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来》杨三何

9、九 “今天是什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
　　“想想。哎呀，今天是九月一号，我们相遇后的第七年的九月一号，你怎么忘记了？滚蛋。”
　　“呵呵，是哦。都这么久了。”
　　我发呆的时候，常常会想起杨遥冷冷淡淡的话语，不痛不痒的反应。我以为是她看出了我的心思，由此生出了厌恶，同时也把那过去七年的时光一并厌恶了。于是，我便会给我们一点空间，不去联系，不去叨扰，直到她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然后说着感人肺腑的话语，我便不能招架了。
　　我像是在她那片海上的船只，随着她的喜怒哀乐而飘摇不定，潮起潮落间，我竟也会忘记自己是应该往前行驶的。越想就会越难过，委屈得像被打断了腿的狗，蜷缩在一旁啜泣。
　　“学姐，你哭什么？是不是很疼，你的肚子？”
　　“诶？”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模糊看见眼前的人。是个男的，挺清秀的，为什么在我的床边，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吧。
　　“哦，忘了，你近视，看不清我的样子。”他猛地扎到我眼前，明明只是个刚刚高考完不久的学生，为什么脸上的胡渣长得跟从煤渣里刨出来似的？
　　“离我远点，我又没聋，听得出来你是哪位。”我一边往后移一边把他推开。
　　“陈舟，你最好别动。”方末声音很沉，虽然看不清脸，但我明显感觉到这小子生气了。
　　“生什么气，我是病人，你离我远点对大家都好不是？”
　　“知道你什么病吗？”
　　我摸了摸肚子，“腹泻？”
　　“食物中毒。开了刀还这么喜欢动，我这么吓人？”
　　“what？”
　　“请你们吃饭的崔齐，呵，真是蠢到家了。那家店看上去是挺气派的，实际上已经债台高筑。市里某些人去那家店，基本上都是吃霸王餐。某些人里的一个，看到店老板经营不下去，就以低价把那家店收购了。店老板后来知道了其中的猫腻，就在昨晚给你们吃了‘不干净’的食物。他的目的是借崔齐中毒一事，让收购的那个人吃不了兜着走。结果，新旧老板都栽了。真是狗血。”
　　“你怎么知道？话说你怎么会在KTV？”
　　“报纸上已经登了啊。崔齐干这种报仇雪恨的事的速度还真的挺快的。”方末指了指病床旁的报纸，“我在KTV做兼职。碰巧看见你从包间跑出来，我还以为是谁对你不轨了嘞。”
　　“滚。我这么身强体壮，会轻易被人、、、、、、”我闭了嘴。胃里还是不舒服。最难受的是脑袋。我摁住太阳穴揉起来，没注意扯到手背上的针管。
　　“靠，好疼。”
　　“女孩子别乱说话。我给你揉。”
　　“不要，不用了。对了，窦静和贾畴呢？你快去看看她们。”
　　“不用了，她们吃的没你多，应该没事。而且你们班主任已经来过了，不用我瞎操心。”他固执地把我的头摁在枕头上，力道均匀地揉着。我不敢看方末。实在太奇怪了。加上这次，我都才跟他见过三面，为什么发展得我和他像是相遇多时，关系还不一般的地步？
　　方末揉了一会儿，停了下来。我并未听到他离开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他定定地看着我。
　　“陈舟，我要追你。”
　　“我没有急支糖浆。”
　　“我不开玩笑。”
　　“方末、、、、、、”
　　“我认真的。别以我比你小为借口。”
　　“我不介意年龄。问题是，你到底了不了解我。我们只见过三面，加上这一次。我不知道你大学以前谈没谈过恋爱，我、、、、、、”
　　“你是初恋、、、、、、”
　　“我、、、、、、”我目瞪口呆。眼前这个温言细语的男孩子，不是帅得一眼惊人，但却是越看越好看的类型。我被他那句“你是初恋”搞蒙了，恍惚起来。
　　要是有种感情，能让我逃避现有的伤害，且能让人温暖，我想拥有，哪怕不会爱上那个人，不会将真心交出手，落得自私自利的骂名，我也想拥有。然而，这么多年了，我似乎变成了一个受虐狂。明明有那么多机会离开杨遥，我却在一次次“离家出走”后，带着本来破碎的身体，与她重归于好。
　　让她在我生活里续存，似乎是天命。我不能违背这种命运。
　　“我有喜欢的人。”
　　方末终于不再苦苦相逼。我撇开脸不看他。我知道这个男孩眼睛里一定充斥着落寞。我是不能替他排遣这种情绪的。
