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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暮霭下的栅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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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那片被暮霭笼罩下的栅栏。阳光昏黄而散漫,它们斜斜地照射着,照射在那片厚厚的云雾里,反射出另人恐慌的黄色光芒,一层一层的围绕在栅栏的上空,围绕在栅栏的四方。我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什么都看不分明,像个瞎子般乱闯,乱撞,我是多么渴望走出这片栅栏,多么,多么的渴望,可我没有办法,我走不出来,走不出来,我找不到方向。
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在做这个另人烦恼的梦,我不知道它是否预示着什么。它一直长久的盘旋在我的脑海中,像是生了根发了芽的藤条,越发的缠绕,另人不安。我在这个寒冷的城市里游荡,看车,看人,看风景,去杂志社报到,拍照片,看照片。和所有的上班族一样的朝九晚五,日子是玻璃杯中清澈的水,平静没有杂质。在这个城市呆久了或许会让人感到厌烦吧,生活索然无味,平淡无奇。我偶尔经过某大学的校门口,那些走出来的,兴冲冲模样的女大学生们,穿得时尚前卫,满脸的期待和冲劲,那才是生活吧,我时常这样想。那些离我不算遥远的大学生活,为什么现在想来却是那么的生疏和抗拒,仿佛我从来不曾踏进大学的门槛,仿佛我只是在旁边远远看着的局外者,因为不曾亲身经历所以格外容易忘记吧。
我站在一排排荒芜的房子面前,那些房子之间的间距那么大,大到阳光可以完完整整的照射下来,在那一片空地上反射出动人的光芒,那是青草上的露水反射出的光芒。在这个寸地如金的城市中,这里无疑是片世外桃源吧,然而我却总是在这片空地上感受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疯狂的笑声,呆滞的目光和死亡的恐惧。我无数次看到死亡在向我靠近,那些荒芜的房子伴随着我的惊恐,一步一步地将我吞噬。为什么在事隔多年后,我还是会想起,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那个热得另人虚脱的夏天,当汗水流的比眼泪还要多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哭泣的理由,我的体内没有那么多的盐份够我挥霍,我要好好地保存它们,它们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我一个人去大学报到,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甬道里去领学校发的脸盆和热水瓶。寝室里没有人为我争辩“为什么我女儿的床铺在上面”,所以我一个人爬到高高的上铺去挂蚊帐,手被钢丝床的小角刮到血流不止。因为在那个夏天,母亲离开了我,在我去大学报到的第一天,母亲爬上了高高的天台,然后和她的女儿SAY GOOD BYE FOR EVER,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死,除了我。她是漂亮的能干的女人,出身好,父母是高级官员,家中有警卫和保姆;会弹一手流利的钢琴,写极好的赋文,性格却是遗传了父母军人气质的刚毅,独立和坚强,遇事沉着有主见。正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死了,跳楼了,自杀了。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坚定单纯地朝着我微笑,像极了一个无知的孩子,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我想,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失去了她,也许是在我十岁那年吧,还是九岁,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她是注定要死的吧。死亡对某些人是痛苦的开始,对某些人来说却是真正的解脱。母亲是解脱了,解脱了她这辈子都未曾释怀的仇恨,她苦痛的生活,她的爱情,她的亲情,她所有的一切。她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个世界上去延续她未曾完成的仇恨,她的害怕,她的恐惧。
一切都结束了吧,像那些忧郁的夏天,像风一样幽幽地吹着,无牵无挂,来去自由。
我在这个城市最寒冷的季节走着,缅怀着那些或深或浅的感情,那些另我忧伤或快乐的夏天里,我告别了母亲,告别了言,告别了那些我的得到与失去。它们像风一般来回吹拂着,将命运的齿轮吹的支离破碎。
我又投入到了工作里,杂志社派我去拍新刊的封面照,据说是很重要的任务。
那是一间有着深蓝色窗帘的椭圆办公室,在高高大厦的17层,玻璃窗透出耀眼的光芒,称着酱红色的办公桌和按摩转椅下的黑暗,黑白分明的空间。我的眼睛感到深深地刺痛,它们非常不适应的要求我离开,我忽然想起那张《黑瞳脸》,它们也是那么黑白分明的强烈反差,但那些反差确另人感到纯净,而在这里,那些充斥在四周的除了压抑还是压抑。空气中弥漫着黑咖啡的味道,我第一次那么深深地厌恶起咖啡,那些原本带有香浓牛奶和蜂蜜的的美好在这间显得过与空荡的办公室里烟消云散。那名男子默然的抬头,继续讲电话,他用黑色的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无名指和大拇指不停的紧压着却又试图转动的钢笔,那是个另人感到矛盾的动作。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他是身后阳光下的黑影,我眼睛生疼,我强烈的需要远离这个另人不舒服的地方,但所有的人就这么硬生生地站着,谦卑而又得体。那是个另人窒息的电话,它遥遥无期的持续着,我一次又一次的感受到眼睛的不适感,那些钻心的痛楚和寒冷让我莫名的恐惧了起来,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它们又开始向我铺天盖地,仿佛我是无处可逃般的的渺小。我终于像仓促般着的飞蛾一样离开,感受身后门犹如惊天动地般的颤抖。这声颤抖来的虚空而又迷茫,它使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那些沉重的代价,是所有生命中不能承受的。
我又回到了那个另人窒息的办公室,它们那么的空荡,我还是其中的渺小,站在屋子的最中央,我不喜欢这样,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么大的房子,它让人感觉那么的寂寞那么的孤单,我感到了长久以来最真实的空虚感。它们那么强烈的占据我的心灵。
“你来很久了吗?”
