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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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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 NICE》,在耳边循环着。
“when you not be nice.you’re not nice,you’re not nice,you’re not nice. I’d rather leave you alone.
一遍遍催眠着自己。
心理医生在治疗不肯接受自己是同性恋者这个想法的人时,采用的是厌恶疗法。就是当他在看见自己心动的同性时,用橡皮筋弹自己,用打火机烧自己,无所不用其极,从而到达不敢再对同性有非分之想的目的。
然而这个方法是痛苦的。尽管我没有试过,但是我能想象抑制自己心里冲动的痛苦。那岂不是像你要□□,而明灯明火,身边还有家人,只好收回那个心思,憋得心慌一样吗?
那个人不是最好的。
她初中的时候放弃过我,她有蛀牙,她冷漠起来像万年冰山
即使我寻不到最好的,但杨遥也远不可能是我必须深刻记下的人,就像恋人间的一样。
提醒着自己,必须有点骨气,不能被一个日记本打发了。
虽然这样想着,但早已按耐不住踏上了她学校的城市的火车。
杨遥比我早开校。到那所学校门口时,恰恰遇上校车卸下一批新生。
打着中国移动旗号的橙色帐篷在显眼处招待着新生。
老生们面容灿烂。我想那绝不仅是欢迎各位新生到校,更是对自己将到来的耀武扬威的日子的兴奋。从学弟学妹晋升为学长学姐,长的可不只是肥肉或胸部,还有就是一些交际技巧。
我看着中文系的几个学生把桌子移到了阴凉处。
杨遥就在那里,身边倚着个女生。那个女生把头埋在杨遥肩头,一手替杨遥摇着扇子。
我就站在四川室外39摄氏度的烈日下。
朝这边看过来,看到我,我就原谅你。
最终还是我走到她面前,对低着头发短信的杨遥说:“学姐,我是汉语言的。”
杨遥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来了?”
看见她脸上除了尴尬更多的是惊喜,我坦然了。
“明天从这儿到L省。今晚我得在你这儿留宿了。”
“啊,好啊。”杨遥站起身看看手机,“3点换班。你等等我。”
“嗯。”
她重新端了椅子给我。我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忙着给新生注册的人。
21岁了。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和气,不急躁,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安静的时候像是在不停思考。
“你是小爷的好朋友?”
是刚刚倚在杨遥肩上休息的女生。
“嗯。我们是好朋友。我叫陈舟。”我尽量显得大方一点,却忘记了杨遥不是我的所属物,不存在什么大方不大方。
“嘿嘿。我是刘娜娜,跟她一个班,一宿舍,一张床。她上我下。”
一张床,是她上铺你下铺吧?真是浪货。
“哦。”
我没兴趣再听她扯,笑着打断:“我去上厕所。”
我走到杨遥身边,低声说:“喂,我姨妈好像来了,你陪我去上厕所吧,顺便”
“啊?好,走吧。哦,等我把这个学弟的信息登完。”
我到了她宿舍,找到最干净的上铺就爬上去。
“你怎么知道是那张床?”
我蒙着枕头,闷声闷气答:“刘娜娜同学说你上她下,”我转过头讥讽地看着她,随后立刻正色,“而且这张床最干净,还有你的味道,我更确定了。”
“呵呵,神探啊你。”
“别打扰我,我累了,要一直睡。”
“不吃饭?”
我没有回答,强力抑制住哭声。她枕头的味道还是和七年前一样。
我只要沾着现在探我手心温度的人的信息,看到这个问我是不是中暑了的人的样子,我完全控制不住泪腺。
长大了的标志是不是只在最亲的人面前吐露真实?
“杨遥,你能不能出去给我买点水?”
“哦。”她走到门口,叮嘱我好好休息,然后轻轻关上门。
我不好意思把她枕头弄湿,就扯出一包纸巾,统统压在眼睛上。
傍晚杨遥叫过我去吃饭,我也听到了刘娜娜的声音,她让杨遥给我带点东西回来。我装作睡着了。
她们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地,没多大会儿宿舍又只剩下我一个。
晚上杨遥回到宿舍,叫我我也没应声。九点左右,宿舍就安静下来。
我知道那八个女孩都是因为我才压抑着欢乐的声音。之前给杨遥打电话时,她们吵闹的声音没让我少生气。可今天不同。
杨遥轻轻躺在我身边。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饿不饿?”
