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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做鬼也窝囊(三) 门反正也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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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走过来的。侧了侧身,让一个抱材料的女生先过,又对后面两个说笑着的男生打了个招呼,才低头钻进明暗交替的门廊。
门口的光很坏,金黄色的舞台灯光混着天光,反而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他穿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子有些软,衣摆扎进西裤,颇有研究院老学者的派头,走路时鞋底在地板上带出细微的黏响。有人从后头拍了拍他的肩,他飞快地回头笑了一下:“来了啊。”
三点开始的报告会,此时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沿东侧过道往前走,穿过前排还空着的座位,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女生正低头给手机插电源线。
太鲜艳了。
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开了。再往前两步,又有人叫他:“刘灿,这儿!”他摆了摆手,没停下脚步。
第一排的领导们已经陆续落座。靠里的位置上,一个中年男人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偶尔伴着两声很响的笑。他走过那排时,脚步顿了顿,低了低身子,对那男人小声说:“陈老师。”男人很随意地看他一眼,又接着跟旁边的人聊。他蹲了一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坐了下去。
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报告厅像一只慢慢注水的水缸,人声从四壁浮起来,混着翻材料、调设备和现场摄影人员大喊大叫的声音。门外又有人来,座椅的连轴被接连按压又弹起,似乎是坐上去的人不满意这个座位。他坐在第一排中间偏右的位置,被这些声音搞得心烦意乱。
两点二十四分,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的拇指在侧键上按了按,看了眼时间。旁边一个年轻老师凑过去跟他说话,他侧着头听,脸上浮起那种被问话时特有的礼貌笑容,眼睛却时不时往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扫。
两点三十分,讲台上的灯全亮了。他被那光激了一下,眼睛眯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报告厅里慢慢安静下来,同时往讲台方向看去。
我缩回头,从台侧幕布后边往回走。后台堆着几张折了腿的旧桌子和几台散着热气的机器,空气里浮着一股电线胶皮被烘热后的味道。周叙半透明的身子沾了一层灰,缩在那堆旧桌子旁边,等着开场。
我靠过去,把伞架在桌腿的缝隙中,引出一道白雾绕在周叙的手腕上。
“第一排缩着脖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那位……”我问,“不会就是你那个关系户师弟吧?”
他用手指尖碰了碰那道浮在他腕间的白雾,过了两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刘灿。”
苏晚此时正坐在靠门那排的边角上,旁边是位颇为严肃的中年女老师,正在低头看自己带来的材料。鹭坐在同排过道的位置,穿了一身黑西装,领口齐整,胳膊搭在扶手上,是这偌大报告厅里,难得无声无息的存在。
两旁的摄像师比了个手势,主持人从台侧走上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老师。他试了试话筒,清了两下嗓子: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共同见证我院人才培养与科学研究工作的阶段性成果。本次学术报告会,既是创新成果的集中展示,也是学术精神的重要检阅。下面,有请钟院长为本次报告会致辞!”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鼓起掌来。台下跟着响起稀稀拉拉的像雨点砸在塑料布上的掌声。
院长接过话筒时还轻轻按了按领带结。他五十来岁,额头上的光比灯还亮。他先“嗯”了一声: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召开这场成果报告会,意义重大。我院陈鹤年教授领衔的课题组,多年来致力于前沿材料领域研究,甘坐冷板凳,勇闯无人区。今天的成果,是团队长期坚守的体现,更是学院立德树人、科教融合的生动实践!希望同学们以他们为榜样,坐得住,钻得进,出得彩……”
台下又是一阵配合的掌声。刘灿也敷衍地鼓了鼓掌,向旁边的陈鹤年投去目光。
“什么叫甘坐冷板凳,勇闯无人区?”我低声重复了一句。“你们要冬天去无人区做实验研究么?”
周叙只是和善地笑了笑:“这两句话只是比喻,我们就在实验楼做研究。”
“对了,一会你上台去,可别把手腕上的雾给折腾断了,不然你就没法操控那些设备了。”
周叙点点头,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怎么,紧张了?”
