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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淮州 没有得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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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问归期
淮州是个好地方,客商往来如云,昌盛可比京都。京都这年大寒,大雪如烧浇了旅人满头,淮州霜花都不曾沾上一朵半朵。
它永远都是那副红尘气重的寡情模样,花舫在淮水上轻轻荡,任人来人去,始终如一。
沈安到淮州时,恰是菊黄蟹肥的时候,秋天走到了深处,田埂上的麦穗熟通透了。
淮州知州是个识眼色的人,一路安排得服帖妥当。沈安脚还未落下马车,淮州大小官到了个齐,半道拱手相迎,为首的是那鹰鼻的知州俞辜航。
一溜高官蜂蛹将他迎进驿馆,过道开遍了金黄女华。进了内室,大批的仆役恭顺垂首侯着,模样都生得标致。
沈安将拭手的蚕丝织软帕置入盘中,想,权力就是这个好。
隔日俞辜航在淮州最大一处花舫宴请沈安,沈安去了。花舫镶珠嵌碧,抱琵琶的歌女倚在辉煌船身上,言笑晏晏,面比花娇。
目光所及处,高官夫人女眷皆着华裳、饰珠翠,人群如织,好一片冶丽云彩。
歌女指下声乐一起,酒还未沾上唇,沈安就已有些醉了。
隔着一层袅袅帐幔,就见俞辜航笑脸迎过来,行礼道了一句“郡王”。
沈安犹有些恍然,片刻后摆手“啊”的一声,算是应了。
俞辜航眼睛跟钩子似的,要在这位新近受封的郡主身上搜刮出一些什么来。眼前这个青年垂着一双秀眉,年轻踌躇的样子,受不起皇帝亲赐的“王”的封位。
太好拿捏了,俞辜航喜欢这样的人:“在下淮州知州俞辜航,安郡王,请上座。”
话落,眼神朝那清秀的脸上绕一圈,递了一只手过去。沈安有些迟疑,手掌还是搭了上去。
俞辜航扶他落座,一击掌,着薄纱的侍女鱼贯而入,家常菜到山珍野味,煎炒烹炸煮炖焖,腌卤酱拌生烤蒸,十八般武艺都上全了。
剔透的牡丹冰雕上卧着一尾均匀滋润的生鱼,拿银箸挑一挑,鱼片弹上筷头来,花朵腾出丝丝雾气。
沈安沾上一点酱料,放入嘴里嚼了嚼,口感爽快得不行。
俞辜航起身冲沈安敬酒,一口的官腔:“此次设宴是为郡王接风洗尘,臣拙陋,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郡王莫怪。”
沈安身上,书卷气重,一仰首间眸子里像含了秋水,盈盈然叫俞辜航看得心痒。
“哪里,”沈安弯起眉来,“俞知州招待得很好,这道菜我看就很好吃。”
他表情都写在脸上,俞辜航回道:“这菜原是东瀛一大特色,如今引入中土来,能得郡王青睐,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接着又同沈安说了说淮州的现状,百姓富饶、国泰民康,一眼望过去,都是一派繁荣的街景。
酒过三巡,声乐入耳,沈安早有些醉,他捞过杯子朝俞辜航举了举:“我有眼睛,看得到。俞知州做事,我是信得过的。”
说罢一头栽倒在席上,醉得不轻。俞辜航便上前搀他起身,一伸手捞过他腰来。
俞辜航没有造次,却附在他耳边说:“您的眼睛,将来还能看到更多呀。”
沈安醉得眯起眼来:“看到更多的,什么?”
“田地,金钱,美人,都是您的。”俞辜航慢吞吞道,“还有我,也是。”
他唤了几位侍女将沈安扶回房,交代她们:“好生伺候,不可怠慢了安郡王。”
他看着沈安被一群侍人搀着走远了,舔了舔嘴唇,阴狠算计的眼神又浮了上来。
不怪俞辜航大胆,淮州这地方,是中原交通往来的重心,昌盛程度怕只有京都可比。哪怕淮州知州只任朝中正五品,却要比赋闲职的正三品权力大得要多。
何况俞辜航背后牵着的脉络那么复杂,除了皇帝,怕是没人轻易能动。他平日里也猖獗惯了,对这新晋的郡王,多少要探一探底。
俞辜航为沈安亲临淮州这事,筹划了好些日子。人一到了,发觉是位天真无知的青年,反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
但要把人拖下泥沼是很容易的,哪管你之前是不是清白无暇地像张纸。
俞辜航宴请沈安的次数愈多了,觥筹交错间将他的性子拿捏了十足,时不时给沈安送去风雅的物什,小到笔筒书籍,大到名家手记,俞辜航都要亲自过问。
沈安更信赖他,俞辜航邀他到府上坐,也不拒绝。一来二去,两人彻夜把酒畅谈,也是常见的事了。
俞辜航成功攀上了沈安,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但人的野心和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没有得到的,永远叫人垂涎。
这夜他倾过身,端视醉醺醺的沈安,见他伏在桌上,“俞卿啊,俞卿再来一杯”,不停地叫。
俞辜航慢慢咧开了嘴,他凑在沈安跟前问:“郡王,陛下封你王位,又赐你刑部的职权。你这次亲临淮州,为的是什么呀?”
沈安费力地撑开眼:“什么,为什么?”