我摇摇头。
“你不醒我们怎么聊天?要辜负这个良辰美景的时刻吗?呵呵。”
“不想说话,就这样就好。”我压低声音回答。
我把脚往床外伸伸,不想用才剪了的指甲刮着她。
“这么生分?”
“不是,热。”
“哦。”
我抓紧身边人的手臂,捏捏。“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都是肥肉。很有肉感吧?”
“不是。”
我们不再说话。我听见杨遥刚入睡时稳稳的呼吸声,也听见半夜她轻轻的磨牙声。
五点钟,杨遥翻了个身,撤走我攥了一晚的胳膊。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有人说过,女同性恋注定只有柏拉图式的爱情。而我更胜一筹,还只能说单方面的。
这一生,也许我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牵你的手,搂你的肩,跟你说再见。
如果杨遥知道我有这种想法,或许会衍生出21年来都没有过的反感情绪吧。
我拉上行李,迎着晨光离开了有杨遥的城市。
你说过你不喜欢送人。你说看着离开的背影会觉得落寞。
我喜欢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离开,因为我可以把背影放在黑暗处,至少你不会看见的地方。那样你不会难过。
下次相见的时候,杨遥,记得来接我。下雨的话,我不会带伞的。
我再不会说这种任性的话。
坐在身边的又是一位大叔,可他似乎不像之前的大叔那么健谈。他一直注视着我的方向,时不时地拿出单反拍一张照片,再聚精会神地看一遍照片,随后接着看窗的方向。
过隧道的时候,我偶然间看到他在注视着我。
“呃,叔叔,我挡着您拍照了吗?要不我们换一下吧。”我以为他是四川人。
“不用。”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他又拿出相机朝我的方向拍了一下,然后盯紧了刚刚拍的照片,皱着眉头。
“现在在过隧道,拍不到的。”这个白痴都应该明白吧?看大叔的模样也不像是智障先生啊。“您究竟在拍什么?”
“你身上奇怪的东西。”
“我”我顿时噎住似的,不知讲什么。虽然我不是什么无神论者,但也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相信鬼上身之类说法的。我有些恼怒了,却不好发作,只能埋头睡觉。
“姑娘,你不要觉得奇怪。你身上的东西不是鬼怪,是和你一样的珍惜的东西。
我没搭理他。
“你不相信?”他把相机递到桌下,我睁开眼看到自己的各种照片,眯着眼的,打呵欠张大嘴的,眼眶红着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右眉尾有一颗痣,鼻梁很高,是北方男人的特质。我觉得他的两只眼睛靠得很紧,如果没有鼻子的阻挡,他们可能就长在一起了。
“寸头先生,我虽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学生,但好歹经受过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教育,不会信你那一套的。”
“陈同学,我没有恶意。我想提醒你,生命里出现的事物自有其道理,不要刻意抹杀。”
“你怎么知道”我惊奇地看着这个气场怪异的男人。
“我到站了,祝你漫长旅途愉快。”
我只能无言看着这个人下车,然后被人流冲散。
不要刻意抹杀吗?
村上《海边的卡夫卡》中有过这样的话:
“某种情况下,命运这东西类似不断改变前进方向的局部沙尘暴。你变换脚步力图避开它,不料沙尘暴就像配合你似的同样变换脚步。你再次变换脚步,沙尘暴也变换脚步——如此无数次周而复始,恰如黎明前同死神一起跳的不吉利的舞。”
“你能做的,不外乎乖乖地径直跨入那片沙尘暴中,紧紧捂住眼睛耳朵以免沙尘进入,一步一步从中穿过。”
“沙尘暴偃旗息鼓之时,你恐怕还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从中穿过而得以逃生的,甚至它是否已经远去你大概都无从判断。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从沙尘暴中逃出的你已不再是跨入沙尘的你。”
那么,是否我即将进入沙尘暴中,还是已经在里头,即将进入中心了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将进入L省,开始我的大逃亡生活,抑或是大叔所说的漫长的旅途。
我翻开手机,有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陈舟,你的照片在以下的网址里。记住,不要刻意抹杀那些事物。”
我顿时感到手脚冰凉。
恶作剧吗?呵,逃不开的沙尘暴,自然而然出现的事物,不必抹杀掉啊。
我沉沉睡去,就像是在遇到之前两位大叔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