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蛱蝶是何王》丛容

4、第四章

　　我从梦中醒来已是中午12点。一个人住就是好，没有人干扰你什么时候起床，也不会有人看你起得晚给你气受。当然前提是你够自由，你不用上班。
　　我整了衣裳，记起今天有一个约会。我开门出来，天气还是那么炎热，夏天的天气都是一样的闷热。每天都一样。
　　我来到那个约好的老地方，老远就看到那张年轻的笑脸，笑得青春洋溢，看到他我会觉得自己老了。他也看到了我，伸手在空中晃着。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接过他帮我叫的老北京与可乐。在啃德基我只吃这两种。不为什么，只是一种习惯。可见习惯是很可怕。
　　他西西笑着，“我也没等多久。”看到没，男人就该有这样的雅量，即使等了半个钟头一个小时，面对女伴时还得装成只等一分种的样子。别企图摆脸色。
　　“今天叫我什么事情？”啃德基的人很多，通常要找到位子都不容易，在这种地方聊天我觉得嘈杂。可眼前的年轻人却喜欢来这里，每次与他约会都在啃德基。他对啃德基情有独钟。其实绝大部分中国的年轻人对啃德基都情有独钟。而我却不。
　　“也没什么，就是出来聚聚，我们很久没见了不是？”他显得腼腆。
　　“是有小半个月了。”在啃德基的大部分都是小情侣，两个人头挨得特别近，好象在说什么小秘密。小女生听了，就会咯咯笑着，然后伸出一只手打那个小男生，口里娇嗔道，“你坏死了……”其实也不是真打。恋爱中的男女连打骂都显得特别有诗意。
　　我吃完了手中的老北京，喝光了手中的可乐。
　　对面的年轻人今天显得特别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
　　我站起身，说要离开。因为桌前已经有人在等着我们让位子。在啃德基就是这点让人最郁闷，吃个饭也得别人旁观着，让你吃得不安生。
　　“等等，……”年轻人拉着我的胳膊，“我有话对你说。”他向在桌旁站着的一对情侣点点头。那两个人识趣地转过身去。
　　他把脸面对我。我有预感他会对我说什么，我忽然慌了起来。
　　果然，“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年轻人很郑重地向我表白。
　　可这个地方真的适合表白吗？我不喜欢。尤其还是啃德基人满为患，而我想快点抽身的时候。
　　我拒绝了他。拒绝一个人有时候很难，像现在就是。他是一个可爱的男生，可是不适合我。
　　在啃德基拒绝一个人很不容易，因为要顾及他的面子，又得顾及自己的面子，甚至还得考虑旁观者的面子。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想问，爱一个人据说是不需要理由的，而拒绝一个人却要用千万个理由来搪塞。因为一个理由太单薄，往往不够用。
　　我温和地说，“因为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不是借口。我确实有男友了，可我也知道这也确实是我的借口，男友只是挡箭牌。年轻人此时向我表白，而刚好，现在我确实有个男朋友而已。这么现成的理由为何不用？
　　有时候这个借口很好用，有时候却不。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看不，一个借口是永远不够用的。
　　“这么说吧，我和你不合适。你比我小很多。”这个借口够烂，但也是借口。老实说我不排斥与比自己年轻的人交往，而那个人不会是眼前的这个男生。他只能是小弟。
　　他颓然，“我们可以先试着交往。”现在的人都这样，什么都可以试，恋爱也可以尝试吗？我不行。
　　我不想跟他持续抗战。
　　“你喜欢吃啃德基，但我不；我这个人很懒散，但你不；你喜欢阳光，但我只属于黑夜；我喜欢大口喝啤酒，但你却只喜欢喝可乐；你喜欢东奔西跑，但我却宁愿待在一个地方老死；看我们有很多不同，那样勉强待在一起会很累。”
　　“我可以改……”
　　我摆摆手，“我却不可以。”恋爱的人都以为自己很伟大，可以为对方改这改那，可一旦厌了，倦了。那么这些伟大的事迹便会成为锋利的刀子一笔笔向你划来。搞得两人面目全非。多可怕。
　　没有永远的爱情，也没有对等的爱情。除非有个人只愿付出，不求同等回报。可是没有那样的傻瓜。
　　有人在抗议？却是那个千百年前的傻瓜，那朵蝴蝶。
