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花谢一重生》灰袍药师

6、吾香

　　吾香
　　夜凉如水。
　　踩着有些慌乱的步子，程莫穿过叫嚣着明艳灯光的大厅，撞进墨黑的夜里，仿佛这阴冷诡异的黑夜现在却给了他安心的感觉。
　　待到走上远离VENUS大厦的公交站台，程莫才放慢脚步抬表一看，十二点整。
　　该死。
　　招手拦下一辆出租。
　　确实是累了，无论身体还是心。很想闭上眼就这么睡去，却有什么涌动在心里叫人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恍惚地任大脑机械般运转，以至于司机停车的时候他差点撞到计价器上，这才瞄了那个大胡子司机一眼：“多少钱？”
　　“38。”
　　“38？平时我打回来只要30啊！
　　大胡子很有耐心地指着绿色的计价器：“起价7块，一公里1块七，无烟出租，整个妄都也就500台哈，天鹅湖那么偏都遭你碰到了，小伙子运气好啊，我就霉了呀，上次•••”
　　有刺耳的声音被这样的喋喋不休引诱出来了，程莫赶忙塞了钱下车，转过身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漆黑的巷子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偶尔从卷帘门里透出来的些许灯光反而让他觉得突兀，走得更加小心翼翼。猛然看到拐角处一家门面亮如白昼，心中暗道不好，快步跑过去。
　　虽如预料中的满地狼藉，程莫还是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正在忙碌收拾的小谢：“那些人又来了？”
　　小谢满头大汉地过来：“程哥你终于回来了，几个人一进店里就又摔又砸，我拦也拦不住，又不敢报警•••他们走的时候说下次再敢不交保护费就，就，哎•••”
　　程莫远远看见一双满是泥污的男士皮鞋歪七扭八的丢在楼梯前，也顾不得小谢在讲什么就径直走了过去，下意识地舔舔嘴唇问到：“他回来了？”
　　小谢似还停在方才的惊恐中，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啊？你说伯父啊，在楼上睡觉呢。”
　　程莫盯着那双鞋，半晌，默默地把它们收在鞋柜里，缓步走上了楼。
　　这是个两层的老楼，下层商铺上层居住，青石桥临街的铺面最普遍的样式，最顶上又简单地搭了个阁楼，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程莫的脚步有些沉重，他看见衣衫凌乱的倒在床上的人，嗅到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不由得皱起了眉，踌躇半天终于叫了声：“爸～”
　　背对着他的人翻过身来，满嘴酒气：“嘿嘿，再喝一杯，再喝一杯嘛～”嘴里说着一个勾手揽上了他的脖子，身子也顺势靠了过来。
　　程莫怔住，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如同被冻结一般，他僵直地立着，直到那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铺天盖地涌来，仿佛无形的绳索在脖颈收紧，几乎夺走全部的感观。硬生生顶住几乎昏厥的眩晕，猛地甩掉肩上的手：“看清楚！我是程莫！你的儿子！”
　　酒醉的人突然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一瞬间酒醒了，喃喃道：“哦，我知道，我知道的，小莫，明天就是你妈的忌日了，我，我一时心里乱就多喝了几杯，对，对不起～”
　　程莫停了半响没有说话，递给父亲一块毛巾：“去洗个澡再睡吧～”
　　“恩。”
　　看着父亲走进浴室，他舒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小小的阁楼布置的简简单单，靠窗一张单人床，床边一个简易衣柜，最为显眼的要算是那个个头不算小的书架了，几乎占据了狭小空间的一半，整齐摆放的书本一尘不染，昭示着主人对它们的喜爱。
