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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沈安 沈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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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眷正隆的郡王迎娶了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因这事上谏的人不少,皇帝一一驳回,又遣人赐了一对碧玉如意,算是认了这位出身草芥的郡王妃。
那时俞妙仍叫俞妙,却不是俞家的那个俞妙了。
沈安正儿八经迎娶了她,此后再不立妾,夫妻伉俪情深、举案齐眉,一时流传成京都佳话。
才子与佳人,王孙与平民,说书中的上佳桥段,入了后世多少人的戏本。
从此说书的说书,唱戏的唱戏,江湖仍陷于刀光剑影,一恍眼就过去了三年。
沈安今日要出趟远门,刚整理好衣冠,就看见俞妙端着水盆与巾帕进来。
沈安上前去接过:“妙妙,这些不劳你来做。”
“妙”一字叠起来,经他口中喊出,总是分外好听。
俞妙来府里这些年,大多时候端庄娴静,顺从到了极致。沈安待她也不薄,自新婚那夜执起她的手开始,关怀是真的,体恤是真的,怀抱也一直都是温暖的。
好像那年俞家灭门的血腥记忆,就此可以揭过去一样。
俞妙坚持伺候他洗漱,她道:“我总得做些妻子该做的事。”
“妙妙好懂事。”沈安弯着眼,握起她的手,“还未开春,天气还冷,天没亮透呢,再回去睡会儿吧。”
“再睡要懒死了。”他的掌心干燥,微微透着些凉,“您今日要出远门?”
“啊,对。”沈安揉了揉眼睛,“去解决一些事情,不然也不必起那么早。”
俞妙凝视他的脸,眼底一圈乌青,面上略有疲色:“夫君昨夜可是没休息好?”
沈安抽出手,捞起佩剑挂在身侧:“偶尔失眠也是常见的事了,别在意。”
俞妙想想,跟随在他身后,送他至门前:“是我没伺候周到,今夜熬碗桂圆莲子汤给您送过去吧。”
“我今晚不回了。”沈安回首看她,温和嘱咐道,“这天寒地冻的,夜里早点休息。”
俞妙目送他远去,马车带起一路尘埃,心里竟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行驶得远了,沈安回头看,已经看不见俞妙的身影了。
他想起当年喜帕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惊惧猜疑的面孔,如今已掩饰得很好,有了为人妻子的温柔贤淑的神色。
沈安想,老天真是厚待他,这么快就过了三年。
骏马一路疾驰,窗外光影跃动瞬息而过。沈安晕沉沉耷下眼皮,想,已经三年了啊,那么三年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回忆像潮水拥着他沉陷下去。
那时的沈安不叫沈安,他自个儿取了个名,叫遗尘。沈遗尘,名字都透着一股江湖的颓气。
他谎报了自己的家世姓名去去参加科举,那时候管得还不算严,主考官没有详查。考试结果一出来,一大把人围在他落脚的驿站,大声叫:“沈状元”!
沈遗尘大早上给吵醒了,一望窗外有人举着大红的绸花拥过来,知道原来是中了。
之后的应酬、游行、乃至后来进宫面圣,一切都来的顺理成章。
沈遗尘随着榜眼探花一干新科进士,陪同皇帝游园。四月中旬,牡丹开得尤其好,娇红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蕊,既妩媚,又贵气,开放出了皇家雍容华贵的气场。
沈遗尘抬头,看了看侧上方九五之尊的脸,那张脸轮廓深刻,眉目间萦着阴桀气,仿佛思虑很重的样子。
沈遗尘小心打量了片刻,正待收回眼神,发觉有人也在看他。
那人的嘴唇很薄,唇色也淡,一身紫色的官服将整个人都衬得消瘦。他站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那人看着他,冲他笑了一笑。
沈遗尘于是低下头。后来皇帝坐在席上时,叫出了那人的身份:“黎太傅,你看今年这园子里的花开得这么好,该提首什么诗才算应景?”
那人拱手应道:“古往今来以牡丹提诗的不在少数,要能在一炷香之间将这满园春色给画出来的,才叫本事呢。”
他转头看沈遗尘,笑道:“我看这新科状元郎,就是位能书会画的人才。”
皇帝顿时来了兴致,又是太傅亲点的名,沈遗尘不得不上前推开了宣纸,研起墨来。
一炷香不到,他在同行进士妒恨的眼神里展开了一卷画,画上墨迹还未干,却引得众人一片唏嘘。
怎么说,沈遗尘画的,太不是个东西了。
画上不见牡丹,倒看见一地的纸灯笼,灯笼上的牡丹着墨也淡,只拿狼毫醮着朱砂,浅浅点了几笔。
这叫什么满园春色,一纸的荒凉气,看着败兴。皇帝也看得兴致缺缺,随口敷衍了几句便叫他下去,倒是一旁审卷的主考官流了一脑门的汗。
沈遗尘倒不是刻意这么干,他画技不差,但那时的心境叫他画不出个什么美景来。
他手心里都是汗,太傅,黎太傅,可是曾经那人口中的那个太傅?