　　我心里笑道，是，你对藤王一往情深。可若藤王永远不响应你的痴恋，你当真永远都可以守在阁子外面，只求能见见他的背影？别傻了，你当真确定……
　　“我会”，那个声音很坚定。我心口一怔。
　　会吗？即使会。那也只是属于千百年前的誓言。

　　小蝶从雪地回来，自然少不了一顿好骂，一顿好打。不过她已经习惯了，打打骂骂这么多年，她的身子也比一般人来得结实了。所以那么冷的天，她在雪地上挨风受冻竟然没有感冒。因为她不能，否则她会死去，对她来说感冒是个奢侈的死亡礼物。
　　可藤王却染了风寒。
　　藤王说要来情楼的，可他的奴子却回了说，“都督不来了，昨个游湖着了凉。清儿姑娘自各消遣吧。”
　　奴子走后，小蝶心神俱累，他感风寒了？他那么一个娇弱的身子可受得了呢？他家的奴子可小心伺候着了？她宁愿是自己感了风寒也好过这种七上八下的心情。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小蝶越发不可以忍耐了。
　　幸好，今儿中午时分，雪停了，清儿姑娘和众姑娘嬷嬷要到月老寺烧香许愿。
　　一大群人都走了，却独独不让小蝶跟着，看她一脸的伤痕，看着不仅碍眼，也会惹麻烦。
　　小蝶却高兴了，她拿些小钱买了酒打发了楼子里的一些奴儿，她要趁这段时间给藤王烧点汤水。都督府什么都有，可情楼只有生姜。
　　小蝶捧着一盅姜汤徘徊在都督府后门，都督府后门面对的就是洪都赣水，此时的江水已经结了冰。小蝶站在赣水边上，冷嗖嗖的风经过赣江的时候陡然又降了几分温度，几欲把小蝶冻成了冰人。
　　罐中的烫渐渐冷了，即使小心地包裹在怀里也难耐这几个时辰寒风的肆虐。
　　小蝶不敢往前门去，那儿毕竟有人会经过，而且还有人把守着，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她进去的，即使就站着候着也会少不了一阵责骂。
　　所以她跑到了都督后门，希望可以碰见好心的丫鬟出来，那时就可以把姜汤交给她，让她转交给藤王，也可以顺便打探一声他的情况可好。
　　可眼看天色又暗了，她在雪地一站又是几个时辰，没有人出来，整个天地还是她一人。偶尔也只有远处的寒鸦“噗嗤”拍动翅膀的声响。她几乎要绝望了，那一重门隔断了一切美好的希冀，
　　可是，此时，门却开了。
　　小碟忘了反应，忘了呼吸。
　　她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眼前，如天神一般无端降临。他也在看着她。
　　显然他也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刻遇到人，还是这么一个小姑娘。
　　他没有掩门而去，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里的惊诧也早已隐去。
　　他锁眉，“我在哪里见过你！”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小蝶恍然回神，“是，我…奴婢是情楼清儿姑娘的丫鬟，清儿姑娘知道王爷染了风寒，让奴婢给王爷送汤来了。”她的话说得便不流利，有点颤抖，也许是没料到会见着他，谎言忘了打草稿。
　　小蝶把姜汤递给藤王，头低得很低。
　　藤王却没有马上接过，他还是看着她，“你的身子在颤抖，站着很久了吗？”
　　小蝶摇头，藤王叹了一口气，接过那个盛姜汤的盅。
　　汤已渐渐凉了，但尚有一点温度。
　　藤王把自己的白裘扔给了小蝶，“你的身子比着汤都要凉了，快些披上吧。”
　　“王爷，奴婢不打紧的，您的身子才娇贵，风寒未好，若还是着了凉，那……”
　　“你是说本王身子比不过一个女子？比你还羸弱么？”藤王皱眉。
　　“不是的……奴婢……”小蝶慌了，她没有那个意思。
　　“没那意思就披上吧，你再磨蹭，这汤可就真比这赣江水了。”藤王越过小蝶寻着一处石板坐了下来。
　　小蝶没再拒绝，她站在藤王身后，对着他的背影发呆。
　　藤王掀开了盖子，一股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笑道，“清儿姑娘真是有心了，都督府什么都有，却独缺这去寒姜汤。”
　　小碟心中一暖，只要他喜欢，什么都值得，“王爷若喜欢，明儿个奴婢再给您送来。”
　　“然后再等上几个时辰？”他招招手让她过去，“今晚若没遇着我，你该拿这姜汤怎么办？”
　　小蝶来到他身旁按着藤王的意思坐在了他的旁边。
　　“奴婢，奴婢……”她一个劲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什么。
