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星缘》小月紫檀

12、城楼上的宿命

　　又过了几日，我收到姐姐的一封信，信上大约说，再过几日，就是云苍的建国日。李陵很是想念我，身体有些微恙，但无大碍。她希望，我可以回去，到城楼上和她共赏烟花，也再见一见李陵。我心中虽有些磕碰，但还是惦念着李陵，就速速下山去了。
　　云苍的建国日，按这里的规矩。这一天，在城楼上，要放满礼花和烟火，皇上，皇后和贵妃要与民同庆。
　　黄昏的午后，我和姐姐互相搀扶着，走上城楼。到了拐角处，往前望去，可以望见整个京都，美极了。又见前面女子，一袭红衣，立在风中。风扬起她的发，飒爽英姿。她见了我们，淡淡一笑，坐下。
　　不一会儿，李陵也来了。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晚霞也是娇美的一抹姹紫嫣红。我的心情也好起来，对他笑了笑。他吃惊地望着我，缓缓朝我走来，在我身边坐下，随后又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的心中也是一暖。
　　红衣女子先是一愣，也无话，朝着这里走来，自行坐在他身边。我忽然觉得这样不妥，刚想退下，只见李陵却死死抓着我，怎么也不放。
　　红衣女子冷冷一笑，“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随后，走上前，狠狠给了我一巴掌，“你这妖精，狐媚诱主，云苍迟早毁在你的手里。”
　　我的脸上火辣辣地一阵疼，心中一阵痛苦，握住我的手，狠狠一紧。
　　然后却是极其寒冷的声音，从耳边飘来，“你要再敢动她一分，我就屠你郁家满门，她要是再伤了一毫，我就屠尽这天下姓郁之人。”在场所有人，听了这话，无不闻风丧胆。只见郁梦秋坐在城楼之上，满眼全是泪。
　　我心中不忍，准备上去扶她。她却一把拉住我，反手掐住我的脖颈，靠在城墙边上。
　　“李陵，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充满愤怒，却又尽是满满的悲苦。
　　“我原本只为母亲而活，为这天下而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为自己爱的人。” 李陵的眼中，好是荒凉。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一刻，我忽而才发现，原来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终究错过的太多。
　　“好一个，为自己爱的人。那我，我又算什么。”她更紧地扼住我的喉咙。
　　“在遇上她之前，我从没有遇上真正爱的人。对你和你父亲的承诺，我会在有生之年，完成诺言，你永远会是我的皇后。”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我的眼神很是焦急。
　　“李陵，你可曾知道，我原本也不稀罕你这后位，”她仰天一笑，狂风吹散她的发，她满眼通红，“既然我不能成为你最爱的人，就让你这一世都记住我。”我害怕极了，下意识拔出李陵给我的匕首。
　　说完，她跳下城楼，当然把我也拉了下去。我见状，赶紧把匕首扎进城楼的砖缝之中，一手紧紧拉住郁梦秋。李陵也立马上前，一手拉住我的臂膀。我看着他，沧海桑田。我回过眼，“你抓紧我，郁梦秋，抓紧我。”我害怕极了，狠狠抓住她。
　　只见她朝我们看了一眼，淡淡的说着“李陵，我只希望你，记住我。”说完她轻轻一笑，推开我的手，纵身往下跳去。
　　我一声大喊，“不要。”只见那一身火红的衣服，在斑驳的城楼上，伴着绽放漫天的烟花，急转直下。我受到很大惊吓，紧紧抓住李陵的手。他一把把我拉上来，抱在怀里。我只是觉得心中一紧，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看见李陵伏在我的床头，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心中一阵温暖，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他却醒了。脱了鞋，缓缓上了床榻。我躺在他的怀里，他温柔地抚着我的脸颊“乖，再多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那么轻，我拉着他的手，坐起来：“我饿了。”我看他心中沉重，也不知说什么。他吩咐房公公，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粥，一口一口，喂我吃下。
　　他深情地看着我，静静地说着“冰儿，梦秋的事情，是一件意外，你记住，不要自责。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我紧紧地抱住他“我怕，我怕。”眼中还是梦秋死前通红的眼眸和一丈红衣，那么热情如火的女子，为爱而狂，为爱而死，轰轰烈烈，虽执迷不悔，却死而无憾。我自问自己也无法爱到如此境地，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忘却自己的姓名，失去所有，在所不惜。
　　“一切有我。”他轻轻拍打着我的头。我的心里还是那么温暖，只为这简简单单的一句。
　　那一夜，我在战战兢兢中睡去，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也不多话，只是轻柔地躺在我身边。
　　次日，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还如往日一样，早朝完了，就回来批阅奏章。我也睡不下，找了几本书，也看不进去，但随手翻翻，也算有件事做做。
　　忽然听到堂外一声，“郁相郁维求见。”心中不免一紧，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何等的哀恸。
　　透过帘蔓，我远远望去。郁维果然见得大场面，在这样的苦难面前，一般人早就支离破碎。只见他一如以往，面色温和。他还是如第一次我见他时一样，缓缓坐在一旁，只是拿着顶戴花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李陵第一次停下手中的笔，静静地说“郁相，一切节哀顺变。”
　　只听郁相冷冷道“不知如果现在躺在灵堂上的是里面那一位，皇上是否还是像现在一样，淡定自若。”
　　“朕只是想你知道，语冰从一开始，到最后一刻，都试图挽救梦秋。只是她自己，放弃了。”讲到后面，李陵的声音也透着浅浅的沙哑。
　　“那皇上告诉微臣，我的女儿为什么生无可恋。”郁维眼中一寒，声音也凄厉了几分。
　　“郁维，我想这点，你和梦秋都清楚，我自始至终，并没有爱过她。”李陵说着，眼望向远方，“我们早已在结盟以前，便立下各自的誓约。为感谢当年你出手，救我们母子与危难之间，郁梦秋会永远是我的后，郁家满门，名扬青史。”
　　“我当时只是为救我心爱的人，就像梦秋一样。”郁维的声音，透出淡淡的悲凉，“从不求报答。”
　　“不过，李陵，你的自私，终究是负了她，也负了你母亲。”
　　“此话从何说起。”李陵也眯起眼睛，看着郁维。
　　“为了皇家的威严，你最终还是将太后葬于太庙，不是吗？”他一字一句的说着。
　　“郁维，看来你自始至终，都并不明白，那不是我的要求，那是我母妃的遗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郁家人的性命，在你们李家人的眼中，不过是棋子而已。”只见他空洞的眼睛，眼角留着泪。
　　“飞鸟尽，良弓藏。”他忽而又笑了起来，随后一俯身，“老臣明白，先退下了。”
　　我看到他缓缓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颤，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在我们一生中，有多少人，要去亏欠，更不要说帝王家。我缓缓走了出去，看着李陵，又低下头去，沉在如山一样的奏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