周叙再次颔首:“有点。”
“应该是他们更紧张才对。”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注入了我的力量后,他的魂魄健康多了,看起来还能继续在人间游荡五百年。
“谢谢。”周叙握了握我的手,忽然问:“他们应该不会看见我吧?”
“想的真美。”我嘲笑他。
“也是。”他也自嘲地笑笑,兀自呢喃道:“要是能再一次被看到……”
我打断他的伤春悲秋胡思乱想:“可以啊,你让我附身的话……”
周叙扯了扯嘴角,连忙摆手。
“……预祝本次报告会圆满……成功!”这时,院长终于拖着不和谐的调子,结束了颇为冗长的讲话。
三点整,报告发表正式开始。刘灿从第一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台侧有人把一沓材料递给他,他下意识接了,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小声问那人要了一支翻页笔。
“瞧见没?”我往周叙那边倾了倾身,“他可比你紧张。”
陈鹤年上台时步子却稳得很,他偏头跟主持人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谢幕前走向自己最熟悉位置接受掌声时的得体笑容,向台下浅浅鞠了一躬。
幻灯片一页一页翻过去。从研究背景讲起,到材料制备、性能测试、数据分析。刘灿偶尔抬头扫一眼台下,偶尔半侧过身,用翻页笔在屏幕上圈出某个图表,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天之骄子少有的谦逊。陈鹤年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时不时点一下头,轮到他发言时,他先肯定刘灿做出的成绩与贡献,又把课题组的“多年积累”轻轻揽回自己身上,才接着往下讲。
讲到最后,刘灿把结论页翻上去说:“以上成果,感谢学院的支持,也感谢陈老师的悉心指导。”
台下响起掌声,灯亮起来。主持人笑着打开话筒:“感谢陈鹤年博士与刘灿先生的精彩汇报。接下来进入提问交流环节,请大家有序发言。”
前几个问题都像商量好似的,诸如“这项工作的主要难点在哪里”“有没有后续研究计划”云云。刘灿对答如流,陈鹤年在一旁偶尔补两句,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进展十分顺利。苏晚把膝盖上的材料慢慢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她侧过头和身边那位中年女教授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举起了手。
又过了三轮之后,话筒才被递到她手里。刘灿笑着看向她,她却盯着已经有些走神的陈鹤年。
“陈教授、刘灿先生,感谢您们的汇报。我想针对方法论中的一组图表进行提问。”
刘灿的笑容凝了一瞬,很快又干巴巴地展开:“请指教。”
“图7里那组高温老化数据,具体是在什么条件下测得的?文中没有交代样品预处理方式,也没有提及原始数据与最终数据的比对。我想了解,你们是如何收集并得出这组数据的,它又是否经过独立检验。”
第一排的某位领导皱起眉头,朝苏晚的方向看了一眼。观众席里响起风从纸张之间漏过去的零星翻页声。
刘灿很快恢复了笑意:“这部分在我们的补充材料里,文中由于篇幅限制没有进行展开。”
“补充材料我看过了。”苏晚说,“也没有展示原始数据。”
院长明显有些坐不住,回过头给了苏晚一个眼神。可惜苏晚正抬着头,目光钉在台上。陈鹤年接过话筒,声音依旧稳当:“这位同学,如果你对数据存疑,我们非常欢迎你加入课题组一起验证。科学就是要在质疑中进步的。不过今天的报告会时间有限,还请你给其他同学留下一些讨论时间,好么?”