俞辜航手掌按在他肩上,又近前吐了口气:“你来淮州,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为了查微臣的旧案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什么话。”沈安推开他一些,打了个酒嗝,“我就是刚被封,想来,长长见识……”
俞辜航被他醉酒的模样撩得心猿意马。他本就荤素不忌,也是个常走旱道的主,拿下一位圣眷正隆的郡王,令他身心都觉得刺激。
这么想着,手就攀上去了,滑进沈安袖管里沿着胳膊往上摸,边磨边蹭。
“我来带你长见识。”他凑过去,半压住沈安身子,喉间发出粗喘,“……你实话告诉我,你来淮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笛鸣,发出像是任务落成的讯号。
沈安晕沉沉的眼里粲然一亮。
他道:“为了要你的命啊。”
袖口处突然就滑出一柄锋利匕首,沈安右手握住,迅雷不及掩耳,刀刃一下将俞辜航欲行不轨的右臂捅了个对穿,钉死在桌面上。
俞辜航惨叫出声,一嗓子还没嗷完,整个人被暗卫按在地上,向下磕着头,后颈被人牢牢掐着。
沈安早抽出身,居高临下望着他,还是那副清秀恬雅的样子,脸像蒙了层雾,神情高深莫测。
俞辜航牙磕在地上,满嘴是血。暗卫上去将匕首抽出,他又是一声叫,气息却弱了不少。
他到底没晕过去,艰难地仰头看沈安:“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安背着手,语气平静,数起他罪状来,似往日教书那般。
“俞辜航,年四十五,任淮州知州八年,在职期间贪污白银两万万两;勾党营私,与永州县令刘建宏狼狈为奸,永州瘟疫横行三年,知情不报;所生第四子俞暝□□幼女楚筱,凌虐后至死,其家人状告不受理,反毒害楚筱一家九口,横尸乱葬岗上。”
他将罪状一条条数来,说到最后时,语气略一窒:“……俞辜航残害朝廷官员,与朝中柳氏政见不合,污蔑陷他流放之罪,流放途中将其杀死,后杀柳氏全家三十五口人,尸首至今还未寻回。”
沈安看了看搜来的罪证,往俞辜航跟前一扔:“认罪吗,俞知州。”
俞辜航低了低头,也没去看,仰首冲他喊道:“演的一出好戏啊,安郡王。微臣不知臣有何罪,郡王要这样构陷于我!”
俞辜航挣得厉害:“臣无罪,郡王便是将我强行抓了,强迫于我,我也不认!臣请上报京都,让皇帝陛下替臣做个决断!”
沈安懒懒一挑眉:“你要去京都,是指意周载太尉给你做主吗。哪怕罪证确凿,届时拿具死尸替了你,来个偷梁换柱?”
俞辜航不料他竟将太尉拿出来说事,气焰顿时矮下去一截。栽在沈安手里,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将一口血咽下肚去,垂着头:“你绑了我吧,郡王要构陷我,我焉有不服的道理。”
“你当然不服。”沈安似笑非笑,抽出一卷明黄锦轴来,“我是秉公查案,罪证确凿,犯得乃是诛连九族的大罪,直接杀了的干净。你京都那么多眼线,哪只周载一个,押你回去,岂不又给你留了条活路?”
“我不要。”沈安垂下眉,轻轻笑了笑。
俞辜航心下一沉,打着滚去抓他衣摆,被暗卫按在原地,动不得。
“你想干什么,沈安!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想在这里就杀了我!你休想!我要让太尉弄死你!你活不久了,沈安——!”
俞辜航十指在地上抓挠,留了一地胡乱狰狞的血印。
“俞家上下一百二十一口人,一个别留,就地解决。”沈安想了想,又道,“再记一个亵渎王孙贵胄的罪吧,这罪怎么罚的好?”
属下上前来耳语了几句,沈安道:“那便这么办吧,将他那根恶心人的东西剁下来,塞进他嘴里去。”
俞辜航被人堵住嘴,拖了下去,悲嚎了一路,拼了命似的喊:“沈安,你敢杀我,你也活不久——”
沈安道:“我没想久活,我还要杀很多、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暗卫手起刀落,血溅了俞辜航一身,他眼睛一闭,再听不见沈安说什么了。
俞家一百二十一口人被押出来的时候,一片呜呼哀哉。沈安负手站在原地,隔着一群人望过去,随手点了个不起眼的姑娘。
“她留下,其他人,都杀了吧。”
沈安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俞妙站在人群里,受了周遭或怨恨或绝望的眼神,隔着丛丛人群看他。
年轻俊秀的青年,只言片语间,就让这处宅子添了一百余尸首。
俞妙那时,说不上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是怨恨。她看着神情寡淡的青年,人头一个个在他面前落了一地,血溅上俞妙衣摆时她想,这人的心怎么这样狠。
俞妙不知自己会被如何对待,那夜相安无事,三日后,沈安找上她。
“先前姑娘受惊了。”眼前的青年眉眼那样温和好看,出尘的样子,不沾一丝血腥气。
“听说你叫俞妙,我日后叫你妙妙好不好。”
他道:“我有一个请求,不知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俞妙愣了一下。
沈安从俞妙屋里出来后,连攀了三层阶梯,去看高楼上的明月。
他倚着身下的白玉栏杆,还未入深秋,就已感受到隆冬的寒意。
从高处往低看,淮州的景色尽数收入眼底,富庶的百姓与山水田地,尽是繁华、绮丽,时时透着一股奢靡到腐烂的气息。
他摸着白玉栏,寒意透过掌心,直钻到心里来。
沈安想,真的,权力也就是这个好了。
(注:“煎炒烹炸煮炖焖,腌卤酱拌生烤蒸”来源百度百科“中国菜有哪些做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