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雨神 ...
-
锦葵赶到锦时身边时,看见弟弟正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怀抱着一个小巧的女孩,正偏过身躯灵巧地躲过面前凌厉的攻势,雨水润湿它的头发,贴在面颊两侧,愈显得神情冷漠。
相比于锦时没有武器还抱着一个人无法施展身手,手持冰凌的紫衣女子面容沉静,招招阴狠,步步紧逼。
锦葵略皱眉,大喊道:“小安!”
锦时听见姐姐叫自己的小名,立刻明了地向一旁闪开,从小一起的练习让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在他刚好退开的地方,紫衣女子上前追杀,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凌厉的风向她逼近。
紫衣女子一愣,转头就看见一个尖锐之物破空袭来,生生逼停了她向前的脚步,危急之中紫衣女子双手握住手中冰凌横档在自己身前,像是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上,凭空在手心出现一道紫光,然后冰凌化开成一个水的屏障挡在她的面前,但即使是这样却也只稍微减缓了暗器的速度,紫衣女子被逼的向后滑去,抵在墙壁无路可退时踮脚向上跃起,凌空翻了一个筋斗,才反手握住了暗器,随着惯性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型。
然而这个暗器却并没有什么尖锐的锋芒,紫衣女子凝神一看,只是一个常见的木簪子,簪子的主人可能也就是随意雕着玩,花纹很粗糙,只是轻轻刻了一个“锦”字,暗示着主子的身份。
紫衣女子一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锦葵踩着木屐向自己跑来,摘下簪子后她的头发散下,刚好及肩勾勒着面庞温柔的轮廓,刘海后面一颗血痣浮现,散发出凄厉的光。
木屐溅起地上的雨水,“哒哒”的声音踏出音节,像是祭奠时伴奏的韵律,风把巫女服的衣袖扬起,伶人面具上刚好在眼角凝了一滴雨珠,缓缓流下,像是提前为面前人的结局悲戚。
紫衣女子失去了作为武器的冰凌,只能控制着身边的雨凝成水柱向锦葵攻去,锦葵却就着手上的红伞格挡,逼退了四面八方的攻势,远远看去就像是在跳着复杂的舞步。
水柱被红伞打散重新化成水珠溅落,但是随即又被凝集起来,周而复始,锦葵不欲纠缠,突破了雨障,径直向紫衣女子靠近,大喊道:“雨神大人身为神祗,插手俗世恐怕是有违天道吧?”
雨神没有了可以控制的武器,眼瞧着锦葵的靠近,出其不意地突然向前一步把手中的刚夺下的簪子掷向锦葵。
锦葵细眯了双眼,准备直面迎上这一击,盯住来势将簪子接住,出乎意料地,她却发现雨神并没有攻击的意思,簪子不带力道,稳稳地落在了她手中。
锦葵诧异地抬头,对上了雨神直白看着她的眼神,不由有些心悸。
雨神语焉不详地开口:“很多年不见了,阁下还是旧时模样。”
锦葵皱了皱眉:“雨神大人怕是认错了,我并不曾与你有过旧缘。”
雨神不欲多做解释,轻挥一下广袖,四周的雨停了下来,诺大无人的朱雀大街突然又宁静起来,刚才的杀气还没完全消散,气氛安详地有点诡异:“既然是阁下执意要护着的人,我也不便插手,刚才多有冒犯了,还请见谅,那么就此告辞。”
“大人留步!”锦葵追着雨神已经模糊在空气中的身影,“大人是想取神木之心来救人吗?可是难道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就一定要牺牲另外一个人的的生命吗?”
“呵,”雨神的身影已经彻底如水气般散开了空气中,远远的传来一声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讥讽的笑声,“杀人偿命,我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自然已经考虑过要承受的代价。都说慢慢一生,其实也就是眨眼的时光,管好自己和身边的人就不错了,因因果果,是非善恶,阁下明明也是很清楚的不是吗?”
锦葵愣了愣,停下了追逐的脚步,眼波流转,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眉心的血痣闪烁,衬着她的肌肤雪白。
一直抱着樱鬼不便插手的锦时上前站在了姐姐身边:“没事吧?”
