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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做鬼也窝囊(二) 这世道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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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早晚会把妖魔鬼怪凑齐再开一桌麻将。
到实验楼时,已近子时。校园里静得过分,只偶尔有巡逻的保安开着电瓶车经过,车轮碾过减速带,颠出一串沉闷的响,像谁在夜里一下一下地捶着受潮的鼓皮。苏晚带我们绕到西侧,从一条窄窄的侧门进去。楼里的白炽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着几盏应急灯,绿幽幽的,像栖息在墙角的萤火,又像某种正在慢慢发酵的霉斑。
上到四楼,苏晚停在那间研究室门口。
“就是那里了。”她指了指那片亮着的青蓝色灯光。
我站在门口,把伞从肩上取下来,伞尖轻轻一点地。白雾从伞面边缘漫出来,贴着地砖向里爬去。雾经过的地方,灯不闪了,空气里的尘也不动了,整间屋子被轻轻地从世间隔了出来,只剩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在角落,亮着一点青蓝色的光,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
电脑后面坐着一个鬼看了都得吓一跳的家伙。乌青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铃铛,干涸的嘴唇一张一翕轻轻蠕动着。他被这雾气吓得一哆嗦,想从座位上飘走,却被雾气按在原地无法动弹。
鹭走进去,再次向苏晚确认她真的想“见鬼”,便从怀里摸出三支引魂香,又顺手折了进门时在花坛边摘的两片冬青叶,将香插在叶缝里,立在桌角点燃。烟极细,升到半尺高就散进了雾里,像把一整座山林子都烧成了灰。
“周……周叙……”苏晚的手抓着研究室的门把手,没有往前走,被这两个字卡住了喉咙。
他抬头看我们,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们……看得见我?”
“正确。”我把伞往肩上一搭,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看见我们这位大师了么?有什么诉求赶紧跟他提,可就一炷香时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鹭没理我,径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随身的保温壶里倒了一小杯热茶,放在桌角,白气只冒了几寸,就被雾吞没了。
“我们受苏晚之托来找你。”鹭得语调很平淡,“时间有限,香一灭,她就看不见你,所以长话短说。”
周叙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在水底挪动身体。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那篇论文?”鹭问。
“是。”周叙的目光落在电脑上,屏幕上的光标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唤起。
“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只能接触到我的电脑,别的碰不到。”他试着去碰桌角那杯茶,指尖穿过去,连一丝热气都没带动。
“连杯水都端不起来。”他苦笑,“我真没用。”
“确实挺窝囊。”我在一旁接道。苏晚在门口轻轻“喂”了一声,不知是在怪我多嘴,还是怕周叙难过。周叙倒没在意,只说:“你说得对。”
鹭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收了声。
“你的事苏晚给我们讲了不少。你生前,是不是已经整理过一些证据?”鹭把话题拉回来。
周叙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在屏幕上。光标忽然动了,飞快地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几排文件,有原始数据,有实验记录扫描件,有和导师往来的邮件截图,还有一条从未发出去的申诉长文。
“我一直在收集。”他说,“我本来想等材料齐了,就交到院里去。可是后来出了事,这些就没能送出去。”
“材料齐了么?”苏晚忍不住问。
周叙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像是自己也不确定。
“我的手机被他们拿走了。”
苏晚愣了一下:“手机?不是丢了么?”
“没丢。”周叙说,“在陈老师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什么?”苏晚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然后低声问:“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还留着?里面有什么?”
我看他们如同密谋一样的架势,在旁边提醒道:“你不用这么小声,现在你们在这屋里蹦迪,外面的人都听不见。”
周叙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手,屏幕上的文件夹关闭,另一个窗口弹了出来,是一组数据图表,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被人反复摩挲过的旧地图。
“我的论文里,缺了一组数据。”他说,“是我故意没给他的。”
苏晚皱了皱眉:“就是你之前说的,还在复核的那组?”