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个人,落笔就紊乱起来。
到后来游园会结束,萦绕在一起的进士如鸟兽散,急着去应酬攀附,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唯独沈遗尘低着头,浑浑噩噩转到了园外。
不凑巧,紫色官服的人又撞进了眼里来,他道了一声:“沈状元。”
沈遗尘赶忙行了个礼,又听见他道:“在下黎长倾,幸会。”
沈遗尘当时不会想到,这个名字会如噩梦般跟随了他剩下的好多年。
沈遗尘为这事忐忑了一阵子,太傅那边迟迟不见动静,到再次进宫面圣的时候,他还是决定放胆搏上一搏。
他在书房见到了皇帝,皇帝下朝后刚换下朝服,一袭鹅黄的鹤氅将他阴桀的面孔都衬得温和可亲。
沈遗尘心里一直在打鼓。
后来听见皇帝的一声“退下吧”,榜眼探花都下去了,他还站着没动。
皇帝抬起头看他。
沈遗尘上前,一撩衣摆,就朝着皇帝跪了下去。
他开口就说:“皇上,微臣有欺君之罪,臣的这层身份,是假的。”
皇帝顿了一下,慢慢坐直了身子,挑眉道:“怎么,你是来寻死的?”
沈遗尘掏出一枚黄玉印章来,双手呈上去。
皇帝叫人递上来看了看,眯起了眼,片刻后亲手拿起来,放在掌心揣摩。
半晌,沈遗尘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问他:“你与姑姑是什么关系?”
这个称谓听得沈遗尘有些恍神,他愣了会儿才道:“微臣原名沈望舒,秦玉清是臣的生母。”
“生母啊。”皇帝看了他一眼,“你已犯了一个欺君之罪,现在又撒谎,可是还想死第二次?”
“皇上息怒。”沈遗尘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微臣谎报自己的身世,参加科举,只是为了在今日见皇上一面。”
皇帝低头端视那枚印章:“见朕一面?为了认亲么。”
沈遗尘道:“是。”
皇帝突然一拍桌案,连带墨台都为之一震。
皇帝大怒:“沈遗尘伪造身份参加科考,如今更借故冒充皇亲国戚,罪不可赦,给朕拖下去斩了——!”
沈遗尘背仍是笔挺挺的,他坚持道:“皇上息怒。”
“微臣并无半句虚言。”
皇帝凝视他的眼睛,见他眼瞳晶亮,身子仿佛钉在地上了,一动也不动。
皇帝收回了手,笑了一笑。
他道:“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微臣的母亲在赴京的路上失踪,微臣多次找寻未果,至今下落不明。”
“为什么要伪造身份?”
“朝中有政敌与沈家世代有仇,倘若我表明身份,现在未必能见皇上一眼。”
“你要什么?”
“认祖归宗。”沈遗尘顿了顿,又道,“微臣愿协助皇上打理刑部事宜。”
“刑部。”皇帝重复了这个词,“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若有一个是假的,足够你死一百次了么。”
“微臣知道。”沈遗尘滚动喉结,鬓角的汗淌了下来,“微臣是在赌,赌皇上心里对待皇族血脉的情谊。”
皇帝起身,走了上前,明黄的一双靴子停留在他视线内。
“就为了这么个小玩意,你要认亲,要刑部的职权。”皇帝捏着那枚黄玉印章,喃喃道。
“但你很幸运。”皇帝收回目光,走回桌案前去。
他淡淡道:“当初父皇为了寻找姑姑,不惜赔进大秦半个江山,就为了姑姑一人。”
到后来,沈遗尘怎么走出来的都不知道,他脚步是虚的,一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出了宫,走回驿馆,倒头就睡了。
他闷头睡了三天,又等了三天,第七天的时候宫里来人了。
其实沈遗尘看得很清楚,前边的路,不是生就是死。
皇帝给了他活的机会,封他郡主,又赐他郡王之位,更亲提了一个“安”字,赏给他。
这是何等的殊荣,摇身一变的沈安跪下领了旨。之后他杀了第一个俞知州、第二个张知州、第三个李知州,皇帝都不曾苛待过他。
他以一种极大的纵容的态度,默许了沈安的作为,什么时候这种恩宠消磨殆尽了,也就是沈安的死期。
朝中很多人都盼着他死的,但沈安现在还不能,他还差了一件事。
沈安坐在马车上,梦见当年发生的种种,直到有人撩开车帘喊他醒来。
属下低低叫醒他:“郡王,到了。”
“啊。”沈安很费力地睁开眼,应了一声。
属下问:“郡王,您是要我们在附近找一个什么人?”
“去找一个姓程的人,姓程,名子桦。”
沈安道,他再叫出这名字时,觉得很生疏,仿佛说的已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