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星缘》小月紫檀

13、仲夏夜迷云 过

　　过了段沉闷的日子，天也渐渐地热起来，令人烦闷。
　　经上次城楼一事，夏家似乎还是成了收益最大的一方，姐姐被新封为后，冠绝六宫。郁维称年事已高，退却朝堂。李陵还是如故，最近两月，朝廷也还是平静。水患也除却，大家都比较轻松。
　　我还是高兴不起来，终日闷闷的，偶尔发发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夜里，我总是和李陵相拥而眠，倒也夜夜好梦。
　　一早，我看他懒懒地赖在床上。他慵懒地看着我，“近几日，朝中无事，我们去龙口山的清和园住个几日，你看如何。”我兴奋地一下子爬起来，“真的，真的吗。”我痴痴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他理了理我的发，轻轻地低喃“我想你再给我，煮回茶。”
　　往事如同小蚂蚁，啃噬着，不知不觉爬上心头。

　　清和园在京都西郊十公里左右，占地四千多亩。无论从哪个角度欣赏清和园，都是人间罕至的奇绝。入正门，绕过正庭，放眼望去。一根根绿漆的柱子，一排排红漆的栏杆，数也数不清。邀月门是长廊东边的起点，自东向西长廊随山势而起伏，循湖岸而曲折，中间点缀着“留佳”、“寄澜”、“秋水”、“清遥”四座重檐八角亭，象征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亭廊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长廊之上，不仅是人物画包含了许多故事寓意，就是枋梁上的花鸟画也表达了很多含义。这些花鸟画看起来是普通的写实描摹，实际上里面颇有讲究。如，画牡丹、白头鸟，寓意“富贵白头”，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向往。画荷花、飞燕，寓意“海晏河清”，是象征国家的安定团结。画喜鹊、梅花，寓意“喜上眉梢”，也是一种心旷神怡的美妙。
　　正前面，俯瞰月明湖宛如一枚盛大的桃子静静地躺在堤岸上，这个别致的湖泊正印证了李陵的孝心。为缅怀杨妃，特意修建的，象征着一个寿桃。湖中碧波荡漾，景色怡人，一片片接天连日的翠美人掩映着羞答答的荷花竞相争艳，整个湖面就如一面镜子，绿的像一块碧玉。再往湖中心远远望去，是一个小岛，岛上一片葱绿，树丛中露出岛中的一角，宛如海市蜃楼，无不令人神往。
　　我和李陵趁着小船，往小岛上驶去。夏月塘荷盛开之时，我和他徘徊在塘边。我们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吮吸荷花和荷叶的清香。倒影映入水中，风乍起，一瓣花瓣落入水中。池水清澈透亮，水中的倒影和落花相映，二者合为一体。
　　“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他静静地从身后抱着我，“去年今日，我与你在荷塘上一起煮茶，就在这里种下一片荷塘。”我静静地望着他，望着我眼中这个真情的男子。我的心扉，也像这荷花一样，含苞待放。
　　月下，我又为他煮一壶茶，忘却忧伤和过往，那晚的星辰璀璨，仲夏夜，绮丽缱绻。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神仙眷侣般的日子过得飞快，不久便返回上书房，进入了一如以往的忙碌。两个月以后的祭祀大典，是云苍十分重要的日子，李陵很重视，事事亲力亲为。这几日，他多在日坛附近休息，以更好的安排。
　　我也闲来无事，拾拾掇掇院里的花草，看几本书，日子过得也很是悠闲自得。这一日，夜里我睡得正好，忽而一把短剑横飞在床柱上，我吓了一跳，看着短剑钉着一张纸，上面约莫写了什么。天才开始蒙蒙亮，我一个精神坐起来，一把拉下纸条，上面写着。
　　“语冰，姐姐有难，速来碧云阁，凝雪。”我读着纸条，半信半疑，但辗转难眠，也放心不下。忽而觉得此事十分诡异，便打点起身，提了盏灯，和如意两人，往碧云阁走去。
　　碧云阁，我也没住两月有余，后来老是不去住，便把如意也带在身边。我往殿里走去，四处却没有一个人。现在虽是末夏时节，夜里还是有几分寒意。我壮着胆，先吩咐如意在殿外候着，自己悄悄往正庭走去。
　　发现正庭的灯却亮着，背后泛起一丝凉意。我屏住呼吸，悄声推开门，往里面走去，我的床上，躺着一对赤裸的男女，半盖罗衿。仔细一看，只觉得头昏目眩，大脑一片空白，躺在罗帐里的正是我的姐姐夏凝雪和我曾经最爱的人——林夜白。
　　林夜白在里侧，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姐姐却已醒来，吃惊地看着我。我拉起被子的一角，把指甲扣进肉里，“姐姐，你好糊涂。”我不知该怎么说，说什么。
　　只见凝雪半垂泪眼，握着我的手“语冰，那日新年宴，我一见他，早已倾心。只是你知道吗，这一夜，他和我欢爱之时，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拉着我的手，又有一丝颤抖。
　　“皇上驾到，”忽听门口如意大喊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和夏凝雪都是一惊，我紧紧的看着她，她却是视死如归的样子，眼睛里空洞洞的，然后缓缓念着“语冰，照顾好爹娘。”
　　我咬破嘴唇，知道时间来不及了，便拉起她，把她塞到窗边的衣柜里。我已经远远听到李陵的脚步声，知道他就快赶来了。
　　对姐姐使了一个眼色“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别出来。”然后把自己的衣服，狠狠拉了几道口子，一咬牙，躺在林夜白身边。
　　李陵提着步子走进来，我大气也不敢出，把头埋进被子里，遮住脸。我知道他认得我衣裙的颜色，但是还是感觉被子被人掀起。我狠狠闭着眼，缓缓再睁开来，亲眼看到李陵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从未如此狼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一拳，床幔的支干便被打断。