“对。”周叙说,“那是我整个体系里最核心的东西。我对外说还要再验证一下,其实是留了个心眼。我怕被人提前拿去用了,所以一直存在手机里,想等投稿前再加进去。”
他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下去:“可我还没来得及投,文章就先被他们发了。”
“那已发表的那篇里,这组数据是怎么来的?”鹭问。
“他们补了一组。”周叙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已经不那么在意的情绪,“是从我参考文献里的一篇旧文章中截来的,结合我文中的数据做了缩放和偏移,误差棒、趋势线看起来都像那么回事。”
苏晚飞快地打开手机,登录期刊数据库,翻到已发表的那篇论文,找到那一页。
“同行评审时竟然没有审稿人指出来么?”
“审稿人一般不会逐点比对。”周叙说,“只要数据不自相矛盾,没几个人会把它当假数据。而且如果报告积极正面,学术编辑也多半顺水推舟接收文章。等有人真正去重复实验,发现不对,那已经是发表之后的事了。更何况,为了快速发表这篇文章,他们选择投了NSOU,从投递到发表只用了十九天。”
“难怪……”苏晚直接按灭了手机,“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意思?”鹭抬起头询问。
“那是一个掠夺性的出版机构,以快速发表闻名,数据作假的文章在他们那里屡见不鲜,我们都戏称他们是给钱就发表的SCI。”
“所以……”鹭转回头看着周叙,“陈鹤年留着你的手机,是因为里面有你那组真数据?”
“对。我猜他还想用那组数据再写一篇文章。”周叙说,“不然,他早就把它扔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贪到连死人手机都不舍得扔,你们这位导师,可真是做学问的人。”
周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双透明的眼睛里有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像一潭被搅浑了多年的水,终于快要见到底了。
“还有别的么?”鹭站起身,三支香已经快要燃尽。
“实验楼三楼,三十七号储物柜。”周叙说,“里面有一个文件袋,是我准备好的东西。钥匙在鼠标垫下面。我本打算在学术报告会那天将这些材料公示出来……”
苏晚走过去,摸出了一把银色的钥匙。
“既然打算去做,那你为什么又要跳楼呢?”我一屁股坐在他的桌子上,吓得他往鹭的方向挪了挪。
“我没跳楼。”他低头回答,又抬起头对着苏晚的方向,“我没想跳楼。”
苏晚装钥匙的手顿了一下,握着钥匙垂了下来。她的手指轻轻刮擦着钥匙的棱角,嘴唇动了动,却只说道:“我明白……”
周叙听她这样讲,难得勾了勾嘴角,比哭还难看。
“那天,我找刘灿去天台对峙,本想着能套出些话,就用手机录了音。他承认了,承认是陈老师让他署名的。我越说越激动,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他拼命挥开,我后退时被根废弃的排水管绊住,整个人直接跌了下去。”
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发出极细微的、类似蛇滑过湿草叶的声响。
“那几天我神情恍惚,身体往下坠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掉出了天台。等我被摔得七荤八素,意识再聚起来时,刘灿已经跑下楼来了。他拍我的脸,扒开我的眼皮检查瞳孔,然后打了一通电话。”
“是给你那位导师打的?”鹭一针见血。
周叙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的身形在雾里虚了一下,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随时会化开。
“那时我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我跟着他往教学楼走。他拿着我的手机,交给陈老师。我看着他打开保险柜,把手机锁了进去,然后对刘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苏晚问。
“他说,‘人已经没了,论文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咬死是他自己跳的,剩下的我处理。’”
香在这个时候灭了。
白雾开始慢慢收拢,重新钻回伞骨里。周叙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被那点微光一点一点地吞掉。他最后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来声音,只能从口型上看出来:
“谢谢。”
然后,那地方又只剩下一把空椅子,电脑屏幕的蓝光随之熄灭。
“后天得学术报告会前,我们一定要把所有证据都拿到手。”苏晚把钥匙放进包里,定睛看着那漆黑的电脑屏幕。“所以……”
我收起伞,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灰,朝着周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的魂魄时隐时现,连我都快要看不清晰。
“所以,小小酥同学。”我转头对苏晚说,“后天之前,我们还有两个晚上,去撬一个活人的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