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寤生

1、阿绣 “吱扭

　　“吱扭”一声门开了，室内陈列着一张床，一个古时的雕花式妆镜。妆镜里浮现一个女子的轮廓，潮气沾到镜面，抹去女子的面容。两行细流顺着水雾自上而下辟出两道水痕，似泪痕，随即又被下一轮潮气覆盖。他木立良久，眼睛长时间盯着朦胧的镜面和背靠着的女子的脊梁。
　　此时是民国十三年，上海街头热闹的叫卖声，呼喊声涌进内室，不绝如缕，时而弱时而强，像是一个鼓手在创造自己的节奏。妆镜里的影像时钟无动于衷。
　　女子所在的房屋恰似一块大石的一角，即大楼底层的盒子内，房屋成年累月对着阳光投来的阴影，自建成以来从未碰触过一缕阳光。上海像这样的女子大概可能很多吧！他关注的却仅有她一人。阴暗潮湿的空气刺的他干咳两声，捂着鼻子闷声道：“他不会回来了。”
　　那女子终于回过头来，秀眉紧蹙，面色苍白若纸，被火烧出两颗空洞无神的眸子，双唇由于缺水的缘故，裂出一道道沟壑。嘴巴颤颤地抖出三个字：“我知道。”大抵是长期不说话的原因，“我知道”三个字说的极其拗口。他怔了好长时间，开口欲言又闭，来回数遍，似乎话溢出喉咙，可是最后什么声音都有，一片寂静。“吱扭”一声门关住了，他离开内室，她呆呆望着兀自颤抖的门，用微弱的呼吸与寂静对抗。
　　他挤进茫茫人潮，顿觉身似汪洋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漂泊无依。阿绣那时候是一个爱笑的女孩，两条马尾辫一甩一甩，像是春天的柳条，风里尽情舒展。她走过山溪，经过田间，转过大街小巷，都会引来无数双垂涎的眼睛。听说为此，十里八村的许多年轻夫妇整日吵闹，就是因为自己的男人多看了阿绣一眼。那些女人称阿绣为狐狸精，走到那儿都会不经意间魅惑男人，怕自己的男人有一日被摄取魂魄，丢下一家老少追她而去。他的眼睛偷藏在无数双眼睛内，阿绣每次喊他大用哥时，他的心便如同数千根羽毛同时瘙痒，蠢蠢欲动。脸上却一笑而过。阿绣可能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他爱她这件事情。
　　后来阿绣举家搬进上海，他父亲做生意赚了些钱，村里的这些小伙子与她自然门不当户不对。这么个天仙也似的女儿，她父亲少不得要带她去大海露露脸，待价而沽。一旦沽出好价钱，做父母多少能沾点财气官气。
　　他和那些人一样喜欢阿绣，他又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追阿绣追到上海。此一时彼一时，阿绣的地位与他当时有天壤之别，两人的交往没有在村里时那般密切。不过阿绣自己也承认她与他颇有缘分，每当她遇到不如意时，他总会碰巧出现。
　　他拐进离阿绣家不远的一扇门，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照片发呆。一人、一椅、一桌、一照片，加上昏暗的背景，忧郁的岁月，勾勒出一幅“落魄江湖载酒行”，旨在变现他内心的失落。照片上的女孩是那个爱笑的阿绣，与方才所见浑然不同。
　　阿绣的丈夫死了，昨天，死于枪杀，原因不明。报纸上大废笔墨来渲染这件事，民众们鼓动舌鼓宣扬这件事。大上海每天都有人死去，这次死去的竟是名震江南的金融大亨——刘秉诚，喊一声足以让上海战栗的人物。
　　上海这个地方，换人如同走马观花，即使显贵若刘秉诚也不能阻止上海前进的脚步。
　　忆昔当年，丹凤街上，俊郎佳人，不知倾倒多少青年男女。谁知转眼阴阳相隔。那一天，几乎整个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丹凤街方圆数十里的商户全部闭户。据文献载，那一天是上海饮食界消耗食物最多的一天。那一天，只要你有嘴，会说两句祝福，去丹凤街婚宴上填饱肚子不成问题。那一天，丹凤街好比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你粘着我，我粘着你，分都分不开。他只是这沧海一粒，唯一一个不是来蹭饭的穷人，唯一一个失落落魄的人。那一天，婚宴规模之大，时至今日，恐怕都没有一个可与之媲美。
　　结婚现场上人头窜动，自华服到粗衣俨然形成界线。婚宴分三个区，高档区、中档区和低档区。低档区吃的是高档区的剩菜残羹，饶是剩菜残羹，他们依然甘之若饴。下人们拿着装剩菜的带着一出现，低档区的人片刻围上去，下人们手扬处，袋子顺势飞出，一群人你争我抢，袋子顷刻干干净净。抢到的人喜气洋洋，没抢到的人也不气馁，他们趁机抢占有利位置，为下一轮抢夺战做好准备。那么多酒肉，富人们总归是吃不完的，总归是有他们一口骨头啃。
　　他没有上前去抢夺，独自黯然，贫穷饥饿能使人改变如此，像一只只狗一样去生活，确是一件骇事。他反复思量父亲给自己起的名字，“大用”，明明是在告诉他你要做那顶梁柱，他没读过书本，但是有一个道理还是懂的，那就是母亲常常说的：“人不能没有心气，不然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从那一刻起，如何活下去，如何更好的活下去？是他面临的最大的问题。阿绣已为人妇，他大可以回到乡间，和父亲一样对着土地劳作一辈子，在不知不觉中老去，直至变成一具土里的白骨，与世界绝缘。中间或许会娶一房媳妇，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他厌恶甚至害怕父亲那样的人生，未来到上海前，他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存在，现在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留下与否成了当前最需要解答的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