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凤迹

13、父亲

　　自小爷爷就是庄头，大概是受了爷爷的庇护，父亲当上了保长。记得那年我还小，也就五岁还是六岁的样子，一堆据说游击队的人来到我家。
　　听人说，父亲宣扬了他们的事迹，并向村民们打招呼，希望大伙厚待他们。
　　父亲也邀他们到我们家，并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那天，父亲热情地带着一大帮的人踏进家门。父亲把我拉到角落，说：“小墩子，家里有客人。我要招待他们，你去帮我买些烧饼来！”
　　我看了眼这些人，只见他们或是脸上有刀疤伤的，或是手上残疾的，我害怕得不愿意走近他们。开心地拿着钱，出了门。
　　等我一回来，见父亲和那么人聊得很开心。我想叫他，又害怕得不敢靠近。父亲一见到我，就催促着：“我待会儿还有事，你把烧饼拿过来，快点，听到没有。”我刚开始很迟疑，后来一想，反正父亲在这，死就死了，父亲总不会害我。我递上烧饼，心里念叨着：快接呀！
　　领头人接过篮子，递给其他人，让他分了，转过头，蹲下，笑笑面对我：“小子，多大了。”
　　“快六岁了。”我头一抬，自豪道。
　　“噢，小大人了。”那人摸摸我的头，笑得很大声。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没有恶意。
　　“不小了，几年一混，就要下地了。”父亲笑着答，手里做着采屯子。
　　“队长，还剩两块饼。”那分饼的人对着跟我聊天的人报告。
　　那领头的拿过饼，递给我：“小弟弟，这两块饼给你。”
　　我推拒着，往边上躲，就是不接。记不得当时的心情啦，或是不好意思，或是害怕，还是害羞？
　　“小子，这饼你拿去尝尝。”那领头的人怕我接不到，还特地凑近了。
　　我害怕地钻进刚进门的父亲怀里。
　　父亲着急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这还剩两块饼，就拿给那小不点吃。可是他好像怕生。”领头人笑笑，有点不好意思。
　　“这小子怕生？你太抬举他啦！这小子野得很，一天不爬墙，天要下红雨。”父亲摸着我的头安抚着，“这饼我就替他收过来啦！”
　　我接过父亲手上的饼，坐在旁边啃起来。
　　“小墩子，你忘了，要说什么啦！”本与那领头的人闲聊的父亲突然转头问我。
　　我撇撇嘴，无奈道：“谢谢。”
　　“小子，你很怕我们？”那领头人抬起头，问。
　　“你们是好人。”我转头不看他，吃着手中的饼。
　　“从哪知道的？”那领头人笑了，笑得很欢。
　　“你们没有杀意。”我虽不去看他，仍认真地回答啦。
　　“哦。”那领班的笑了，很欢的那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不讨厌。
　　快乐的日子很短，他们没多久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我问那领班的：“要去哪儿？”
　　他自豪地说：“男人吗！当然是要去干大事的。”

　　一天，父亲很晚才回来，我记得他那天很生气。他一回来，脱了衣服，就坐在那闷闷不乐。母亲给他斟了一杯酒后，见父亲喝了口酒，动筷后，好奇地问：“怎么回事？你一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没事。”父亲不愿回答。
　　“还说没有，你一脸的不快，都要吓坏小孩了。”母亲一副‘你不告诉我，就别想好过’的神情。
　　“有吗？小墩子，有吗？”父亲只好面对我，开玩笑道。
　　“没有，我才不怕呢？”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父亲是好父亲，我永远不用怕他。
　　“我们是一家人吗？”母亲生气地丢开碗，“你说出来，我们也可以一起想想办法呀。”
　　“给侉子吃的两箩采子，不给报。”父亲抿了下唇，“怪我，无能。”
　　“你让报时，他们说什么了。”母亲沉默了下问。
　　“老先生说‘只听报肉报鱼，没听过报采子。’”父亲直说了，“我还听说报得很多，这一想要报估计就更难了。”
　　“老先生是谁？”我纳闷地问。
　　“你同学育贵的父亲，也就教你的书房先生。”
　　“要不辞了保长的位置。”母亲商量道，“钱权乃身外之物，要不能养好一家人，就什么都没了。”
　　“这，这有点那啥！”父亲很迟疑。
　　“俩箩采子没什么。但你一直身居保长之位，就老想尽职，容易忽略这个家，就这样吧！”
　　父亲想了想，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早早地出了门。
　　“老先生，我来是想辞了保长一职。”父亲直说。
　　“为什么，这好好的，干嘛辞职？”老先生扶了下眼镜，好像没听见似的，凑近问。
　　“我都输了两箩采子了，家里都闹翻了。他们抱怨我老做好事，就想不到他们。你知道的我不仅是个保长，可还是个丈夫，是个父亲。这保长一职，我真做不来，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父亲说完了，就走了。
　　此时，原本在旁边听着的两人笑了，他们说：“不就两箩采子吗，让他报，给他报得了。”这两人的外孙女后来嫁给了我小舅子的儿子，这都后话了。
　　有人追到田里通知他说：“这事解决了，这保长一职还是你来当。”
　　“说不当，就不当。说出去的话，我是不会改口的。”父亲脾气倔，他就是不愿当。
　　那来说话的人没办法只好说：“你这事真不考略啦？那好吧!你当保长，当了多少年，得记下来，存进档案，记你一大功，好不好？”
　　“行，等我把这手上的事忙完，待会就去签字。”父亲想了想，高兴地点点头，“还劳你费神，来通知啦！”
　　父亲经过家门，母亲叫住他：“你不回家，上哪呀？”
　　“刚才有人通知我，让我记下自己当保长的经历，共产党要给我记个大功，我正要去签字呢！”父亲有点嘚瑟地说。
　　母亲想了想道：“不行，你还是记老大的吧！”
　　“这是为什么？老子立功，儿子接赏，这是什么道理？”父亲一听，心里不高兴了。
　　“你懂什么，万一要招兵，老大年纪到了。让他去打仗，你舍得？”母亲叹了口气说，“这天下的太平只是表面的，这共产党和国民党指不准哪天闹起来！”
　　父亲埋头想了想，说：“行，那就记老大的。可老大家那媳妇就是有点那个啥！”
　　“媳妇是媳妇，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这人心都肉长的，你就不盼他们点好？”母亲有点气愤道。
　　“也是，这儿子还是自己的。算了，算我命苦，媳妇不行，还得向着那儿子。”父亲头一低，要走，“那我先去啦！”
　　父亲在那客气地与所有人打招呼，在记录本上记下了老大的名字：凌鸾。
　　庄头其实就是保长，也有人称保长就是乡理（乡里的理事者）。这些我都不过问，我只知道，父亲是个老实保长。