　　程莫狠狠地往床上一躺，使劲嗅了一下那若有似无的熟悉的芳香，心里仿佛也有东西被这芬芳赶走了，起身望着窗沿上那束插在陶土花瓶中的洁白的栀子花，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自私的人，不管不顾地牺牲了它们，只为了这一室的芳香。可是，这荏苒的时光总试图在人们身上留下些什么，遇上越是坚硬的外壳就越是亮出最锋利的武器，于是人人伤痕累累，人人鲜血淋漓，人人拼命寻找疗伤的药方。我的药方就是它们吧，程莫模模糊糊地想着，这淡淡的气味，让人心安的气味•••
　　小莫，小莫•••柔柔的暖意从抚在头顶的手上传来，暖的让人舍不得离开•••突然那张慈祥的笑脸换成了另一张•••
　　浓重的墨黑蚕食掉所有的色彩，如同噬血的猛兽，张狂地咆哮着。黑暗，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想喊，他想叫，他想挣扎，却仍旧一动不能动。程莫猛地从床上坐起，努力平复着有些慌乱的呼吸，额间早已冷汗淋漓。这样的梦境，恐怖却熟悉的梦境，多年以来总是不遗余力地在自己脆弱的时候发动侵袭，如影随形。
　　程莫喘息着转过头拉开窗帘，愣愣地看着栀子花，许久，终于迷起眼看向初升的朝阳：“出太阳了？那早些开工吧。”
　　“行了行了，你快来吧，这才开学多久啊？”程莫放下电话又把手里的菜往水槽里一丢，转身差点蹭上小谢湿淋淋的围裙：“程哥，回来这么早啊？”
　　“恩。”程莫挽起袖子：“今天去凤凰山拜祭的人不多，公交车挺空的。对了，你晚上也吃了再走吧，我买了好多菜～”
　　“算了吧。”小谢撇撇嘴：“井锐这家伙来了还有什么吃不完的？”
　　“那倒也是～行了去歇歇吧，今天你也累了，我给你妈打电话。”程莫擦擦手。
　　“真的啊，嘿嘿，那辛苦程哥了哦！”小谢连蹦带跳的过来：“对了，凌哥刚刚打电话来说他晚上来不了了，他说要回家吃饭。”
　　“？”程莫顿了一下，片刻后继续手里的活：“哦。”
　　程莫在厨房忙活着，不时地瞄一眼小巷远处，终于，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的尽头，斜挎着书包，慢慢地走着，背着夕阳的余晖，看不清面容。
　　程莫微微地笑了，觉得好像每次井锐在自己面前的出现的情景都是有些好笑的重复，从无精打采一身疲倦地出现，到欣喜地望着满桌的饭菜，再到心满意足地缠着自己要求提前下次做大餐的时间。
　　呵呵，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聪明老练又有些不善言辞的孩子成了自己心疼的弟弟了？已经不太记得了，模糊中的第一次见面好像就是相似的场景吧，夕阳的余晖，刚刚要收的摊子，气喘吁吁跑来的男孩，满头满脸的汗水，手里攥着自己送货时多找的零钱•••
　　“程莫，好饿啊！”
　　程莫回过神来，望着眼前俊朗帅气的男孩，指着水槽边的冰冻墨鱼仔，没好气地笑起来：“饿就帮忙啊，把这些洗了！”这家伙，没大没小，就是不肯叫自己声哥。
　　“哦，好！”井锐把书包往灶台上一丢就站到他身边，拿起冻结成块的墨鱼仔劈劈啪啪往水槽上摔。
　　程莫着实吓了一跳：“行了行了，我的大爷呐！你就跟小谢一起坐那儿等吃吧，别把厨房拆了！”抢过井锐手里的墨鱼仔，顺手拂了拂溅到他脸上的冰渣，又忙碌起来。
　　井锐愣愣地看着在中，半天没有吭气。
　　程莫嫌他碍事，侧过身想挤他出去，碰了一下没有动静，抬眼就撞见他微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刚想开口就听见他喃喃道：“程莫这个时候就像个女孩，还是个很美的女孩•••”
　　程莫举手就往井锐头上拍了下去：“还敢说，你当我是你妈呀？！不想吃饭啦！”
　　井锐蓦地回过神，提着书包慌慌张张地跑出厨房：“不敢啦不敢啦，程莫哥～你忙啊，我先出去啦！”
　　跑出去往饭厅餐椅上一坐，打趣地望着身边的人：“谢哥，又在纠结喊不喊伯父吃饭了？不用了，伯父现在绝对在醉梦周公呢，还是等会让程莫送上去吧，啊。”
　　小谢瞪了井锐一眼，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确实聪明得很，仿佛把每个人眼角眉梢的闪烁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嘴上却还不认输：“你知道什么，还是想想等会儿的好菜吧！”