“切。”我啧了一声,“真会打官腔。”我推了推周叙,“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周叙此刻已经站到台上两人身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极轻地点了点头。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像一口被人搅动的混着七彩颜料的水缸,在无人操控的状态下自己动了起来。投影跳回数据那一页,图7旁边的图表开始轻轻抖动,线条像被热水泡开的茶叶似的慢慢舒展,蚂蚁一样的数据点一个接一个移了位置,有几处干脆从图上滑下去。图旁的标注也从原本的“经归一化处理”变成了“数据已在投稿前替换”。
“这些不是你们的成果”
整个报告厅猛地一静,所有窃窃私语都像被一把巨大的剪刀齐刷刷地剪断。
“你们偷了我的论文”
刘灿的手僵在半空,陈鹤年却马上反应过来,抢过翻页器连按了好几下。可屏幕上的字还在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像有人从屏幕背面慢慢摁出来:
“图7的数据是伪造的”
陈鹤年气得一步跨到台侧去抓鼠标,连按几下却没有反应。他又去敲键盘,屏幕上的字反而更多了。
“把电脑关上!”陈鹤年压着嗓子对台侧工作人员喊了一句。一个学生跑上去,按完电源又按投影仪,全都没有动静,那些字仍稳稳地挂在屏幕中央。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举起手机拍照。前排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后排的人已经离开座位,站到过道里举着手机录像。
院长从第一排探出身子,回头对负责摄影的人说:“别拍了!赶紧关上!”那人满头是汗,显然已经把开关按了不知多少遍,又拔了电源线。取景器却还亮着,时间数字仍在跳动,顺便把院长方才慌乱又狂怒的神情一并拍了进去。
院长再也坐不住,迈着碎步走上台,从还在发愣的主持人手里一把夺过话筒。
“各位老师同学,请保持冷静!这很可能是病毒攻击了我们的电脑系统,请大家不要信谣传谣,更不要拍摄视频照片。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请有序离场!”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请刚才拍了视频照片的同学在离场前删除所有数据......”
在他用眼神示意门边负责记录本次会议情况的学生打开前门时,舞台另一边的陈鹤年和工作人员正在试图把大屏幕升上去。就在陈鹤年气急败坏地妄图要把那块纹丝不动的屏幕拆下来时,门口的几个学生却发现大门根本打不开。
“好像是卡住了?”学生拍了拍那扇包着隔音棉的门,又转头喊另一个学生,“去看看后门能不能开!”
另一个学生沿过道往后门跑,仓皇中差点被台阶绊倒。他气喘吁吁地扑到后门,拧了又拧,又用肩膀顶了两下,整个人像撞在一块厚石头上,门愣是一动不动。
院长把话筒往地上一搁,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他整了整衣摆,直接跳下舞台,推开几个不知所措的学生会学生走到门口,亲手去拧门把。门用事实告诉他,他也一样没用。
门当然打不开。要是随便哪个人拧一拧就能开,我这一千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报告厅里这些读到了博士的人好像置身招聘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人直接过去拍门,有人开始喊保安,还有人趁乱躲在角落里举着手机朝院长拍。
就在这当口,一个穿黑西装的人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舞台前,随手拾起那支话筒,用指节极轻地叩了两下试音。等回声落尽,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往一锅沸水里丢进一块冷铁,整个报告厅忽然安静下来。
“诸位,先别挤门。都请坐下,听他们把成果汇报完。”
院长回过身,脸色像被人从领口往下泼了杯凉水:“你是什么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受周叙之托,来替他完成他没做完的事。”鹭抬了抬话筒,像在陈述一桩早已过了诉讼期的小案,“他本人现在就在这报告厅里。”
院长脸一沉:“胡说八道!什么周叙不周叙,人都已经死了,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人是不在了。”鹭说,“但这组数据却抹不去。院长如果觉得刚才那几行字是假的,不妨让陈老师再重新讲一遍图7的数据,反正屏幕还亮着,大家也都还坐着。”他扫视了一圈已经站起来了一半人的会场:“现在出去,倒显得像是您先信了。”
陈鹤年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掌猛地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整个人像被钉在那片蓝白色的光里,成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投影画面。
院长还要发作,苏晚身边的那位颇为严肃的女老师慢慢站了起来。她顺着阶梯往下走,走到院长身后:
“既然有这种事,我认为不如当场说清楚。学术的事情,最怕的就是关起门来不说话。”
她望向院长,又补了一句:“门反正也打不开,与其在这里拍门,不如先把屏幕上的话,一句一句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