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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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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一隅,云中楼。
“申位,万象归一,你输了。”阁楼上一只纤纤玉手在白玉棋盘上落下一子,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向对面的人宣布结果。
“嗯,是我输了,阿葵这些年棋艺进步很快。”对面的红衣女子沉吟地看着棋盘好一会儿,然后用玲珑扇掩着嘴缓缓说道,“其实这些年你虽不说,我却知道你一直想要赢我一局,感觉如何?”
“泠姐姐何必点破我,”锦葵咯咯地笑着,“也就尔尔罢了,是我自己太过执着了。”
云中楼是平安京城东的幽静所在,秋分夜里,两个女子坐在三元亭里下棋,红烛摇曳,月光辉映。
被称做泠姐姐的红衣女子素妆散发坐在木桌左侧,穿着花嫁一样的繁琐服饰,香肩半露,头发垂落在地上呈一个好看的扇形,是绝世的美人,虽然穿着喜庆的颜色,目光中却只余清冷,手持一把玲珑散,不管是说话还是微笑都习惯用扇掩唇。
右侧坐着的女子则穿着考究的巫女服,趿着木屐,很短的头发被一支自己随手雕刻的并不精致的木簪子堪堪固定住。
“每年今日你都过来找我下棋,何不去祭拜一下故人?”泠君淡淡发问。
锦葵笑意未减:“难不成泠姐姐也相信那些阴阳相会的鬼话?”
泠君叹息:“世人何尝不知道这只是自我的安慰,但是还是得找些理由让自己能够活下去吧。”
锦葵道:“泠姐姐看过很多人的死亡吧,一代又一代,生死离别,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
泠君笑:“看多了也就寻常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苦衷或奢望,终究不是别人能够理解。”
锦葵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起身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然后走到三味线前,带上旁边隔着的一张伶人面具,学着清馆里的艺妓一般咿咿呀呀唱起了词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面具上勾勒的凄凉的眉眼被秋风荡在了空中,久久不散,在这样月色下抚琴,倒是颇有些凄苦惆怅的味道。
泠君安静地等她唱完,开口问道:“已经十七年了,还是不能忘怀吗?”
“灭门之恨,当真以为是说忘就忘的事情吗?”锦葵取下面具,恢复了微笑的眉眼,嗔怪一声,“不提也罢,其实此番前来,还不是因为惦记着泠姐姐去年酿的月桂酒,这不赶着做酒伴来了。”
“你呀,蹭个酒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早知道你这丫头片子是打着我的酒的主意,就不该给你留门。”泠君嘴上笑了笑,仍然拿出一坛酒来,给两人斟满。
瞧着这溢出的香味,锦葵眼睛都直了,堆出谄媚的笑容,道:“还是泠姐姐待我好。”
泠君带着包容的眼神摇摇头:“说起来你那弟弟呢,不是黏你的紧?怎不见他?”
“黏?他那冷冰冰的样子不知道你怎么瞧出来他黏我的?”锦葵瞪大了眼睛,抿了一口酒,然后挤眉弄眼地笑笑:“大人们喝酒小孩子掺合什么,我打发他去松尾神社上香去了。”
泠君继续给她斟满,道:“他如今也都快要成年了,当年第一次见到你也是这般岁数,是个小大人了。”
“都已经要十八年了啊……但是他就是个孩子啊,什么都不用管,只用躲在我身后叫我姐姐就好了,”锦葵侧头看向那清冷的月亮,淡淡的月光照着她脸庞的轮廓都模糊起来,“可是锦家的孩子总要长大的,总有一天,他需要独自面对一切。”
气氛陡然沉淀下来,泠君想要开口,却也只是摇摇头,和她共饮了这杯酒。
“其实我知道泠姐姐这酒原本也是给我留的,你我二人早已不属这世间,又哪里还有别的朋友?”锦葵不在意地开口。
泠君笑笑:“是啊,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了,多少还是希望你能活得长些。”
话音还没落,却见一朵樱花突兀地浮现在空中缓缓飘落,锦葵愣了愣,伸手接住了它,起身饮尽了杯中酒。
“这个时节的樱花?多半是樱鬼吹雪,她不曾作恶,可惜修行千年的樱木之心有延续寿命的功效,难免惹人觊觎,可是出了什么事?”泠君接过锦葵喝完了的酒杯。
锦葵点点头,说:“是锦时找我,恐怕我不得不先告辞了,还请泠姐姐暂且帮我留好这剩下的月桂酒,来年今日再来叙旧。”
泠君把伶人面具递给她,说:“承你的言,我先帮你存着这佳酿。”
锦葵接过面具扣在脸上:“许多年了,我不曾再次出去面临未知。”
“何必苦恼?锦家等了这么多年,是时候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了。”泠君起身给锦葵披上锦缎外套,然后给她递过一把嫣红的雨伞,“快些走吧,别让锦时多等。”
锦葵看着晴朗的夜空,有些惊异地接过雨伞,随即释怀地笑笑,“泠姐姐怕是早已什么都料到了吧?”
语罢也不再等泠君的回答,打开雨伞踩着木屐捏了个诀,身形隐在了夜色中。
泠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驻足许久,然后转身也坐到三味线前,接着锦葵没唱完的词继续弹道: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词不似锦葵的那般悲凉,淡淡的却也让人听了心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