　　林夜白也醒来，下意识用自己的身子遮住我的。这一幕，发生得都太快，快到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又听见远去的脚步和冰冷的声音。
　　“夏凝雪，圈禁碧云阁，永生永世。林夜白，放逐龙口山星象台，不死不得出谷。此事由朕彻查。”他的声音一时间，隐去了愤怒，细细听来，全是苦涩。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只看见林夜白抚摸着我的脸，喃喃道“语冰，终究是我，是我害了你。”我心中一惊，原来从头到尾，连林夜白也不知，昨夜和他欢爱一场的人，其实并不是我。我支起身子，拿来一边的衣服，将自己几乎赤裸的身子裹好。
　　我在不停地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布了一个这样的局，陷我于这种境地。我浑身冰冷地坐在床上，亲眼看见林夜白被房公公带了下去。谁，是谁计划的如此精巧，是针对谁来的，是我，是夏家，还是李陵。
　　想来想去，我觉得最可能的就是郁相，他要报仇不是么，一切都像他期望的一样。他期望我感受到她女儿的那种绝望，被爱人抛弃，含恨而终。而李陵呢，李陵也感受到她女儿临死前的痛苦，被心爱的人背叛，是多么愤恨，多么悲凉。
　　等所有人都退去，只剩下我一人。我平静地整理好衣物，把窗边的衣柜打开，扶着我的姐姐走出来。我拿了一件衣服，让她穿上，然后淡淡地问，“你怎么会到碧云阁来的？”
　　“我收到一封纸条，说你有难，速速让我赶到碧云阁，救你。”我听了听，觉得手法与我收到纸条，一模一样，然后又慢慢地问，“那后来呢，你到碧云阁，又发生什么呢？”
　　“我来到碧云阁，发现林夜白已经来了，像是中了什么药物，躺在你的床上，喊着你的名字。我来到你床前，他把我误认为你，而我对他，早已情根深种，便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说到后面，姐姐也说不出话来。我闭了闭眼，整理好她的头发，慢慢地说“姐姐，你记住，今日我为你做的，你不要惭愧，也永远不要将此事说出去，你明白吗？”姐姐看了看我，咬紧牙，点点头。
　　“设局的人，冲着我，更冲着李陵，你要明白，李陵很快会查出来，我会妥善处理，你和父亲什么都不要管，不要卷进来，你转告父亲，叫他不要担心。”我一边说，一边打理好姐姐的东西，安排她从侧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