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6》宛在雨中央

9、第九章

　　鄀雨真正清醒过来已是四天后，这四天里长时间的体虚加上淋雨引发了肺炎，高烧不退。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医生围着她，又好像看到自己正在参加钢琴比赛，好像看到子砚温和的对她笑，又好像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断断续续，纠纠缠缠。直到第四天早上，她才醒过来。窗外的雨已停，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久违的灿烂。起身走到窗前，浑身乏力，嘴里泛着苦。

　　鄀雨整整住了一星期的医院才逐渐恢复了体力，在这一星期里Sarah每天都来陪她，只是她的眉头一天皱的紧过一天，开朗的她对着鄀雨却是毫无办法，常常只能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她坐着。鄀雨每天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终是没有放声的哭一场。

　　她也再没有见过那双冰冷的眼睛，让她一度觉得那是那昏迷后的幻觉。

　　房子很快有了买家，定在月底搬走，出院后鄀雨便开始整理打包。东西并不多，而真正珍贵的却是无法带走。

　　一个人重游旧地满腹黯然，形单影只心似寒秋，物事已纷飞往事怎回首？伸手抚着梧桐粗壮的树干，藤制的吊椅在风中轻轻摇晃。她转身快跑着，快速的不停的跑着，耳畔的风不停的吹，忘却吧、逃离吧，她跟自己说。如果世间真有忘情水、孟婆汤她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太痛了，心底一丝一丝破碎裂开，回忆却抛不开扯不碎不断的重叠反覆。

　　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清醒时已在江边，鄀雨遂走去南滨江上的一个小PUB，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是安静的酒吧，曾是鄀雨喜爱出走的地方。大排的玻璃落地窗外是滨江的大片绿地以及浦西整排的古老欧式建筑，前一次来这里还是开学之前，盛夏里的绿地上人头攒动，有吃着冰激凌的甜蜜情侣，有追逐打闹的孩子。而今初冬的江边，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碎碎点点，化不开的萧索，绿草泛了黄，唯江水仍自流。昼夜交替、四季轮回，只是在这变迁中有多少故事在上演，多少梦做了又醒，多少人聚了又散？

　　恍惚间已不知给咖啡加了几勺糖，喝一口，甜的发腻，让人反胃。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人，戴着墨镜嘴角轻佻。

　　“美女，一个人喝咖啡那么无聊？哥哥陪你啊。”

　　鄀雨没有搭理，只是收拾背包准备离开，那男人却拦在桌前，伸手抓她。也不知她哪来的怒气与冲动，挥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扑上他的脸，黑色的咖啡沿着他的墨镜滴下来，男人愣了半刻便要发作，刚挥手拳头却凝在半空硬是压抑着放了下去，犹豫了半天才对着鄀雨身后低声唤了声“啟昕哥”，便逃也似的走掉了。

　　鄀雨茫然回头，却对上那对眼睛，她又，见到了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原来，不是错觉吗？

　　她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开。他救了她两次，谢谢是不免要说的，只是迎上他的眼睛让她忍不住害怕起来。她说不上原因，他就那样静静站着，黑色衬衫开着两粒扣子，袖子卷起一半，深灰色条纹西裤，表情淡然。乍看打扮只像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可是当鄀雨迎上他的眸子，那样深沉、森冷，让她只想迅速逃离。

　　他却在她身后说“下雨了，我送你。”

　　低沉的声音，简单的六个字，却似教官的命令让人无从反驳。她只当作没听到，迅速向外走去，却在踏入雨中的前一步被他拽了回来。

　　“我送你。”

　　她又甩开他的手转身欲走，却又在踏进雨里之前又一次被拽回来，这一次却是狠狠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浑身生着疼。

　　“还想再回去住一个星期吗？”他的表情与语气皆淡漠，冰冷的眼里却透着怒火。

　　她并不回答，不知是最近压抑太久还是那个轻佻的男人触起了她的怒气，明明心里是害怕却硬要推开他离开这里。在尝试了几次失败之后，便挥拳打向他。拳头却在半空中被握住，两个手腕被他硬生生的握得发疼却无力动弹。鄀雨仰起头怒视着他，眼泪却在这时不争气地流下来。

　　从那个轻佻的男人不顾怒气匆忙离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个危险的人，她不想跟他牵上任何的瓜葛，她的操心、她的伤痛已经够多，她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与关心，上天既如此残忍的对她，同情与关心又有何用？可是，她压抑了如此这般久的泪为什么在此刻、在这个人面前掉落下来，抑止不住的失声痛哭。

　　他在看到她滑落的泪的一刻松开了手，想必也是有些许诧异与不知所措的吧，可是鄀雨的泪水却一发不可收拾，她蹲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放声的哭着，好似一个无助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许久，他从地上拉起她静静地抱住，她在挣脱几次挣不开后终于抓着他的衬衫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哭得那么专注与歇斯底里，错过了他冰冷的眼里那片刻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