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樱吹雪抄》皖伶

5、吹雪

　　平安京，月神寺。

　　月光下，有一颗樱花树长在寺前，枝繁叶茂，虽然是反季，樱花却兀自盛开，但是仔细去看时，却能发现月色中樱花色泽黯淡，透着灰暗的气息，在微风中轻颤，反倒像是在绽放最后的美丽。
　　就着月光还能看到在寺前的小道上有两个隐约移动的身影，前面的那人穿着巫女服，一手扶着伶人面具，头发在肩头扫过，跳动的发梢被月色染成金色。
　　后面那人抱着一个面容安详的女孩，穿着白袍，面容却比衣服还要清冷，极浅的瞳孔让人看不清表情。即使怀中有人，却仍然脚步稳健，看得出来有很强的修行。

　　两人一路都不曾说话，一直走至樱花树前停下。

　　“给我吧。”锦葵打破了沉默。
　　锦时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给她的东西是他手中的樱鬼。

　　锦葵把这个已经没有生气的女孩揽在了自己的怀里，樱鬼除了身上有一个染红了半边衣裳洞穿前后的致命伤口，看起来倒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
　　锦时站在一旁并没有说话。

　　锦葵摇了摇头，摘下自己的面具轻轻盖在了樱鬼的脸上：“她不是因你而死，你不必自责。”
　　锦时开口道：“姐姐说过的’无关之事不必多管’，这事与我无关，我本不该插手，反倒是连累了姐姐，是我的过错。”
　　锦葵低头看着面具上的几笔轮廓：“这倒是我的自私了，我原本只想保你平安长大，但是’锦’家家训本是’立己达人’，你做的是对的。”

　　“锦家？”锦时在今天第二次听到了这个词，抬眸看着锦葵，淡淡地询问。
　　“是的，云中锦氏，”锦葵缓缓道，“我知道你好奇过我们异于常人的能力，但你也一直懂事不曾过问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也一直不曾与你提起，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云中锦时，三百年的望族，以除妖闻名于平安京，我们本是名门之后，但是在你出生的时候遭遇了一场劫难，是你……我们的母亲拼死救出的我们。”
　　锦时默默看着锦葵。

　　锦葵叹息：“如今锦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一直按照锦家育子的方式培养你长大，就是希望有朝一天，我们能够重振锦氏当年的风光，并且帮锦家上下三百余死去的人……报仇。”
　　锦时道：“我并不懂得家族的事情，但是我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姐姐在照顾我，姐姐想要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会帮姐姐完成。”
　　
锦葵抬手抚上锦时的脸庞：“我的小安也长大了啊，你也要快十八岁了，十八年间，我不曾忘却过那段历史，也不曾忘却过那些在我面前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不能挽救的人，如今是时候让锦氏重回大家的视野了。”

　　锦时看见锦葵轻轻从颈上取下一条红绳，红绳上吊着一个扳指，扳指是翠玉材质，雕着繁琐的花纹，就着光线可以隐约瞧见扳指里面隐约的流光溢彩。
　　锦葵把扳指取下戴在了锦时道手上，然后自己抚平和服的褶子，庄重地就地跪下，对着锦时行了一下离：“参加家主。”

　　锦时不言，看着扳指上的光彩，心想，这就是姐姐十八年来替我所背负的吗？
　　锦葵道：“你试试把扳指对着樱鬼，然后默默向里面灌注法力？”
　　锦时照做，霎时间，金光四起，樱鬼的身躯从锦葵手上飘起浮在半空，然后慢慢消散在空中，凝集成一道光注入了扳指中，盖在樱鬼脸上的伶人面具失去了支撑重新掉回锦葵手中。

　　锦时收起法力，将带着扳指的手放在自己的面前，扳指里面隐约的光彩又多了一分。

　　“这扳指正是用来收集的死去的亡灵的，锦家两个法宝，其一是追影剑，其二就是镇灵戒。追影剑是用来镇着锦家血脉的名剑，镇灵则用来收集亡灵保证魂魄不散，’追影见血，镇灵不灭’是江湖对他们的美称。虽然追影在十八年前的大火里丢了，但是镇灵却一直在我这里，是父亲让我帮你保存……等你长大交给你的代表家主身份之物。”锦葵开口说道，“你来揭开面具。”
　　
锦时闻声上前拿起面具，只见面具下有一朵金色的花。
　　锦葵道：“这就是刚刚那个女子追杀她所想要的’樱木之心’。”
　　锦时问：“樱木之心？”
　　锦葵解释道：“是的，传说中能够延续性命之物，樱鬼本是温和的妖物不曾作恶，但是’怀璧其罪’，难免会使人眼红。”
　　锦葵抬手施法，凌空将金色花瓣托起，缓缓融入樱花树中。

　　霎时间，樱花树突然重新发出生命的光彩，灰败的花瓣重新染上桃色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忽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雪，月光下的樱花和雪交错在一起，是千年难遇的美景。

