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鬼话》拉蒙维多

2、鬼节（二） 说不准你是

　　“你也是一个人走山路么？能不能……”他咽了口唾沫，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能不能跟我一起走一段儿？刚才经过那片树林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跟着。”

　　“你害怕？”我问得相当直接。

　　他没说话，只木木地点了点头。也是，在死亡和未知面前，面子这种东西，早就不值几个钱了。

　　“可是我家就在前面了，恐怕没法陪你走太久。”

　　“这样啊……”他脸上明显一垮，但又赶紧把那股失望按回去，强作镇定道，“没关系，能走多远算多远吧。”

　　我仍旧不太信他。这座山阴气是重了些，可我在这儿住了不短的日子，倒也没真撞上过什么惊悚的事。山里之所以还住着不少人，据说是因为山中有位法师坐镇，妖魔鬼怪都怵他三分。只是那位师父最近下山赚钱去了，归期未定，所以有些个东西趁这时候溜出来作祟，倒也不是没可能。

　　我正这么七上八下地想着，那男人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出一小段路。四周除了竹叶沙沙的响动和偶尔坠下的水滴声，安静得出奇。静到仿佛整座山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脚步声。我们谁都没开口，毕竟只是临时搭个伴儿，也没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更何况，这人看上去已经快被自己吓死了。

　　恐怕他就是传说中阳气弱、容易在这种时节看见鬼魂的人吧。

　　虽然没什么义务，但我还是决定再送他一段。过了我家，再穿一条小路，上了大路之后，路灯会亮堂些，有汽车经过，视野开阔起来，兴许能给这个胆小的男人壮壮胆。

　　眼看就要拐过弯去，我也觉出不对劲了。

　　看来这人刚才没撒谎，确实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跟了上来。

　　“喂，后面那些玩意儿，不会是你的同伙吧。”我语气不善地试探了一句。

　　“说什么鬼话！要真是我同伙，我干嘛还跟你走这么久？直接让他们抓了你不就完了？”

　　“说不准你是个有恶趣味的鬼。”

　　“……”男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剩一脸无奈，怕是已经无语凝噎了。

　　我也没工夫再逗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一路跑上大路。我可不想在我家门口那条小路上动手，不然室友回来又该念叨个没完。

　　“怎、怎么办？”男人的声音都在打颤，腿也软得厉害。我连忙伸手架住他，看他牙齿打架的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打呗。”

　　“你说什么？！”

　　“遇到你也真是我倒霉，倒霉透了！要不是你阳气这么弱，怎么会被这些小鬼盯上？真是的，大晚上还要动手，麻烦死了。”

　　我一脸嫌弃地睨着他，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机会让他再开口。

　　这时候，后面那团东西突然逼近，离我们不过几米。那是好几只小鬼魂，半透明地飘在半空，模模糊糊的一团，像刚从哪片烂泥塘里浮起来。

　　我嫌恶地扫了它们一眼。没有实体，长得也实在不怎么样，存在价值堪忧。

　　“你听好了，一会儿躲在我身后别动，听见没有？不然就把你扔过去喂它们。”

　　男人看着我一脸暴躁的模样，僵硬地点了点头。至于他到底听没听懂，我也懒得深究。

　　“难道你——”

　　“闭嘴，有话一会儿再说！”

　　那几只小鬼似乎没把我放在眼里，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后的男人身上。倏地一下，它们便瞬移般冲到我面前，想直接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就算是阳气重的人，被这么来一下，也得虚上半天。

　　我没给它们这个机会。

　　举起伞横在身前，伞面像一片硕大的荷叶，一下挡住了扑来的鬼魂，像是有一股力道从伞骨间迸出，将它们齐齐震飞出去。

　　可鬼魂终究不同于活物，它们不会摔倒，只是往后飘了飘，旋即在空中稳住，速度丝毫不减。

　　我有些烦了。鬼节里的东西果然比平日难缠得多。往年这一天我都不出门的，果然还是跟不上社会形势了。

　　心念一动，我在伞上施了点力。蓝色的油纸伞面上，忽然浮出许多细密的气孔，接着喷出一股白雾，好像蒸汽一样。那些小鬼一沾上这雾，便惨烈地嚎叫起来，整团魂魄开始往下淌水，就像蒸馏。

　　在一片尖锐的惨叫声里，它们很快便化作了地上一滩水渍。等明天太阳一出来，就该蒸发干净了吧。谁叫它们偏要夜里出来作怪呢，来世，便去做雨雪好了。

　　倒还挺有诗意。

　　我收了伞，忽然想起身后好像还站了个人。

　　果然，他早就不站了，整个人直接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拽着我的裤腿。

　　我啧了一声，一把将他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