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菓果仙

4、第三章 醉乐都（一

　　夜色朦胧。
　　坐上了一辆朴素的三轮马车。车夫一声长鞭，轮子就缓缓开始滚动，晃悠晃悠地驶进了夜色中。

　　我盘腿依靠在窗边，撩起了帘子。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七色灯笼洋溢出流光异彩，沿街旁的小贩高声吆喝着生意。还有那迎面而过的红男绿女脸上荡漾着甜蜜的笑容。
　　十多年了，未曾离开过琉璃城半步。而今，我却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再次看到这些过去似曾相识的景和物。但终究，我还是不属于这景物中的人，更无法容身在其中。一阵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我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喂，看着外面发什么呆啊。这夜风吹得我心里不舒服。”青蓉的这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放下帘子回过了身默默地坐着。
　　她见我不搭腔又继续道，“早上还神气的要命，怎么现在变得像只瘟猫了。说了你不是做少主夫人的料，被一脚踹到青楼里，少主还真是看得起你。”
　　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听她那慢声讽嘲的语调，本无心和她拌嘴的我气就不打一处来。
　　“就算我被踹到青楼，好歹也在暖被窝里呆过。而你屁股贴着冷石头一整夜，现在还要做我的下手来陪葬，少主也不见得亏待过你啊。”我以牙还牙送她一句。
　　“你……”她差点跳起来想动手。紫幽夹在中间一手止住了她道，“算了，现在我们功力尽失，有力气争个不休还不如留着点办完正事回去好交差。”青蓉听着顿了顿，伸到半空手便缩了回去，“哼”的一声把头别向一侧。

　　马车停在了醉乐都的后院巷子里。

　　出来招呼的人，她一身艳红绫罗纱裙，手上拿着把锈金丝牡丹花案的团扇姗姗走了过来，近眼看清了她的面容，皙白的肌肤，凤眸朱唇，是典型的一个美人胚子。
　　“凤姨，人已带到。”刚才的车夫上前说道，随后他的手上便多了袋银子退下了。
　　红衣女人打量了我们一番，“我叫凤姨，是这醉乐都的老板娘。”她举扇掩口朝我一笑道，“没猜错的话，想这位就是蓝姑娘吧。”
　　我惊讶，单凭样貌就能看出人的身份。此人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凤姨真是好眼力，蓝若有礼了。”
　　“蓝姑娘气质不凡，难怪少主他……”凤姨眼神一转，注意到了一边的紫幽和青蓉，便打住了后面的话。
　　“瞧我这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房间已备好了，三位还请随我来。”说着折身向前面走去。
　　我边走边四处环望，三层楼高的环形砖木结构建筑。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对面楼里人声鼎沸。绕过主楼，上到了东边三楼的一个厢房门口。
　　“这是专门为蓝姑娘准备的。”凤姨推开了门，“请在内稍作休息，过会儿就送饭菜过来。”
　　“两位姑娘请再随我来……”
　　看着他们朝里面走去，我进到房内细细打量起了这间屋子。雕木的床架红纱帷幔轻垂，一具三开门的衣柜靠在白墙上。窗边还摆着一个梳妆台，我走上前，一只别致的黑漆木镜奁吸引了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打开了一层，里面装满了琳琅满目的首饰。

　　“蓝姑娘可满意这里。”我一转身，凤姨笑盈盈地站在了门口。她手上端着盘子走到桌旁放下了。
　　“嗯，满意。”我随声附和。
　　以为她送来饭菜后就会走，没想到她在桌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便开口，“是有什么具体任务要吩咐我去做吗？”
　　“不是，蓝姑娘今日好好休息，明儿就会有安排的。”
　　“既然如此，凤姨不会是想坐在此看着我吃饭吧？还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对我说。”我不打弯子直接地问。
　　她倒也是个直爽的人，见我这么说也不客套，顿了顿道：“他现在可好？” 本以为她要说这里的规矩之类的。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我倒是愣了一下。她口中的“他”指的是少主？
　　“很好。”我没敢肯定，试探性地含糊而简单地回了一句。
　　她忽然哈哈地笑了起来，“这回答还正对着我胃口。宇宫夜什么时候收了个你这样鬼灵精般的手下，你跟了他多久？”
　　她竟然直呼少主的本名，我有点不可思议。
　　“七年。”我应道。
　　听我这个回答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起身走到窗边续而又道：“七年，不能算是个很长的日子。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七年的花季青春又是生命中能有几回的？”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里面流露出不知是无奈还是伤感。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蓝姑娘可知这其中之意？”她淡淡地说着。
　　我疑惑地看着凤姨心想，她是在告诫我什么吗？她和少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此经营一家青楼？
　　也许是我的眼神流露出太多的不解，她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道
　　“饭菜要凉了。凤姨我还得忙生意去，有空再来和姑娘聊天。”说完就出门朝楼下走去了。

