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央》苏酥1996

4、星光雨 相遇不总

　　（1）
　　天蒙蒙亮，灰白色的天空中隐约有星辰留下的痕迹。林鸣独自走在安静的街道上，不停地对着手哈气。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季了，但凌晨的风带着南方空气中的水气，还是会让人觉得冷。
　　林鸣在一家早餐点随意地吃了三个小肉包，喝了一大杯腾着热气的豆浆，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走了大半。
　　今天是周末，也是林鸣跟贺小溪约定去看画展的日子，林鸣是偷偷地从家里跑出来的，本来他和家里人约定今天是要去警察局的，要是被父母发现他今天要去看画展，肯定会被大骂一顿。虽然回去的时候也免不了骂一顿，但至少他已经逃了出来，并且可以和贺小溪愉快地度过这个周末。倒不是他不急他姐姐的事，他这个年纪，想法和他父母地想法已经有些背离，况且上个星期已经有警察到过他家，并告诉他们林然的情况不属于绑架勒索，犯罪嫌疑人也不构成杀人动机，因此林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林鸣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给贺小溪带了一份早点，两个烧麦和一瓶早餐奶，都是她爱吃的。他担心她来的时候没有吃早餐，她一向是不怎么照顾好自己的。
　　等林鸣到达市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初升的太阳唤起了这个城市的生机，刚刚还很空旷的街道上已经有很多女人提着菜篮买了菜回来。
　　图书馆还没开门，林鸣只好坐在图书馆的石阶上，无所事事地望着眼前走来走去的人群。他是不习惯等人的，他讨厌那种一个人傻傻地坐在原地等却有足够的理由坚持下去。
　　时间就在林鸣的无聊中一点点地消逝，手中的烧麦早已凉了，搁在手心像两颗石头。视线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却始终没有寻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林鸣的心在这一分一秒中逐渐变得焦急，他担忧的倒不是贺小溪的失约，而是这漫长的等待变得徒劳无用。
　　“嗨，木鸟。”在林鸣打算一个人先进图书馆的时候，人群中穿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声音。
　　贺小溪朝林鸣挥了挥手，朝林鸣走了过去，在她身后，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生紧随着她的脚步朝林鸣走了过去。
　　“小溪，你怎么才来……”本来还想埋怨几句，在看到贺小溪身后的男生后便戛然而止。林鸣眯着眼，疑惑地问贺小溪：“他怎么来了……”
　　贺小溪身后的男生林鸣自然是认识的，叫苏禾。具体来说，林鸣和苏禾在初中时就认识，苏禾和他是一个年级，在学校担任学生会主席。对于苏禾，林鸣一直不喜欢这个人，甚至说得上是厌恶。现在，出现在贺小溪身边的苏禾，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苏禾，他说他要来市图书馆来借几本欧洲文艺史，所以我们就一起顺道来了。”
　　林鸣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早餐递到贺小溪面前，说：“还没吃早餐吧，我买了你常吃的烧麦，虽然凉了，将就着吃吧。”他本来是想说“你爱吃的”。
　　“我和苏禾来的时候吃过了。”
　　“哦。”林鸣眼里的神采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他像是自嘲一般笑了笑说：“那就扔了吧，反正也冷了。”说完随手把手里的早餐扔进垃圾桶里，没有丝毫犹豫。
　　贺小溪看在眼里，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林鸣所做的一切代表了什么，她又何尝不知道，只是……
　　“好了，画展快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林鸣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轻松地说道。
　　贺小溪点了点头，跟着林鸣走向图书馆的展览厅，苏禾在跟贺小溪道别后也是走向楼梯，上楼去了。虽然说这次画展不算是顶尖的画展，但来观看的人也是有很多 ，走廊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站在自己喜欢的作品面前，静静地观摩。
　　林鸣走到一张人气萧条的作品面前，那是一幅简单的油画，一个少年骑着单车在一个湖边的草地上，风吹起他利落的短发，洋溢着青春的脸在阳光下是那么的干净单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少女站在远处的树荫下，不知道是作者故意为之还是其他的原因，少女的五官模糊不清。
　　林鸣看了一眼右下角的作者署名，南孜。他的瞳孔不由地收缩起来。这个作者他有了解过，生前是他们这个市里有名的天才画家，外界对她的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得病死的，有人说她是死于意外……
　　林鸣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幅画，他的内心就如落潮时的海，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盯着那幅画，喃喃自语：
　　“你想要表达什么？”他的眼里散落着淡淡星光，“是等待还是放弃？”