　　“今晚没有王爷，没有奴婢，只有你和我，还有这赣江水，还有天上的一弯月亮。”
　　小蝶说不出了话，只是看着他，这个天神般的男子，此时自己离他那么近，近得都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
　　“这汤……是你做的？”藤王呷了一口，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小蝶被看得没了注意，只是点着脑袋。
　　藤王叹了一口气。
　　“王爷，为何叹气，是怪奴婢的汤不好喝吗？”小蝶紧张地问。她脸色惨白。
　　“不是，这汤很好，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藤王三两口喝完了汤，把盅递还给小蝶。
　　小蝶听他这样讲，心总算放平了。她接过盅子却不想离开。她在想着他说的往事，从他的神色看，那回忆应该是美好的吧。
　　幸好，藤王说，“你陪我坐会可好？”
　　小蝶高兴极了，她马上叫到，“好。”兴是觉得自己太放肆了，她又低低答了句“好。”
　　藤王看着她，也感染了她的快乐。
　　“很久很久以前，娘亲也曾经替我煮过姜汤。”藤王幽幽地讲起了往事。
　　小蝶屏息听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不想错过他的每个表情。他的忧他的愁，他的喜他的乐，她都要看在心头。
　　“我是父皇最小的儿子，娘亲是父皇最不宠的妃子。自古皇帝都风流，父皇有很多妃子，他偶尔的一次宠幸，葬送了一个女人所有的幸福，也造就了我。娘亲不受宠，我也被整个皇宫所忽视。但我庆幸，起码我不必像其它皇子一样离开生母，一年没几次可以相见。我偶尔伤风感冒，娘亲就会给我做碗姜汤，那时虽然孤独但还有娘相伴，我还是觉得快乐。”
　　小蝶大气也不敢喘，她只是抓着胸口，那里闷得慌疼地紧。他每皱一次眉头，她的心就跟着疼一次。
　　“再后来，娘亲再也等不了了，就上吊死了。父皇也成了太上皇。二哥也当了皇帝，……”他的神情突然悲戚了起来，良久再也不说话，仿佛沉浸在一个极端痛苦的噩梦里。
　　小蝶慌了，她一直在叫，“王爷，王爷……”除了唤醒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藤王回过神，茫然地看着她，他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只是疑问，便没有赶走她的意思。
　　小蝶以为他在责怪她，马上跳了起来，“王爷，我就走，你别生气。”
　　小蝶边说边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就又跑了回来。她忙把白裘还给了藤王，然后边跑边往回看。
　　藤王此时也站了起来，看着那个丫头又跑了回来，“王爷，我忘了问你，明天我还可以送姜汤来吗？”
　　藤王被她问住了，他看着她红仆仆的脸，笑着说道，“不必了，我的感冒好了，你去吧。”
　　小蝶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她转身恹恹地往回去的路走。
　　藤王叫住了她，“今晚的事别让别人知晓，知道么？”
　　小蝶郑重得点了头。她忽然又高兴了起来。藤王，藤王，她不止见到了他，还和他那么亲密地说了话，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她高兴上半个月了。她又跑了起来，她是太高兴了。
　　藤王看着她快乐的背影，深锁的眉头慢慢松了。快乐是可以传染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跟一个几乎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子讲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也许是第一眼在情楼见她，就有感觉她了解他的心情，在她面前无须惺惺作态；也许是她天真好无掩饰的欣喜，也许是那盅姜汤钩起了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无论如何，这个女孩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