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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反叛 “朕的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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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晋明的屋子里只燃着一簇细小的烛火。盘龙鎏金的熏香炉,云霞瑞凤的香枝太师椅,明黄缠龙的缂金丝锦袍,都冰凉没有热度。
十六扇杨枝围屏上镌着一双龙凤,比翼双飞,富贵呈祥——一双凤眼,一双龙眼,斜吊起来,看人时眼里都是寒气。
晋明挪开被褥,没叫人伺候,一只脚跨过床下去,裸足挨着地。地面冷得像汪湖,凉意蹿上心来,当即就轻轻打了个哆嗦。
晋明问跪在地上的人:“你说沈望舒死了,是当真死了吗。”
眼线就跪着,将窥探的过程都讲了一遍,最后道:“属下确定他死了。”
晋明想了想,道:“改天将他坟撬开,干尸也好、腐了的也好,鞭尸后给梁遇送过去。”
地上的人磕首道遵命,晋明遣他走了,听见窗外隐隐有雷鸣。
晋明一理亵衣,说天气真是不好,这天说变就变,不是好征兆。
他问自己的亲身随侍:“晋霖,你说能出个什么变故啊。”
他那嗓子喑哑、面貌丑陋的侍从没有应他,晋明就明了,哦,他该是去处理变故去了。
这变故八成是梁遇,两成是太傅,晋明想。
那么来的究竟是谁呀。他看了看外边,恰看见铜镜里自己的模样。
被白玉琉璃灯里一丛凄惨烛光映着,镜中人年轻、华贵。
美貌不可方物。
梁遇一袭黑衣立在庭中,剑锋直指晋霖——那晋明的死侍,一度欲致沈望舒死地的恶人。
晋霖不惧他,隐隐咧开嘴,因为兴奋。他道:“梁…曦…华,你…要…造反?”
他期盼他说是。
梁遇寒着脸,一翻剑柄,仗剑直拿他咽喉,剑锋凝着淬亮的霜色。
晋霖一仰身险险避过,遭梁遇一反手,削下一缕鬓发来。晋霖刀锋立时出鞘,大刀舞起烈烈风声,直劈梁遇后背,每一刀毫不留手,刀刀俱是杀招。
两人身影纵横交错,厮杀正酣,一时难分高下。
刀光剑影中,竟未惊动一个守卫,晋霖心道,遭了,有人要反。
他往刀身处注满浑厚的内力,寻着一个间隙,将梁遇逼退几步,那刀刃如钩,在梁遇胸前划出几道血痕来。
今夜,势要拿下梁曦华。晋霖想着,刀锋直直捅向了他心尖。
当下“噗嗤”一声,锐器没入了皮肉,黑夜里那样鲜明凝重。
晋霖低头,看自己胸前突兀生出的一柄乌木扇柄,淬着血的猩色。
梁遇神色漠然地收了剑,宣告这场厮杀的终了。
晋霖眼见着扇柄一寸寸矮下去,身后的人慢条斯理将锐器抽出,像个斯文有礼的客人,对突然的介入以示歉疚。
扇柄上有毒,黑稠的血液汩汩淌出,晋霖用了最后的意志转身,攥住了那人的袖摆。
身体也随之怦然倒地,到死时他眼睛仍睁着,嘴唇艰难在动,奈何讲不出话来。
他是想说,你叛国。
徐承泽看懂了,笑一笑,转眼看梁遇:“我确实是叛了,叛的是不是国,却还另说。”
“江山只容一主,我愿意辅佐谁,不过看自己心意。”他看着梁遇,笑着低了低头。
梁遇剑负在身后,往晋明殿内走,绕过地上的死尸时,他突然俯首轻轻道。
“你确定你这步棋没有走错?”梁遇眉峰一挑,一双剑眉斜飞入鬓,“你该庆幸你没有动过沈望舒,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
徐承泽一僵,梁遇已径直绕过了他。
梁遇是用剑将晋明的屋门挑开的,寒风裹着霜花灌入屋内,拢在白狐裘里的人哆嗦了一下,身子缩紧了。
他怏怏掀起眼皮来,道:“梁遇,你好生无礼。”
“这个时候,王还要同我讲礼数么。”梁遇一改面色如霜,此时竟挑起笑来,“曦华忘了宫廷礼节是怎样的了,王且教一教我,可好?”
晋明端坐在太师椅上,淡淡道:“你也不必再学什么礼数了,以后的礼数,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抓了抓狐毛,抖着身子道:“你去将门关上,冷。”
梁遇当真转身关了门,提剑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乌红的剑锋淌下一路的血。
他上前俯下身,撩起晋明颊边一缕发:“要你死,多容易啊,奈何这身体不堪折,经不住这一千刀,早早就要凋零了。”
梁遇弯着眼,眼里浑是嗜血的疯狂与亢奋,他道:“太可惜了啊。”
晋明扬起脸来,忽如其来的大风令他身子像冰一样冷,他嗤了一声。
“你不能杀我。”他越来越冷,身体慢慢蜷起来,神情却那样骄傲,“你欠我的。”
梁遇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一双眼深稠得跟泥沼似的。
晋明不屑看他眼里的杀意与挣扎,问:“晋霖呢?”