　　锦葵道：“传闻月神寺百年前有一个从小被寄养在寺庙的孤儿，有一天他出去玩耍无意救下一个溺水的女孩，女孩不肯说自己的姓名家世，但是寺里不准有女眷入内，孤儿便和女孩约定每天晚上在寺门旁边见面，他便偷偷把今日省下的吃食分给女孩，其实他不知道，女孩是一只樱鬼，并不依靠俗世的食物延续生命，当时她只是因为被觊觎樱木之心的人追杀才不幸掉入河中，如今被救起后她便想借着月神寺的威仪保自己周全，便不再离开。“
　　锦时抬头看着这棵樱树。
　　锦葵继续说：“一直过了很多年，孤儿长大了，樱鬼作为千年的妖物，其实不曾有时间的概念，每日每日按约定去找男孩，也不觉得他和昨日有什么不同，连他两鬓发白了都没有发觉。”
　　锦时问：“但是樱鬼容貌不变，孤儿却应该早已发现了才对啊。”
　　锦葵道：“嗯，但是他没说。知道有一天，樱鬼按时去等男孩，男孩没有再出来，樱鬼等了好久，在寺门口哭喊，直到后半夜才有僧人出来发现了她告诉她先回去吧，方丈圆寂了，寺里的僧人都在忙着超度的后事，怕是没有时间来接待女施主。”
　　锦时道：“死了？”
　　锦葵点点头：“是的，死了。对于樱鬼来说这只是她暂且想的一个寻求庇佑的方法，和一个稍微开几句玩笑就会红着脸低头害羞地让她别说了的好玩的人类。但是对于男孩来说，这就是他的一生守护的秘密和一生所爱的人……他原本不必留在这山林里罕有人至的孤寺里的。”

　　锦葵上前轻轻捡起飘落的花瓣：“男孩去世的那一天晚上也是下着这样的雪，樱鬼懵懵懂懂的，在寺庙外面绕了好多圈，终于醒悟过来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晚上给她送饭讲故事了，那段每天都盼着快些到来的时光在今后一百年乃至一百个一百年，都再也等不到了。第二天，寺里的僧人出来晨扫的时候，突然发现寺前长了一株樱花，在冬天反而开得正艳，昨夜未消的雪挂在枝梢，晶莹剔透，都说是方丈显灵，修一世的福感动了上苍才降此胜景，后来果然寺里一直不在被妖物骚扰，连带来看樱花神树顺便去寺里祈福的人都多了起来。”

　　锦时抬头，极淡的瞳孔映着天上缓缓飘下来的雪花，夜色之中自由一番沉静。

　　锦葵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是什么天降的福祉，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妖怪的庇护罢了，可惜也不长久。如今虽然神木之心还在，但是毕竟元神陨灭，恐怕是要重新修行等到来年此时才能恢复灵力、重化人形。”

　　“不过这人间的一年岁月，对于妖物来说，也就只是一眨眼时光吧。”锦葵轻叹，“也不知道她在这里的千百年，一个人对着紧闭不开的寺门，再没有一个人来逗她说笑，那些凄清的夜里，望着残雪，她又会想些什么呢。”

　　锦时回忆起樱鬼的模样，那个慌慌张张撞上他傻乎乎让他快走的人，明明也就是一个黏黏糯糯的小女孩，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天真烂漫，心地善良，很难想象她已经是一个活过千年春秋的妖怪，反而像是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其实不只是樱鬼千百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也一直都陪着她的吧，锦时想，那些夜里，守着寺门望着残雪的她，大抵其实也不曾寂寞吧。

　　锦葵不再多言，拿出簪子，在樱树上刻了一个锦字，看她的手法轻盈，却见这字入木三分，还带着暗暗的赤光，和她额头燃烧的朱砂痣相互辉映，锦葵退回两步，远远地看着，道：“锦氏规矩，办事留字，如今我们再不是两个羽翼未丰的小孩子了，我们就是锦家。”

　　锦葵神色凛冽，振开衣袍，地上的樱花重新漂浮在空中，围着她旋转，一片一片仿佛都是说不尽的故事，锦葵道：“千年樱树，喜盛开在下雪的时节，故名吹雪，以后平安京里，不管是人、妖，还是神，凡事有需要锦家帮忙的地方，大可来着’吹雪’树下找我锦娘，仍然按十八年前的规矩办事！”

　　漂浮的樱花缓缓在空中凝集，聚成一个人的轮廓，正是那个樱鬼的样子，樱鬼轻轻对锦葵微微行礼：“谢谢阁下救命之恩，阁下一定和我一样有想守护的人吧。”
　　樱鬼偏头看了一眼锦时，见锦葵不答便继续说：“樱鬼吹雪愿意听阁下差遣。”
　　语毕便缓缓起身，一阵风吹过，樱花重新被吹散在空中，和雪一起撒向了整个平安京。

　　锦时拾起来一片樱花，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淡淡的“锦”字，他收好了这片花瓣，并不说话，上前站在了锦葵旁边，抬起头，额头也同样出现了一点朱砂，和姐姐的一模一样。

　　锦葵轻轻摸了一下锦时的头，才发现他已经比她要高上许多了，心想，十八年，等到天亮，平安京的人就都会知道锦家终于回来了，而锦家的孩子，也长大了。
　　然后她默默叹了口气，心道，锦家的血脉，注定让人要背负太多，可是他毕竟还是我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