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鬼话》拉蒙维多

7、做鬼也窝囊（一） 老山有真人

　　那时已经过了零点，实验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苏晚还在赶一份下周要交的进度报告。最后一个同学离开已经快一个钟头，她也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要下楼时经过西侧那间研究室，却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是从角落里透出来的，白中泛着青蓝，不像是普通灯管的颜色。门虚掩着，苏晚本已走过去两步，又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她轻轻推开门。

　　在最角落的那张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亮着。屏幕停在期刊数据库的页面上，一篇论文摊开在那里，光标在字句间缓慢移动，像有只隐形的手在逐行操控。

　　她不用认便知，那是周叙的电脑。他也是博三的学生，两人不同导师，但常在同一间研究室里熬夜。周叙是个好脾气的人，带本科生实验，被叫去行政楼搬桌椅板凳，帮导师接孩子放学顺手辅导功课……苏晚觉得他像被生活捏成什么形状就安心待在什么形状里的人。周叙死后，系里没有急着处理他的东西，这台电脑便一直搁在那里，没有人碰过，也没有人打开过。可现在，它就这么亮着，甚至没有插电。

　　苏晚来不及思考这不太科学的现象，眼睛便扫到那文章的标题。

　　《聚酰亚胺复合材料的耐热改性研究》，一作的名字是陈鹤年，周叙的导师；通讯作者是一个她见过几次的师弟。文中的数据和图表，这三年来她断断续续帮着周叙检查过，摘要和结论她甚至还给周叙提供过一些润色建议。周叙曾笑着说，等发了SCI，所有人都能在致谢里看到苏晚的名字。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忽然，光标停住了。

　　就停在“实验方法”那一节，紧接着，一个红色的批注框从页面右侧弹出来，白底红字，像一滴血落在了纸上。那里写着：

　　“伪造数据”

　　苏晚往后跌了一步，电脑包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她猛地扶住墙壁。屏幕应声而灭。

　　再看时，角落里只剩下那台黑漆漆的电脑，安静地躺在灰尘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博士才能体会到的可怕幻觉。

　　周叙出事后，苏晚一直没能完整地说出这件事。周围人避而不谈，像在躲什么脏东西；导师只叫她安心做研究，别多管闲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走干净。

　　.....

　　她站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树旁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纸，记录着从学校论坛上扒下来的帖子信息，上面有人匿名写道：老山有真人，能断阴阳事。

　　这种帖子每年都会出现几次，措辞大同小异，像某种周期性发作的病。总有人会发：今日无事，看两个。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病急乱投医，特别是在此时此刻，她开始怀疑自己放下已经赶不上deadline的报告，吭哧吭哧爬到学校后面的老山上，到底是不是被附身了。入山以后，路就窄了。她顺着一条还算像样的小径往上走，山上零散有几户人家。她问了两个人，才在一条岔路尽头找到一间半旧的院子。院门上没有挂招牌，只横着一根竹竿，上面晾着几把艾草。有个年轻人蹲在院里，正把一根根草茎往一起缠，穿着一件改良汉服，有些发旧，嘴里叼着截艾草，见她来了，只抬了抬眼皮。

　　“请问……是鹭先生家么？”

　　那人没立刻回答，先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大师！有人找。”声音懒洋洋的，尾音随着风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屋里应声走出一个青年，穿着衬衫长裤，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看过来，眼神平和。

　　“什么事？”他问。

　　苏晚攥了攥包带：“我想请您帮忙……找一个鬼。”

　　那叼艾草的年轻人扑哧一笑，半截艾草掉到地上，又被捡起来塞回嘴里。

　　周叙具体研究什么内容，苏晚没说太细，出了他们学院，没人爱听这些，他做了好几年的数据，终于做出了一点像样的东西。他写完了论文，满怀希望地交上去，等来的却是导师一番“再打磨打磨”的说辞。又过了两个月，他偶然在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里看到一篇刚发表的期刊论文，署名是他导师和另一个学生。

　　论文的结构和他的论文原稿如出一辙，但有几组数据和图表被改动了。

　　“后来那篇文章还获了个什么奖。”苏晚说，“那个师弟是陈老师当年博导的孙子，他爷爷现在是我们专业的名誉教授。”

　　周叙去找陈鹤年理论。办公室里只有一张笑脸和一杯水。导师拍着他的肩，说“文章的思路是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你只是做了点基础性工作”，又说“年轻人不要太计较名利，以后机会多的是”。最后还补了一句：

　　“你有空想这些，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毕业。”

　　周叙没有在办公室里发火，也没再去过研究室。

　　等他被发现时已经凉了。

　　他从实验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没有遗书，甚至当天他没有联络任何人。只有前一天在他自己的博客上写的一句话：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我的，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

　　苏晚的声音低下去：

　　“他好像……还留在那里。”她说，“但他没做什么，据我所知，只是给那篇论文的PDF上留了一行字：伪造数据。”

　　那个穿改良汉服的年轻人一直斜靠在门边，听到这里，把嘴里的艾草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开口：

　　“都做鬼了还这么窝囊，好歹去吓唬吓唬人啊。”

　　“他死后，学校很快处理了这件事。最后结论是‘学业压力过大，心理健康状况不佳’。导师没有被调查，那个师弟甚至受到了表彰，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你想让我做什么？”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是捉鬼人，没办法帮你超度他。”

　　苏晚摇头：“我想帮他把真相公开。费用的话......”

　　鹭站起来，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让苏晚拍照回宿舍自己研究。

　　“若你想好了，今晚我随你去看看。”

　　他转向穿着汉服的年轻人。那人叼着艾草，一副“你求我啊”的表情。

　　“山雾，你要不要一道去？”鹭问。

　　山雾把艾草呸掉，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刚睡醒的山猫。

　　“去呗。反正那什么什么大学里的鬼，总不会比山里的更难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