梁遇没说话,晋明沉默了片刻:“哦,死了。”
他哼了一声,抬手轻轻抚上梁遇年轻英俊的面庞:“我跟你同年同月生。”
“因为你出身皇家,是晋国唯一遗留的王嗣,于是我替你受了半生你原该受的苦。”
“太傅偏心,教出你这么个反叛的东西,大势还未成型的局面下,竟然也敢将我拿下,为了一个男人。”晋明手指一点点划过梁遇眉眼,“你知道你方才干了什么吗,你将复国路上最大的一个助力干掉了。”
手指停在梁遇深色的唇瓣上,他怜悯又嘲讽地在上边挑逗:“真是蠢。”
梁遇垂下眼,将他的手握住,轻轻贴在脸边。
他温柔和蔼地道:“你这副唇舌,能说会道的,该全割下来塞进胃里去才是。”
“朕的王座,朕几时想要,几时想将你这个虚伪的皮囊扯下来,由朕说了算。”
他握过晋明的手,五指向后一掰,使其筋骨尽断,晋明向后剧烈仰头,发出凄厉的喊声。
“我梁遇欠的债太多了,太多人为我受过不该受的苦,但想凭此做要挟的人,一个都没有。”
“你看错人了。”梁遇居高临下,看他痛苦的扭曲成一团的脸,挑起残忍凉薄的笑意。
“从始至终,你才是被掌控的那个啊。”他温柔地欺近晋明,手挑开他衣襟,向下滑去。
粗糙的手指暧昧掠过肌肤,晋明一阵寒战,痛苦中捡回两分神智来。
他色厉内茬:“你想干什么,滚!”
梁遇笑了笑,手一路向下,掠过他脊椎,在尾椎处停下,轻轻抚了抚。
“我啊,要你留着这副皮囊,在王座上多留几年,替我看好这大晋的江山。”
他说着,手指照着他命门,按了下去。
晋明身下剧痛,一道惊雷劈开了身体,黑夜迅速吞没了他。
他闭上眼,摊倒在奢靡的狐裘上,没了所有知觉。
***
钱诸葛执着招牌在这条道上守了不是一时半会了,今日天晴,碧空如洗,是个赶考的好日子。
这条往考场的道,今日过路的或是徒步的穷酸书生,或是抱剑的江湖人士,盼不来一个二个好货色。
钱诸葛连连摇头。
他正心焦,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同铃声,远处一辆马车正疾驰而来。
钱诸葛眼神一亮,悄悄往路中央弹了几枚石头块,果然惊停了马车。
那马鸣叫一声,前踢高高扬起,烦躁不安地不肯再走。
车夫有些焦急,正待吆喝,就见车里有人探出头来。
车里青衫的青年微探出头,询问了几句,眼神落在钱诸葛身上,有几分探究,而后笑了笑。
钱诸葛顺理成章地走过去。
他做了个手势,冲车上青衫的青年微微点了点头。
钱诸葛看他生得清俊,书生气重,马车装潢也别致生辉,想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赴京赶考来了。
遇上个好货。钱诸葛心里窃喜,面上一边淡淡然道:“这位公子,贫道道号玄寻,平日里云游四方,今日偶然路过此地,见公子的马受惊,特上前探究一二。”
车上的青年客气点了点头:“不知道长探出个什么结果呢?”
钱诸葛问:“敢问公子一句,此行可是为了赴京赶考?”
青年道:“正是。”
钱诸葛低头手指一掐,面色就凝重了,他连说:“不妙、不妙。”
这青年倒不紧张,也不见恼,他温和道:“敢问道长,哪里不妙了?”
钱诸葛顺势道:“贫道再问公子一句,公子此行赶考,为的是什么呢?”
钱诸葛忽悠过的考生太多,若答的是为了家业前程,那么此人必定中庸,敷衍一下就要上钩;若答的是为了家国天下,要么是自持甚高的书生、要么是有大志野心的人,要往高处了的吹捧。
因此他这样问青年,青年想了想后说:“为了见皇上一面吧。”
这是什么套路,钱诸葛迟疑一会儿道:“就只为了见皇上?”
青年点头:“对,只为了见他。”
钱诸葛心里嗤了一声,心道,痴人说梦,皇帝哪是你说见就见的。
他看了看青年脸色,见他眼神平和,并无异样,于是道:“我看公子此行,怕是艰难了。若公子愿意听,我倒不怕为你指点一二,你看你是算卦呢,还是测手相?”
“见皇帝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青年似笑非笑,“那就测手相吧。”
说着递出一只手,纤长光洁,是只握笔的手。
钱诸葛看看他面相,捏着他手端视了一会儿,见他小指尾端,结合线甚是繁乱。
钱诸葛就道:“公子,你从前情路坎坷,前半生命途多舛啊。”
青年微微笑:“你测往后的前程就好。”
这人以前,保不齐是个风流的路数,亏得一副清秀皮囊。钱诸葛撇撇嘴,放开手,说教起来:“我看了看,公子你往后半生是劳碌的命数,婚姻不利,子息克乏,事运来迟,要见圣上,怕是难上之难呀。”
“这样啊。”青年低头,自语道,“那真是不利啊。”
钱诸葛得意摆摆手:“却也不是,公子若愿意放开心里执念,十年内必行大运,是夫妻谐睦,平步青天的命呀。”
钱诸葛想起些什么,一揖首:“啊,贫道还不未问公子尊名。”
青年道:“鄙姓沈,字曜之。”
“沈公子。”钱诸葛忙不迭往袖口里掏,“贫道这儿有一只开光的白玉麒麟,保公子财入万贯,步步高升,面圣也不再是难事。我与公子有缘,现下便便宜予你了……”
“有劳道长了。”青年将一枚冰凉物什塞入他手心,吆喝车夫便驾车走了。
钱诸葛捏着开光的麒麟,被卷起的风尘呛得直咳嗽,张开掌心一看,两文钱。
钱诸葛气得跳脚:“夭寿啊,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竟连道士的钱都坑啊!”
“两文钱、两文钱,折煞我也!我在这道上好歹也是有字号的啊!”钱诸葛被气得不轻,转转悠悠半晌,绕回了原地,接着蹲守下一个赶路的考生。
通往京都的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隔着滚滚红尘中望过去,是京都皇城繁华靡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