冷哼了一声,倚在墙边摸着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叹道:“风割的就好了,好歹过几天脱痂了也不会留疤。我这脸上的伤怕是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上官青泽皱了皱眉,问道:“难道是那哑巴伤了你?我找他算账去!”
苏慕宸一听这话连忙摆了摆手,尽管这伤的确是寒双曦误伤的,但当时情形也不可谓不尴尬,苏慕宸也懒得去和上官青泽解释那么多,便说道:“不是,是我自己功夫不到家,乱玩‘饮虹’伤的。”
苏慕宸讪讪地笑了笑,上官青泽便信了,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好端端一张这么好看的脸,这要留了这么长一条疤,可实在有些可惜了,你怎么这么不注意?我不是交待你内功不稳之前不要乱动‘饮虹’的吗?”
“我就随便玩了玩,也没想到会这样。”苏慕宸笑了笑,只觉得牵扯着伤口阵阵发痛,便收了笑容,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若说他不在意那是假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他自小便生着一张特别好看的脸,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十五岁的翩翩美少年,想到以后脸上会留一条疤多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一想到自己甚至会变得比上官青泽还要丑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惊恐得不敢去想了。
上官青泽见苏慕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还是很在意的,便说道:“我知道昆仑山中有一种花叫‘泣血崖’,生在昆仑常年不见日光的雪崖峭壁上,红彤彤的一片,据说碾碎了敷在伤口上对于消疤极为有效,只是这花我却没见过,不知去哪里给你寻来。”
苏慕宸目光亮了亮,却没有说话,上官青泽只道他是心情不好,也没再说话便识相得回自己的窝里去了。
夜晚,苏慕宸迷迷糊糊得睡过去的时候带着一丝笑意,他想着明天或许可以去找一找那传说中的花,但睡到半夜却被脸上的一股凉意惊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那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颊是不是又被丝弦割伤了,因为那股凉意和白天被‘九微’扫过时的感觉实在太像,苏慕宸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了,一道伤不够难不成还要给他凑一对儿好事成双吗!
这样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实在不是很好,可下一瞬他就意识到了脸上微凉的触感是一种有些淡淡香气的花汁,他摸了一下,借着有些昏暗的火堆的光看到了手指一抹淡淡的红。
泣血崖。
苏慕宸突然想到了上官青泽说得这种花,其实他本不必猜的,因为就在他身边,寒双曦手里握着一大丛红色的‘泣血崖’,这种花本就鲜红如血,山洞里仅有的一点火光也都被盛进了这一把泣血崖里,便显得它越发的灼眼。
寒双曦还在用药钵碾着花瓣,苏慕宸动也不动得躺在被子里,只觉得晦暗的火光下寒双曦的脸看上去越发的英俊了,人都说灯下看人更添几分颜色,这话着实不错。
那样认真研磨花汁的人竟让苏慕宸呼吸一滞,只觉得这一日的怅然都烟消云散了,他不问寒双曦在何处找到的泣血崖,他只知道原来白天寒双曦那一个转身并不是逃避,而是想办法去弥补。他是那样一个不愿意表达自己的人,所以才会一言不发。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沉默,突然让苏慕宸觉得有些感动了。
寒双曦将药钵里的花汁都抹在了苏慕宸的伤口上,然后颇有些费劲地站了起来,将剩下的花收在角落里,苏慕宸看着他有些迟钝的背影,忽然笑了笑,说道:“你受伤了?”
寒双曦慢慢走到苏慕宸的身边,靠着墙坐了下来,说道:“天太黑,我没注意,摔了一下,伤不重,并无大碍。”
苏慕宸哼了一声,说道:“你别以为我在关心你,你伤了我的脸,给我找泣血崖来消疤也是理所应当,我可不欠着你什么。”
这话虽不好听,但声音里却是说不出的愉悦,苏慕宸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了,便闭了嘴没再说下去,寒双曦却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墙坐着,苏慕宸瞥了他一眼,自身旁拿了件裘袄扔了过去,说道:“地上凉,你披着,跟我说会儿话吧。”
寒双曦接了过去,微微怔了一下,便披上了裘袄,说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