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寤生

2、离乡

　　他已是上海的商业巨头，隐然有领袖上海商业之意，黑白两道闻听他的名字，都会礼让三分。
　　常人看来市郊的几栋不同风格的别墅才是他的住所，而他现在所在的小黑屋，是他初来乍到时租住的地方。只有她——阿绣，知道他真正的住所，可是她从来不曾涉足这里。
　　离开家乡时，他对父母发誓：“不娶阿绣，终生不婚！”一个赤手空拳的穷小子只身来到上海，为了一个女人。他兜子里的钱勉强够他吃上几顿饭，为了这几顿饭的钱，他辛苦忙碌了整整三个月。也就是说几顿饭内，如果找不到阿绣，便会被上海这个城市净身出户。他买了一个烧饼，干咽一半，搁起一半，开始询问纸条上的地址。他不识字，不知道纸条上的字怎样发音。纸条是他托一个不识字的同乡从阿绣工作的地方临摹而来，歪歪斜斜像几十条乱爬的虫子。
　　他走进一家酒铺，老板头也不抬，眼光顺着眼镜的缝隙把玩着他。一身敝履，灰尘蒙脸，灰尘下掩盖着初次进城的羞涩，酒铺老板看来，活似一条脏兮兮的狗，急的他忙招呼伙计撵他出去。他的脸登时涨红到脖根，这是羞辱，他知道，为了阿绣，他可以忍。他勉强提力喊道：“麻烦你告诉我这里怎么去？”说着伸出手里的纸条晃了几晃。他的声音里有三分不安三分着急四分恳求，老板仍旧厌恶地摇头摆手，伙计只得两只手死死扥住他往门外拖。他紧急之下摸出一枚大洋，喊道：“钱。我有钱。”老板听到钱字，笑容即刻泛起，及看到他手里的一枚大洋，笑容顷刻烟消。摇摇头叹息道两声，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手却不忘去抠那枚紧紧嵌在指缝里的大洋。
　　老板仔细审视着纸条上的字迹，一字一顿的念道：“金大地舞厅。”他脸上笑意全出，忙问道：“怎么走？”老板两指夹起大洋，力道轻中有重，重中有轻，像抱着自己的孩儿一般，吹一口大洋边缘，放在耳边听声，辨别真假。似笑非笑的说道：“一个袁大头，恐怕只够教你识得这五个字。若要问路，恐怕还得请教下一个袁大头。”他摸遍全身，尴尬的夺过纸条，快步离开。伙计追出他一段距离，他愈走愈急，伙计亦加快脚步。及醒悟到口袋已经空空如也，放慢脚步，等伙计追上，问道：“什么事？关于骗钱之类的事，你也榨不出油水来了。”伙计忙摇手道：“我和你一样，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忍心看你这样，特地过来告诉你一声金大地怎么走？”常大用脸上顿显喜色，问道：“怎么走？”伙计的手势随着话语解释道：“左拐经过三个路口，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向右拐，到哪儿自会看到金大地舞厅。”他止住话口，忙补上一句：“千万不能在在上类似的当了，他们的心眼就像马蜂窝，你碰一下便会被扎的惨不忍睹。”
　　他来到商业街，找到金大地舞厅。天近黄昏，晚霞流彩，将大街照得红彤彤一片。他心情舒畅无比，迈步走向金大地门口。谁知不知怎的？被人给活生生撵出来。他透过门缝去找寻阿绣的影子，里面人影绰约，来回走动，连阿绣的半分影子也没有。他找到一处墙角，安静地蹲下去。里面飘出轻柔的歌声，与村里的戏曲截然不同，他喜欢的当属于《单刀赴宴》，关羽赴宴的豪言壮语句句在耳：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叫我情凄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里面的歌声轻柔，如同迎面吹来的风，甜美柔和，倒别有一番韵味：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起床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这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
　　夜来香夜来香夜来香
　　一面是英雄的豪气冲天，一方是女儿娇娇姿态，更叫着初来城里的乡下少年神思绪飞。他用心听着歌声，他要学会，唱歌给阿绣听。阿绣肯定会手托腮，开心地道：“大用哥，你唱的真好，教给阿绣怎么样？”转念一想，阿绣来上海时间已久，应该已经学会。不如我再唱一边《单刀赴会》给她听，她听腻了这柔腔软调，乍听到浑厚豪迈的声音，肯定拍手叫好。他不知道女儿家最不喜欢听这些东西，以为自己喜欢的，她一定会喜欢。
　　一辆黑色的洋车倏然驶过，停在舞厅门口。一个女子自门内走出，灯光掩映下甚是秀丽，宛若一尊白玉雕像，令人见之不自觉为她倾倒。是阿绣，她换了装束，较以前更多出几分美丽。他硬着头皮喊道：“阿绣。”声音甫止，烈烈灼红已漫过耳根。那女子驻足侧身，秋波流转，朝常大用的方向瞧去。这时候车里走出一个男子，洋装加身，发鬓整齐，大步流星走近阿绣，柔声问道：“那是？”阿绣回道：“一个老乡。”然后转过身去，冷冷问道：“什么事？大用哥。”常大用的局促不安与车里走出的男子形成鲜明对比。他就是刘秉诚，只见刘秉诚气定神闲的走近常大用，掏出几块大洋放到他手心。转身笑着道：“想必是遇到困难了，这些钱应该够解决困难。”车倏然离去，如倏然出现事一般。等常大用回过神来时，发现手里的大洋，想要还他已然来不及。
　　他怔怔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夜已央，他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