　　晚饭过后，我一个人无聊的站在窗边，朝外望去，离窗2，3米处几棵高大的杉树挡在窗前面。不过，现在已是秋天，大部分树叶已经枯黄凋落。透过树间的空隙，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醉乐都主楼彩灯高悬。时不时还传来阵阵的歌声，当然还有男男女女的打情骂俏声。远处还有几个头戴金簪手配玉镯的女子，穿着薄纱飘逸的衣裳，一看到有钱模样的人就上前媚语勾搭。
　　见此景，我徒然感到恶心，少主要我办的事情无非就是和那些人一样去卖弄自己的风情。当时自己怎么会没有一点抗议就答应了呢？现在的心情很是失落，但我却没有后悔过。

　　临睡前的一段时间，有人敲了门。是青蓉和紫幽，她们身后的几个人还提着两桶冒着蒸汽的热水站在门外。
　　“是你？”我带着诧异道。
　　“没看见是送水给你洗澡来的吗？” 青蓉冷冷地说了一句，捧着一叠衣服就直身进来了。紫幽跟在后面不停地指挥着那几人把水倒进木桶里，又让人扛了屏风过来。
　　“凤姨让我们来服侍你沐浴。”青蓉把衣服连架子“哐”地一声放在桌子上道。
　　看她这架势明摆着不情愿和不满。我淡淡地道，“算了，青蓉姐姐我还承受不起呢。”
　　“那怎么行，上面交待的事情我们不做。万一妹妹你哪天不高兴在少主面前告一状，青蓉还承担不起呢。”她一字一眼的正色道。
　　真好笑，我去告这种状，莫名其妙。想她与我对着干也不是今朝一日的事情，我打趣道，“你喜欢做我的侍婢，这情我领了。就当我这回善待下人，还是我自己来吧。”
　　本以为这么说她又要跳起来和我争个不休，不料今日她倒反常。“好。那明日在来好生伺候你。”说完就带着人夸门出去了。

　　泡在温暖的水里，我伸手拂起水面上飘着的玫瑰花瓣深深嗅了一下，清雅的花香沁入心扉，刚才心中的不快渐渐烟消云散而去。正当我放松沉醉在其中时，窗户突然“嘎吱”一声作响，回头的一瞬间瞄见一个黑衣人窜了进来。不好，我想去来拿挂在屏风上的衣衫，可惜脑的第一反应没能跟上手上的动作，身子站到半空就感觉一阵酸麻。顿时失去知觉不由“噗嗵”重新跌坐到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抬头一看，那人不知何时已到了我眼前，他全身一袭紧身黑衣，还蒙着脸，一双散发着咄咄英气而又犀利眼神的眸子盯着发愣的我。
　　好厉害的轻功，闯进来到点了我穴为止只有短短一时间，又怀着如此轻灵的身手在屋内没磕碰出什么大的声音来。我怔怔的看着他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刚准备张口喊人。黑衣人的一只手就朝我伸了过来。

　　他用两根手指掐在了我的喉咙间。虽感觉下手并不重，但我却叫不出声来。我睁大眼睛瞪着他，他并没有注意我，而是眼神警惕地瞄扫着四周。突然外面传来了一个人的呼叫声，
　　“有贼啊，快来人，抓贼啊” 随后便好像有一群人赶了过来。
　　“贼在哪里？”
　　“刚才有个人黑影从我眼前经过的，怎么就一会功夫不见了。”
　　“不见了？不会是你看花眼了吧。”
　　“我确实是看见的，真他妈的见鬼了。”
　　“搞什么呀？要是有贼来不会没半点动静的。八成是哪儿的野猫误闯进院子。”
　　“可是…… ”
　　“好了，好了。走，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那个人说的贼莫非就是眼前这人，不，应该肯定就是他。可是看他这样子，身上好像并没有带着赃物，难道还没动手？我没有多想，趁他没注意我的时候，狠狠一口朝他手腕上用力咬去。
　　“啊——”一声惨叫，他触电似地缩回了手。此时，那些人貌似闻声又折了回来。
　　“听见有人的叫声没。”
　　“好像是从这楼里传出来的。”
　　“你们俩，快去禀告凤姨，其他人跟我上去瞧瞧。”

　　这回正中我下怀，不用我大喊大叫，就让你自己的声音把人给引来。我得意的朝他露出一笑，看你还能怎样。
　　“你这个女人，与你无冤无仇，还想来害我。”他始料未及地压低声音道，又是一手，点了我的哑穴。
　　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重，紧接着是别处隐约的一阵敲门声。他迅速贴身到窗边一探，又折了回来。忽然他扯下了面罩，好一张俊俏的脸。英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唇，剑眉入鬓，与一双熠熠有神的眸子合在一起有股贵族般的优雅气质。
　　他弯起眼角邪邪地朝我笑道，“眼下也只有这一招了。”说着，他竟然起身进了我的浴桶中。
　　这下我倒是开始慌了起来，今日服了化功散，眼下又无力冲开穴道。现在□□地躺在水里，身上被点了穴动也动不得，喊也喊不出。两个人挤在这么窄的地方身体难免有触碰，我心里只有连连叫惨，无奈只好用眼神狠狠地盯着他。
　　他看着我又笑了，把脸凑到我面前打量一番道：“小美人，你在这青楼里接的客人哪个能比得上我这相貌身材，和你共浴也不算委屈你。别这样瞪眼看着我，怪吓人的。”
　　他不说什么倒还好，一说我更气了，把我说成青楼女子，还爱臭美。要不是我失去功力，那容你这么欺人。
　　“咚咚咚” “蓝姑娘，是我，凤姨。” 黑衣人听见有人来了，立刻收敛起了刚才调笑之色道，“我不想伤人，只是想借姑娘的地方避一避。”说完就解开了我的穴。
　　“蓝姑娘，你没事吧。”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我在沐浴，没事。”我应了一句想打发她走。
　　“我方便进来吗？”凤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看来她进来看个究竟是不打算回去的。
　　“进来吧。”我只好应了她。
　　那人在凤姨进来之时就没入水中了。她推门进来看了一圈，我掬起水往身上扑去，佯装不知情样问：“凤姨这回来是想看我洗澡，还是又有话要说呀？”
　　她笑了笑道：“没有。刚才听几个下人说有贼进了这楼。我担心着，特意跑来看看。既然没事，那凤姨就不打扰了。” 她退身关上了门，听见了她走远的脚步声，我松了一口气。