　　方末在我出院后，到宿舍楼下看过我几次。我下课回宿舍，他要么提着刚买的羊肉面片，要么就是一袋新鲜水果。
　　“病人的。”他看着窦静和章波兰。
　　“谢谢啊。难为你还想着我们。”
　　“你们不是不严重吗？这是给陈舟的。”方末扯过窦静已经接过的塑料袋，傻傻地望着我。
　　“咦，偏心。我们不吃，替你家舟舟提上去总成吧？”章波兰拉着窦静上了楼，我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的方末还是比我高出许多。
　　“方末，你真的没必要的。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是说了，你有喜欢的人，但我观察了好几天，都没见过那个人，说明你只是喜欢着他，而并没有跟他在一起，对不对？那我就还有机会。”方末说得有些急。
　　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对于他的追求，我没有兴奋感，反而是担忧。我不想耽误他。
　　“你走吧。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身高？三观？爱好兴趣？”
　　“不是这些东西合适就可以在一起，你明白吗？”我转身上了楼。我感觉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冒汗。这就是拒绝别人后的后遗症吗？
　　走到二楼的转角，我眼前一黑，倒在了墙边。
　　“我不是说过，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事情，不要刻意抹杀吗？”声音有些愤怒。
　　“我没有。我总有拒绝人的权利吧？”
　　“其实方末每次跟你表白，你总是在想过杨遥之后才做决定是吧？可每次的决定，都是否定，每次否定都是模棱两可。你不愿意跟别人坦诚你的性向，就是还在刻意抹杀。”
　　我无言以对。
　　“陈舟，开诚布公你才有活路。”
　　在宿舍床上醒来，窦静在看书。
　　“明天跟我去趟医院吧。”
　　“你不是才出来吗？怎么，想念医生叔叔了？”窦静递给我一杯水，温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瞒你说，我总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个人。”
　　“嗯，明天去了直接挂精神科。”
　　“我没开玩笑。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话，好奇怪的话，好早就出现在我脑子里了，我一直以为是耳鸣，就没怎么管。上回从火锅店出来，声音又跑出来了，我才下定决心要去医院。结果闹肚子住院，加上方末的事情，我就忘了。”
　　“大姐，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估计你得成新型病种的宿主而被‘供’起来。”
　　“窦比，话说回来，最近你真的成贤妻良母了。这个水温刚合适，你真会凉开水。”
　　“这可没什么技巧。”窦静莞尔。“看在你这么有觉悟的份上，明天陪你去吧，看看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晚上我没下楼吃饭，窦静说给我带一份蹄花汤。我饿得眼花，在窗户前左等右等，连窦静的影子都没见着。
　　八点四十几的时候，有人叫我去取外卖。我问是谁订的，送饭的人说只管吃，不用担心食物中毒。我想是熟人订的，因为是我最喜欢的卤香煲仔饭。
　　晚上一直没等到窦静，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章波兰说可能是文学社有活动，她走不开。
　　十一点半，收到一条窦静的短信：我大概有一星期不能回宿舍。不用担心。明天让章波兰跟你一块儿去医院吧。对不起，蹄花汤卖光了，只有煲仔饭，将就着吃吧。
　　老实说，这样的窦静让人心慌。她总是把别人照顾得很好，往往把自己忘得精光。她是不出问题则罢，一出问题就是让我们束手无策的问题。
　　“你自己当心点，别被人拐了还替人数钱。”
　　窦静没有回我。手机屏幕黑掉之后，我仿佛听到窦静的一声长叹，然后死死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