　　（2）
　　对于顾北城来说，生活就像是压在他身上的稻草，对他来说，一点点的意外都会让他不堪重负。
　　就像一头骆驼，会被一根多余的稻草压死。
　　林然就是那一根稻草。
　　只是不多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然的出现成为了他既渴望出现又不敢接受的因素。

　　（3）
　　有了电脑的日子，林然不必要每天无所事事对着收音机，只是美中不足的事只要她一打开电脑，顾北城就会像是自尊打坐的大佛，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床上，时刻关注着她。
　　她明白，这是他的职责，作为一个绑犯的职责。他必须要时时刻刻地盯着她，防止她利用一切通讯工具和外界取得联系。
　　这是一场根本就不能输的豪赌，中间不能有任何的差错。
　　这道理，她懂。他亦明白。所以，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不提要他回避的要求，他也只是默默地坐在她旁边，也从不提醒她应该安守本分。
　　她喜欢看一些文艺爱情电影，而他总是笑她过于幼稚，把太过感性的东西现实化，以至于不知不觉就把这些东西扭曲了。他说，林然，你要记住，一个人不可以太过感性，它会让你最没有安全感，它会影响你的判断，让你在自己原本想要的基础上越离越远。林然笑着反驳
　　一个人太过理性，就会毫不犹豫把自己所在乎的狠狠地推开，即使会痛但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搪塞自己。
　　顾北城也不会和她争辩，任她一个人在电脑前自得其乐，有时候看到她为一些爱情片感动地一塌糊涂时，就会默默地给她拿一盒纸巾。顾北城坐在旁边看着林然一边抹着泪一边自言自语，他实在想不明白她居然有这么多眼泪。

　　（4）
　　林鸣自从看过画展后，他便像是着魔了一样日以继日地在网上搜索关于南孜的一切资料，。可是网上关于南孜的资料很少，即使有也是一些关于她在画界所获得的奖项，这些都不是林鸣所想要的。
　　林鸣没有气馁，他不断地浏览着各种各样的网页，终于在一个本市贴吧上找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南孜，原名不祥。九十年代一个有名的画家，在各种各样的比赛上，她以多变的画风和细腻的手法屡屡夺冠。她精通素描和油画，从她出道以来，就连续出版了七册画集，其中三册是素描集，四册油画集。据说她从来不接受任何采访，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因此知道她真正名字的人很少。不过据说她曾经在本市长大，曾经居住于荷塘县。

　　林鸣舒了一口气，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照片中的南孜在荧光下恍惚地不真实

　　（5)
　　顾北城依旧和往常一样，把晚饭亲自送到林然的房间，几天前他就跟林然说过要林然以后跟他们一起吃饭，可林然却拒绝了，她说她看到外面那几个人肥肉横生就恶心，恶心到吃不下饭。顾北城没有办法，只能每天给林然开小灶，陪她一起吃饭。
　　林然吃饭很没有规律，有时候心情好就吃得很多，让顾北城惊得目瞪口呆，有时候心情不好，就跟自己赌气一般一口饭也不吃。顾北城总是会每天暗暗地观察林然，如果遇到像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会给她送一些她平常吃的多的菜。
　　只是今天的林然，看着眼前这些她爱吃的菜却无动于衷，只是夹了一筷子的小笋片之后就再也没动过筷了。顾北城看着心事重重的林然，放下筷子，讪讪地问：“怎么了？”
　　林然咬着下嘴唇说：“再过半个月就是我生日了，往年生日的时候，我家人、朋友、还有陈楠，他们都会陪着我过生日。可现在我却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也没有他们的陪伴，而且我每天还要担惊受怕，害怕有一天外面的那些人就要杀了我。”
　　“你想那些干什么？”顾北城敲了敲林然的头，“现在外面风声很紧，他们也不想在这样的风尖浪口上再做这样一些给他们添麻烦的事，所以说你现在很安全。”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和我们这样一群坏人呆在一起，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安全的呢？”
　　顾北城那没有营养的冷笑话让林然沮丧的心情好了一些，毕竟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叫顾北城的人，虽然算不上好人，但对自己还是很好的，可以说是无微不至。自己或许可以稍微地庆幸一下。
　　夹了两口菜，虽然稍微有点淡，却很好吃，这让林然不自觉地问了一句：“哎，顾北城，这菜挺合胃口的，你在哪里买的的。”
　　林然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往碗里不停夹菜的林然，没好气地回答说：“这荒郊野外的我到哪里去找饭店啊。”
　　“那你的意思是……”林然看了一眼卖相不错的菜肴，又瞥了一眼顾北城，不确定地问：“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废话。”顾北城朝林然翻了一个他这辈子翻过的最大的白眼，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在这顿饭的时间内再也不要跟林然说一句话，真的会气死自己的。
　　林然当然不知道顾北城的想法，要是她知道顾北城在心里悄悄地诋毁她，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唱独角戏一般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顾北城，你这么好的厨艺谁教你的？”
　　“……”
　　“小伙子，不错嘛！”某人像长辈一般用手拍拍某人的肩，以示表扬，幸灾乐祸的表情让某人皱着眉头，极不情愿地扒了几口干饭。
　　“想不到你这么坏的一个人会下厨房，真是少见了。”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又在后面多余地加了一句后缀，“其实是开玩笑的啦。”说这话的时候，那澄澈的双眼顿时眯成月牙状。
　　“……”顾北城埋头扒拉着饭，一句话也没吭。