　　黑衣人这时才从水里出来，“这儿的老鸨看样子还挺忌你三分的样子。”他拧了拧一衣上的水，确定楼下人散来了，准备退身离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道。因为我可以肯定他目的不是来偷钱财。
　　“你看我这身打扮像什么人？”他刚到窗口听我这一问又转身回了过来。
　　我早已从浴桶里出来穿上了衣服，等他朝我这边走近过来时，我迅速出招想反扣住他，虽然我失了功力但招式还是能使的，心里这么打算着，可我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不经意间他早就避开了。我扑了个空，反而被他从一侧拦腰将我的双手擒住在后不能动弹。
　　“看不出你会两下子，不过这绣花功夫只能骗小孩子。”他在我耳边轻笑道，忽然一个吻落到我脸颊上。
　　“采花大盗听说过么？，哈哈哈……”他手一松开，纵身跃出窗外，几个闪身便没入夜色中了。好快的身手，此人不仅轻功了得，要是和他真刀真剑单打，我也未必有全胜的把握。

　　次日下午，凤姨令人送来了一叠衣裳和金银首饰。不一会，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进来了。
　　“今晚这城里要举行百花大会。凤姨让我们来替蓝姑娘准备。”
　　“百花大会？”总不会是去赏花吧。“是做什么的？”我问道。
　　“蓝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城里每年的这时候，所有青楼都会安排自家最出色的姑娘到庙街前的琼景楼参加百花选。届时，有钱的商人和豪门公子都会来凑热闹。”其中一个丫鬟饶有兴致地说着。
　　“去年，我们醉乐都的当家花魁柳双双就是在百花选中被周公子挑中赎身回去做了三姨太。”旁边另一个丫鬟补充道，“蓝姑娘是新来的，又被凤姨选中去百花会，真的是好运气啊。”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向我解释，而我听着心里却莫名的难受。一个人的命运要靠别人来安排，出生青楼的女子是无法自己选择的，而我呢，也不是同样如此。嫁到钱人家就一定是幸福的归宿吗？
　　“你们在说什么事这么开心啊”是凤姨的声音。她笑盈盈的站在外面。两个丫鬟看见她来了，低头福了福。
　　“你们先下去会儿。”凤姨退下了两人。
　　我坐在镜子前面看着她慢慢朝我这边走过来，“蓝姑娘昨日可休息的好。”
　　我没有回头依然坐着，回道：“很好。”
　　“让我去百花选，有什么安排吗？”我看着镜中的她。
　　“一切我都按少主的吩咐去做了。别想的太多了，到时候我会给你指点的。”
　　她拿起桌上的一把云木梳子，“蓝姑娘，凤姨来为你梳妆。”她说着梳子已经落入我的发中。
　　很快，段段青丝盘出一个雅致清丽的发髻。我看着镜子，不禁赞叹道：“凤姨真的是心灵手巧。”
　　我这么一夸，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没什么，干我们这行的多少要会些手艺。蓝姑娘人长得漂亮，怎么打扮都好看。”
　　“谢谢。”
　　看着她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我忍不住说出了上次心里想的话：“凤姨，以你这样的才与貌为什么愿意沦落在青楼这地方，少主他……”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她便立马打断了。
　　“蓝姑娘为什么又会甘愿来这里呢？”她突然紧接反问。我回头看着她，是的，我是不情愿，可到底还是这么做了。我迟疑了，不知从何回答是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她接着道，“姑娘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吧。时候不早了，我去叫人来。”她转身出门了。
　　不一会儿，刚才那两个丫鬟又过来了。替我上完妆后，又提来一件秀凤尾花的银绫丝长衣，连衣服都是这么招摇华丽。的确很漂亮，可我不喜欢太过显眼的东西。
　　准备好后下了楼，后院的门口旁，青蓉，紫幽则是一身侍女的打扮，当然一边还有凤姨。她们看到我这身装扮走了过去，盯着我不停的打量。
　　“看我们的蓝若妹子这打扮，很有做青楼名妓的潜质啊。”青蓉讪笑着道。她话里带刺，我也懒得和她争，白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