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寤生

3、阿宝 他终

　　他终于理解那三块袁大头的含义，恰如其分的安排他走进丹凤街，目睹阿绣与刘秉诚的婚礼。后来他时常念叨刘秉诚三个字，觉“秉诚”二字比“大用”要文雅好多，遂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叫常洛春。
　　他走出小黑屋，方才的回忆与他现在的地位隔着一道鸿沟，这是他来到上海的第七个年头。他再次走进阿秀的家门，胭脂遮住她是泪痕，秋波含忧，娇弱的身躯套着一件旗袍，脸上带着勉强挤出的笑意。她问道：“大用哥，陪我出去走走吧？”常大用默默点首，商业街喧嚣，他与她之间安静。不知不觉走到“文秀舞厅”，她停住步伐，凝视着“文秀舞厅”四个字。先是惊愕忽而失落道：“闺中待的太久，不想外界的变化已经这般翻天覆地。”常大用一旁附和道：“文秀正是你的名字，可见不论天地如何变化，都是以你为中心的。”阿绣一声嗤笑，在他眼里是嫣然一笑。她脸颊背向他，常大用隐约想象出几片笑影，他已经许久没见她笑过了，那里会把一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微笑浪费，以嗤笑对待呢！
　　“还记得第一次来找我时吗？当时这里叫金大地，当时他第一次来接我。我怕他不开心，所以对你一直很冷漠。当时你肯定怪我瞧不起人！”常大用的心裂开一道血口，汩汩淌着血，当时他第一次来找她，同样是第一次，一个遇到风和日丽，一个身陷冰天雪地。
　　“嗯，记得。”
　　“他当时给了你三块大洋，他一直都是这样，扶危济贫。”扶危济贫！常大用想起自己的恩师，恩师和阿宝属于危贫一列，确实属于危贫一列。
　　那时候他三天未进水食，昏厥在路边。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位和蔼的老者正在替自己擦脸。他睁开眼睛，恍恍惚惚，朦朦胧胧，老者喊道：“阿宝，温一下粥。”他稀里糊涂的吃下几碗粥，昏昏睡去。
　　次日醒来，精神大振，走到庭院看见一大片温暖的阳光铺在地面，心情无缘无故一阵大好。忽然腹内雷鸣，肚子饿了，走到厨房，一位少女正在叮叮当当的烧菜，香味四溢，更掀起他体内的饿意。老者这时候也走出来，招呼他一起吃饭。他立刻走到桌旁，端起米饭塞了两口，突然止住，站起身来，弯下双膝点到地上，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虽然我没什么用，什么都不会，但是以后只要你用得着常大用？一句话，我就会粉身碎骨的报答你。”老者笑语盈盈扶他落座，道：“举手之劳而已，你读过书吗？”常大用摇摇头，老者喜道：“古人说市井多英雄，这句话不假，听你说的那一席话，颇有战国时期游侠的风范。”常大用不知道游侠风范是是什么？问道：“什么是游侠？”老者道：“言必信，行必果。赴困士之厄，而不爱其躯。大致意思便是说讲信用，答应别人的事，即使自己死去也要办到。”常大用深受震撼，又站起身来，“砰砰砰”跪了几下，老者不明所以。只听常大用说道：“我打小不识字，以后请恩人叫我读书写字。”老者先是疑惑，后世惊愕，现在不知道该说说些什么话来应景，来的太突然。
　　老者沉思一会，问道：“你是那里人？如何会饿晕在街头？”常大用细说了自己的经历，膝盖一直跪在地上不起。老者长吁一口气，道：“又是一个可怜之人。”
　　做饭的少女刚好走到门口，看门内这副光景，只道是老者收常大用为徒。手里端着菜肴，盈盈踱步进屋，口里也不闲，道：“爷爷，你又要收徒弟吗？”常大用那里还肯等下去，一连串的头长磕不歇，不停地说道：“请收我为徒？”老者脸上阴云惨淡，似乎在回首不堪的往事。
　　那少女见此状，知道自己言出有误，走进老者，揉捏着他的双肩，安慰道：“爷爷，往事不可谏，来着犹可追。何必每天念念于过去不忘，浪费了大好的将来呢？”老者道：“我老了，还有什么将来。”说完这句话，瞧瞧常大用，说道：“你先起来吧！教你读书识字是可以的，至于拜师一事，有空再说吧！”
　　常大用后来才知道老者是太极拳的传人——吴图南，拳法精妙无双，后来因为误收徒弟，一气之下隐居到此。
　　常大用站起身来，看见那少女，香腮玉颊可欺霜赛雪，一身素衣的映衬下更添三分俏丽。那少女夹起一口菜放进老者的碗里，道：“爷爷，你最爱吃的红烧茄子，这次不能再找阿宝的不是了。”常大用口欲张向那少女问好，老者道：“这是我孙女，吴宝颖，你可以叫她阿宝。”阿宝也不知生，笑道：“不许吃我爷爷最爱吃的红烧茄子。”老者解释道：“别见怪，阿宝就是这样，你想吃什么便夹什么，别见外。”阿宝脸上轻显薄怒，娇嗔道：“爷爷，阿宝的菜不该给外人吃。”常大用知道在说自己，随即笑道：“那怎么办？桌上的菜都是你做的，看来我得饿肚子了。”说着摸摸肚子，道：“肚子啊！你真没福气，享受不了阿宝的美味佳肴。”
　　阿宝听完后仰头沉思一会，道：“也是，你肯定不好意思白吃饭。这样吧！你帮我把瓮里的水打满再回来吃饭。”老者咳嗽两声，道：“阿宝，爷爷今天又要换口味了。”阿宝甩手跺脚走近老者，轻柔捶打着老者的脊背，道：“爷爷是故意的，你昨天说想吃茄子，谁知做完后，你忽然又变卦。”老者反驳道：“是啊！昨天爷爷想吃茄子，你做的是豆角，今天爷爷想吃芹菜炒肉，你做的是茄子。你成心不想让爷爷吃饭啊！”后两句说的异常可怜，可怜中犹带几分喜悦。阿宝“哼”了一声，道：“以后再不给爷爷做饭了。”
　　常大用这时已经填满水回来，老者指着他道：“以后你做饭。”然后笑嘻嘻对着阿宝说道：“爷爷有的是办法吃饭。”常大用看着阿宝和老者调笑嬉戏，心道：“她应该是我妹妹。”有些事情已然注定，常大用改变不了，阿宝改变不了，老者已经适应人生无常，无心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