　　看着林然把最后一口小笋塞进嘴里，一脸满足的用餐巾纸擦着油腻的小嘴，顾北城僵着脸内心却很欣喜地收拾着杯盘狼藉的饭桌，丝毫没有搭理坐在床上还沉浸在美味之中的林然。头顶的照明灯投下大把昏黄的光，把稍微寒彻的春夜打饰得有些暖意。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下个月的五号。”林然的语气稍微有些失落。“只有十五天了呢。”
　　“哦。”顾北城靠在门上，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了一片白色的涟漪，他的声音像是远处传来的短笙，飘飘渺渺，如空山雾雨。
　　林然发现顾北城的背影让她有些痴了，他不像陈楠那样会对她露出邻家大哥哥那样让人稳心的笑容，他甚至会冷傲得让你难以接近。可是有着邻家大哥哥笑容的少年会毅然而然地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出“我们不适合”的话，那样暖心的表面背后，酝酿着更深层次的冷漠。她不否认陈楠曾经爱过她，可是他的爱对她来说太过短暂，如烟花一般还没细细观赏就已消逝。
　　这样的感情对她来说是魔障。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彻骨的凉意，林然不由得从往昔的回忆缓过神来，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是一只孤独的小兽。过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得说了一句：“我生日的那天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好久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林然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池，在顾北城的心里激起了阵阵涟漪，他的脸上浮现着林然从没见过的困难之色，可是当他看到林然的时候，所有用于推辞的话都衍变成一句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天如果没事的话，我就陪你出去走走。”

　　（6）
　　顾北城从林然房间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沥的小雨。春天有时候就是这样让人升起丝丝烦厌之意，比如整天的蒙蒙细雨总是会让人不由自己地困在房里，比如湿润的空气会让整个空间都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霉气……
　　顾北城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就进了房，他的房间如他人一样，清冷而不显颓废，四周的墙壁贴满了灰色的墙壁，所有的东西都摆的井然有序，不见凌乱。顾北城靠在床头，丝毫没有睡意，他一直以来就有晚睡的习惯，倒不是失眠，只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略显无聊的他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食谱，上面全都是介绍制作各种美味菜肴所需要的食材，制作方法和注意事项。以前的他可是没有那么多讲究，几个男人，胡乱的做一顿，只要能入口就能撮合着吃一顿。但现在多了一个林然，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顾北城快速的地翻着食谱，只要哪道菜肴的制作材料里写着林然不喜欢的食材时，他就自动地跳开着一道菜，如果是林然喜欢的话，他就会耐着性子把整个菜肴的食材，制作方法的注意事项都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并熟记于心。对于他这种打小就自己做饭的人来说，只要记住这些菜肴的制作方法和注意事项，做起来倒不算太难。
　　没过多久，放在一旁的记事本上便被他用隽秀的字记录下了一天的菜名。

　　早餐：皮蛋瘦肉粥
　　午餐：麻婆豆腐清蒸鱼头水煮生菜
　　晚餐：香菇炒肉干锅粉丝

　　顾北城做完这些事后，才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缓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