他帮不了她,锦时握紧了拳头,瞳色极浅的眼睛低垂下去,细长的睫毛微颤,昭示着他淡漠的表情下的起伏的心境。
锦时想,他明明知道姐姐在危机之中,但是他却一点也帮不了他,十八年来,一直如此。
和姐姐相依为命的这十八年,他看过姐姐很多次露出今天这样幽远的眼神,许多时候,晚上姐姐回来帮他掖好被子,然后就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锦葵好看的侧脸上染着淡淡的金色。却照不进锦葵深黑的不见一点光彩的瞳孔。他和姐姐一直一来都有八九分的相似,除了姐姐短发而他长发外,只有仔细看才能注意到他更加硬朗一点的轮廓,和两人背道而驰的瞳色,深浅都各自到其极致。
但是在这无数个夜晚里他却并不知道姐姐在想些什么,姐姐什么都不和他说,他甚至连帮姐姐分担痛苦都做不到。而第二天起来,锦葵又是那个短发潇洒、语笑嫣嫣、甚至有点笨手笨脚会把热水和凉水搞错最后喝得把自己嘴皮肿起来的女孩子。
十八年过去了,他慢慢的长大,姐姐的外貌却从来没有变过,他不是没有奇怪过,她知道姐姐瞒着他什么,但是他更喜欢把自己的想法闷在心里,又或者他也知道姐姐会有一天会告诉他,在合适的时机。
但是不管怎样,锦葵的样貌、声音、一些若有若无的小动作,都被锦时深深地刻在心中。
他刚刚长大的时候,住在城郊的破屋子里面,身边就只有姐姐一个人,姐姐每天带着伶人面具抱琴去怡红苑在名伶跳舞的时候在背后的屏风后面弹三味线挣点堪堪能养活两人的钱,怡红苑做的是勾栏生意,自然很晚等客人们和伶人去了里屋她才能离开,已经是深晚了,绕过夜差的巡视,锦葵便会偷偷去城外施展身手抓些野味来,回家后再把粥熬好,时间还早的话就会坐着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刚好起床来和姐姐一起用完早膳,之后姐姐考察一下他前些日子学习的文章和剑法后才去小歇,休息到大概到中午的时候她便又抱着三味线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他那时候还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姐姐要过的这么艰难,但是他从小都不喜说话,姐姐忙也顾不上他,有一年除夕那天姐姐也和往常一样很晚都没回来,他一直没睡,抱膝坐在破屋的门槛上等,冷风萧瑟,烟花一朵朵得绽放了一整夜,大街上家家户户挂着灯笼,只有他和背后的凄清的屋子和屋里面简单的摆设融在一起,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其实锦葵那晚比往常回来得还早一些,老鸨放了她的假,她绕去了街口拿她专门提前订好的给弟弟准备的新衣服,想着过年,自己的弟弟也要像别的孩子那样喜庆一些。
但是等她回去就看见她弟弟坐在冷风中,低垂着眉目,却眼神清明,嘴角无意识地抿着,知道她回来了却故意不去看她。
小孩子还没有长开,那时候的锦时还不像现在那样永远冰冷得看不出分毫端倪,锦葵知道他是在赌气,但是她真的生气啊,锦葵阴沉着脸上前一步。
“啪”,锦时的脸被锦葵打得侧向一旁,力道很重,白皙的脸上立刻泛起了红肿。
那是锦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姐姐发火,他知道姐姐希望她自己那么忙碌就是为了这个弟弟能够衣食无忧像别人府里的公子一样长大,能文会武,不输任何人。
姐姐会攒钱给他去最好的铺子里买锦锻的料子给他做衣服,体体面面的,而姐姐自己却永远穿着怡红苑统一给琴伶发的巫女模样的戏服,也不在意平常穿着显得奇怪和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姐姐会给他做好吃的饭菜,自己却就这怡红苑的残羹冷炙草草了事。
姐姐再疲惫也坚持教他术法和剑术,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姐姐拼命赚钱就是想让他能够去府上和其他世家少爷一起读书。
他也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听姐姐的话,按姐姐指的明路走下去,但是他仍然痛苦于自己的无力。
他站起来生生地受了那一巴掌,然后直视回锦葵的目光,他不在乎姐姐打他骂他,但是他想告诉姐姐自己已经长大了,也可以帮姐姐分担一切,但是他目光所及之处,却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滑过。
锦葵哭了。
锦时愣在了原地,却看见姐姐上前抱住了他:“对不起……对不起,小安别哭,姐姐错了,姐姐在,姐姐一直在,以后姐姐陪你过年。”
哭的是姐姐啊……锦时没有揭穿她,那一晚上姐姐抱了他很久,他看不见锦葵的表情,在心里默默数到一千零八十七,姐姐才放开他。
轻轻摸着他的锦葵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眯着眼笑,完全在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是一千零八十七,锦时知道姐姐一共哭了一千零八十七秒。
“来,我们吃年夜饭,一会儿我带小安穿着新衣服去放烟花好不好,看灯会吃糖葫芦……”姐姐牵起他的手回屋,有些兴奋地念叨,和面无表情的锦时比起来仿佛那个更想放烟花看灯会吃糖葫芦的是她才对。
那个晚上锦时始终没有说话,但是他在更努力地去长大,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够在万事面前挡在姐姐的前面。
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