　　井锐看着不断进进出出的程莫，慢慢丰富起来的餐桌，却打消了帮忙端菜的念头，恍惚间觉得自己喜欢来这里蹭饭的原因就是这个忙碌的身影，这张亲切的脸庞，这颗不易被人察觉的温暖的心•••
　　偷偷挑了一筷泡椒墨鱼仔，恩，勉强加上这些菜吧•••
　　“吃饭的时候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程莫夹一块酸菜鱼到井锐碗里：“真少见啊。”
　　井锐毫不犹豫的把鱼送到嘴里：“在想娶老婆就要娶程莫这么会做饭的，嘿嘿。”
　　“刚刚在跟你说正事呢，还真没听到啊。”
　　“哎呀，听到了。”难得这么调侃程莫他没生气，井锐抿了抿嘴：“建筑材料，建筑力学，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建筑构造，公共建筑设计原理，建筑物理，两门必修，五门选修，这学期我就选了这么多了，喏，这是课本，我还没看呢。”
　　“饭桌上都是油，这么新的书你就不能爱惜点啊。”
　　程莫忙不迭地抢过井锐手上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在铺开的报纸上：“我还不知道你啊，S大的建筑高才生，考试前一个星期翻书都不用慌，年年拿奖学金。”
　　“那当然了，小case～”井锐正在左右开工地往嘴里猛塞，险些听不清在讲些什么：“不过你也真厉害，上次那两本也就是上个月给你的吧，这就看完啦？我记得好像是图像设计与阴影透视还有素描吧，有没有作品啊，给我看看也好评个分嘛。”
　　“到时候再说吧，现在还见不了人呢。”程莫早就放下碗筷认认真真地翻看起那些书来，回答的有几分搪塞的意味。
　　一顿饭吃到天都全黑了，小谢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不满地撇嘴：“程哥真偏心，这就要打发井锐走啦？他就带了张嘴来了！”
　　程莫笑着强把他推出门口：“他明早还有课。碗筷我来收，你也快回去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开店呢！”转过头对着正收拾书包的井锐：“动作快点，误了公交自己掏钱打车啊。”
　　“当然找你报帐啦。”
　　井锐嘴里这么说着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跑出门口的时候突然停在程莫面前：“程莫哥－”
　　程莫笑笑：“怎么啦，改口叫哥了，该不是要预约下次饭局时间了吧？”
　　“哥，别太累了。”程莫的头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程莫努力牵牵嘴角想加深刚才的笑容，却觉得肌肉僵僵的，想着这个表情看上去一定很奇怪，索性干脆放任自然地舔了舔嘴角。
　　“一个人撑着这个店不容易，有我能帮忙的一定开口，我不是小孩儿了。”
　　程莫感觉连眼角的肌肉都有些僵僵的了，赶快眨了眨眼，想像平常一样的在弟弟面前幽默一下又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只模模糊糊地恩了一声就抬手想揉揉井锐柔软的发，这才发现这家伙又长高不少，远超过自己了。
　　接下来的收拾清洗程莫做的有些心不在焉，动作也就慢下来，待到把重新热过的饭菜放到满身酒气的人旁边，匆匆洗了澡躺上床，东方已经微微泛起白色。
　　耳中滴滴答答的不知是什么在吵，程莫努力闭上眼却发现那声音响得更加肆无忌惮，干脆睁大眼望着天花板•••
　　“有多少次这样强迫自己睡去呢？又有多少次在梦中强迫自己醒来呢？真的没有办法记得清了，好像这几年来的每个夜晚都是在这样矛盾中度过的。
　　苦吗？需要问这个问题吗？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己答案吗？不是早就练习好回答这个问题的笑容了吗？
　　为什么那个孩子简单的几句话就戳破了笑容，仿若赤裸裸地透视着这颗自己努力隐藏的斑驳的心啊•••”
　　翻了个身，深呼吸，程莫轻轻地舒了口气，这淡淡的气味，让人心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