　　后来到德如的父亲当了保长。一日，来了贵客，那贵客要走了，德如的父亲就让德如去送。德如送人过河时，他给船家买了烧饼，然后交代，自己要上去问路，让他等会再开，就走了。
　　有熟悉的人走过来与那船家聊天：“你知道，刚上岸的人去哪了？”
　　“去哪了？”船家好奇地问。
　　“去了牛肉面铺，你们同一个庄的人，他总不会亏待你的。兄弟，你有福了。”
　　德如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的。
　　船家就问：“德如，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问路，顺便吃了顿饭。”德如也老实地回答。
　　“吃了什么？”船家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一碗牛肉面。”到如老实回答后问，“要开船了吗？”
　　“我这船刚才与别人的船撞了下，我要开去检查检查，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船家能送你一程。”船家面无表情地开着船走了。
　　“那好吧！我去问问。”德如转头问别的船家，“可以送我去卞家吗？”
　　很多人都回了他，只有一家可以，但要价高，几乎涨了2到3倍。最后没办法，坐了那船。

　　我自小在村里是野得出名的，父亲就打发着我出去抬石头。刘文高是我们卞家当时领事的头，他看我小，就拿我的工钱要与我分，我不答应。可刘文高是当时我们这个队的头，他代替我们专门去领工资，他领完工资，只分了我一点，可我也拿他没办法。我回家抱怨了，嚷着不愿意去干活了，我是从不肯吃亏的主。
　　父亲一听生气了，拉上我，一口气冲到刘文高家，问：“你我俩家本就是要好的亲戚关系，你欺负我儿子，这是什么道理？”
　　左邻右舍都出来看，更有人好奇地登门来看。
　　“谁会欺负你儿子？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别急，我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刘文高见一大帮人来看，怕影响自己的信誉，赶紧安抚父亲。
　　我当时一听那话，就不答应了：“没什么误会？那你为何扣我工钱？你别想否认，你拿了我的工钱，为何只给我一点点，为何不全给我？”
　　“我这不是怕你弄丢了，帮你保管着，再送给你爹吗？这样吧，现在就给你，这事就算了啊！”刘文高赶紧拿出剩下的钱，交到父亲手上。
　　回家的途中，我问父亲：“刘文高欺负我，就这样算了？”
　　“这种事见好就收，要是再计较下去，谁也吃不到好果子。再说了，你又没有什么证据！何况我们还是要好的亲戚关系。”父亲解释着，“我看，这次之后，他不会再随意欺负你啦！”
　　的确，自此之后刘文高再也不敢压我的钱了，而且对我百般照顾。
　　人人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但我觉得父亲对我的影响最深刻，他做保长时，为人老实，工作负责，有事必处理完，必处理好，处理恰当；作为父亲，他爱护子女，疼爱子女，愿为子女尽心尽力；作为一家之主，他对别人诚恳，爱护家人……这些都是我该学习的优点。

　　想起往事，不得不害怕命运。命运，这种东西，你不想见他，他却时常从门缝里钻进来。你不想理他，他却总在你身旁晃悠。你催他走，他却厚着脸皮，不肯离开。
　　父亲的功德给了大哥，我却在后来因为父亲是富农的关系，而饱受折磨。命运太可怕了！想起一些事，都快要涕然泪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