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樱吹雪抄》皖伶

6、中秋

　　冬历四十八年，很多年后回想起来，那一年的秋天格外漫长。

　　中秋那夜，云中楼里彻夜亮着灯，空旷的内堂里面，有两个女子隔着木桌相对坐着，桌上的一盏琉璃灯不断变化着色彩。

　　“如今「锦」氏已经重新在平安京里面树立了威信，你们的动作倒是很快。”左侧坐着的白衣女子淡淡地开口，起身撩起袖口斟满了对面的金樽酒杯。

　　右侧的女子非常不客气地拿起刚满上了的酒杯直接喝下，未及肩的头发随着动作灵动地起伏着：“其实全是仰仗了吹雪姑娘给的方便，不过你这几年让先生说书的功劳也不小，泠姐姐给我的帮助也不小啊~”

　　泠君有些纵容地笑了笑，说：“你这丫头片子不知在哪学的，嘴巴真是跟抹了蜜一样甜，不过你若是真想感谢我，那就少喝点这月桂酿，这般牛饮的喝法，叫旁人看来真是暴殄天物。”

　　泠君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冷淡：“其实我这般做法也不全是为了你，你知道的，若是你真能够让这锦家光复，于我倒也是件好事。”

　　锦葵拨弄了一下耳侧的发丝，语气也收敛了些调皮，说：“这月桂酿不过也就每年的中秋喝这么一次，如今你我二人都没有别的朋友，我细品也好，牛饮也罢，你还不是也只得认了，总好过一个人过！不过说起锦家，如今只余我和锦时两个血脉，最多也只能帮助友邻处理些琐事，若是想回到昔日的辉煌，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对了，中秋夜你不陪你弟弟？我瞧着他黏你得紧。”泠君虽然说着对锦葵的嫌弃，却仍然大方地继续给她酒杯里满上。

　　“黏？”锦葵瞪大了眼睛：“就他那个不喜说话的冰棍子，对谁都是一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你居然说他黏我？不过等他年末也要十七岁了，半大个孩子，哪里需要人随时陪着，再说了，我不是刻意避开方便他去勾搭勾搭别家姑娘吗~”

　　泠君瞧着锦葵眨巴眨巴的眼睛笑着摇摇头：“你也说他对别人冷冰冰的，还指望着他勾搭姑娘？不过你做的对，锦家的孩子，太依赖别人总归不是好事，居然转眼都要十七岁了，这么多年，我也算是跟你一起看着他长大。”

　　“说实在，我有时候总想他要是永远是个孩子多好，没有什么家族仇恨，也没有什么责任使命，只需要站在我身后叫我姐姐，”锦葵侧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淡淡的月光照着她脸庞的轮廓都模糊起来，“但是锦家的孩子总是要长大的，我也曾经历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后来也就到了今天这个样子。而锦时他，总有一天也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切吧。”

　　泠君神色暗了暗，说：“讲什么傻话，锦时还需要你这个姐姐的……”

　　泠君的话音还没落，却见一朵樱花突兀地浮现在空中缓缓飘落，锦葵伸出手接住了它，站起身来，饮尽了杯中之酒。

　　“中秋这样的日子还有委托上门？”泠君接住了锦葵喝完了的酒杯。

　　锦葵点点头，说：“嗯，委托上门我不敢怠慢，恐怕是要先告辞了，还请泠姐姐收好这剩下的半坛月桂酿，来年中秋，我们一定饮个痛快。”

　　泠君被她的故作豪气给逗笑了，说：“那就承你的言，我一定帮你好好存着这佳酿。”

　　锦葵也笑起来，随即身形消散在空中，不过须臾，锦葵已经到了樱树下，樱花在中秋的月光下愈发透亮，很是繁盛，树下站着的是吹雪，仿佛是为了应景般换了身绘着桂花的和服，但仍然是白面红唇，端着肃静典雅的样子，面上没有表情。

　　而在吹雪背后，带着伶人面具的锦时随意地坐在樱树的一个低桠上，面具在那日沾雨后，被锦时用于试探给青岚接住，此后某天青岚托初九又给还来，上面的晕湿了的人面被遮盖后重画了一张，倒是更加风情。

　　锦葵没有急于显现身形，而是轻轻地走到了吹雪身边，轻轻向她和锦时点点头，锦葵用的只是粗浅的隐形术，很易识破，但应付些凡人确是戳戳有余。

　　这是她和锦时商议后订下的规矩，两人以锦娘为名，实则由带着面具的锦时在明，锦葵在暗，因为短发实在显眼，不如正好以带上面具后雌雄莫辩的锦时来混淆视听，但实际上却由锦葵出手，这样布置的同时，也显得“锦娘”这一人物更加难以捉摸起来。

　　而停在树前的，是一辆鲜红张扬的轿子，门帘紧闭，八个轿夫放下轿子后立刻跪下埋着头，很是讳莫如深的样子。

　　片刻后一名丫鬟从轿子里下来，重新遮好了门帘，走到吹雪面前停住，浅浅福了个身，说：“我家小姐听闻了锦娘的厉害，想请锦娘去府上给家母看看病。”

　　吹雪并不动声色，侧身看了看锦时，锦时点点头，吹雪才应道：“有劳带路。”

　　那丫鬟赶忙请了锦时下来，领到骄中，自己却并不再上去，和轿夫一起走在外面。

　　锦葵无声地谢过吹雪，跃起停在了轿子上面，只见那八个轿夫脚步同时一顿，但并没敢出口询问，仍然向前走去。

　　而轿子中却是十分宽敞，锦时进去后才发现里面一直还有一人，正是那丫鬟口中的小姐，梳着复杂的发髻，带着珍珠耳环，一双眉眼微微上翘，倒是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