声音传来的突然,是空荡中的唯一温存。
我回头,他有淡淡地微笑,黑色的西装,深黑色的窄口领带,他的眉毛那么的深,深的像是刻在脸上,那是一种刚毅的俊秀。他的周遭都是那么深刻,深刻的另人压抑。
“有点久。”
“我以为你又会像上次一样跑掉。”
我微微的苦笑,我想我是不能再跑掉了,如果还有一次的话,我实在不能保证总编会不会把我FIRE掉。
“对不起,上次是我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
他突然露出了满怀的微笑,那样深刻的面孔突然出现了这种表情。我突然对自己的第一知觉产生了怀疑,是我理解错了吗,还是------
“我看你现在也有点不舒服,是吗?”
“我是很想说是,可是我因该不可以这么说吧。”
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一切都让人感到迷惑。
“有没有对你说过你很坦率?”
我感到一切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似乎有点跑题,我想我是有大把时间的闲人,但不代表------
“我来是想说,上次真的很抱歉,因为我们杂志社对这次的访问真的很重视,由于我上次的失礼,我这次是特意来道歉的,希望您能再给我们杂志社一次机会。”
我一鼓作气的说出,然后就怔怔地站着,我在等待命运之神的审判,那是凝重中的沉默,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我现在是多么渺小和普通,像所有人群一样去重视自己的工作,人毕竟是平凡的,为自己的生计努力和争取,所有人都不免落入俗套。
“我有什么理由接受你的道歉?”
他说的很漫不经心,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回办公桌,文件夹被轻轻放在桌上,显得小心却又无意。
我穿着另人感到忧伤的蓝色牛仔裤,白色黑边宽领口的T-SHIRT,白色的毛边帆布鞋,鞋带是黑色,我是黑白的矛盾综合体,只有蓝色让人显得忧郁。不能看前方,我就散开眼光,像是调大了焦距的相机,是茫然。
“谢谢你可以抽出这么多时间见我,你知道吗,你的办公室让人感到很不舒服,这是我为什么要离开的原因,也是唯一的理由,我想我可以走了,再见。”
我转身离开,走的很另人自豪,只是那条忧伤的牛仔裤微微翘起的裤脚在电梯的镜子中显得那么突兀和不自然。我微微地苦笑,我想我要写一份辞职报告,然后去打求职信,可能还会有一段出奇长的假期,也许我因该去订机票。
想起曾经看过的偶像剧:
“人生啊——”
“人参炖鸡最好!”
爆笑。
夕阳很好的照着,窗下的车流开的缓慢,我端着橙汁站在高高的公寓里,突然感觉放松。我想我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光脚去厨房拿冰牛奶,站在阳台上看风景,可以是最闲适的人。
------
电话声刺耳:
“青!你在哪里,都几点了你还不来上班,大家都在等你啊,你又想惹主编生气啊!”
“我——,哦。”
我看表,早晨10点,我------,茫然。
TAXI——TRAFFIC JAM——ARRIVE
杂志社大厅,人满为患,我被一群人狠狠地拉了出去,塞进了车。
“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迟到,你还想我们再失去这一次的采访机会吗?”
“可是,我——”
“还什么可是啊,记得等会一定要拍出好照片。”
“知道了。”
我想自己还处在睡眠当中,我还没有睡到自然醒,我连早餐牛奶都没有来得及喝。
还是高高的大楼,我需要做一个深呼吸才能够有勇气走进那个另人压抑的办公室。
是水白蓝的双层窗帘,米色的办公桌椅,窗外依然耀眼,但被那层薄薄白纱挡住,是很柔和的氛围。我感到惊讶。
“可以开始了吗?”他微微侧头,双眼眯的很细,带着丝丝的微笑,我可以感到笑中的调皮还有捉弄。
他可以算是英俊的男子,被柔和的灯光照射着,在镜头里可以算是完美,文字采访的很顺利,他有问必答,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合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搞。照片任务完成了,这次总算是圆满了,我想我因该和自己的假期说SEE YOU啦。然而站在这个可以算是舒适的办公室里,为什么却让人感到那么的不安,于是拉门出去,我想好好的沉静。
“青,在想什么呢,收工了。”
“噢。”
感觉是不清楚的茫然无措。
我站在昏暗的暗房里,空气中飘荡着暗红的幽光。我小心的将一张张相片从药水里夹出来,用夹子夹在晾绳上。那越加显得清晰的照片,或沉思,或笑,他就好好的坐在沙发上展现它的才华和他的傲慢,有些人天生就拥有这样的权利吧。我知道他名叫泽,是那家公司的经理,据说年纪轻轻却很有才华。
我把所有的照片整理好,总编说那家公司会派人来挑选合适的照片做为封面照。总编的的办公室光线很充足。黑色西装,深黑色窄口领带,白色领口。那是明亮的办公室,我却又开始感到不适。
“你好,好久不见了。”
泽伸出手。
“好久不见。”
我迟迟地伸出手,双手充满了惊讶。
“青,照片拍得很好,对方很满意。我们决定用这张照片了。”
我接过总编递过来的照片,那是一张泽微笑的照片,笑的很含蓄,显得压抑。
“那我去准备了。”我欲推门离开。
“也好,我也该走了,希望有下次合作的机会。”
泽带着微微的笑容和总编告别。
“青,你正好送送客人。”
长长的走廊,洒满了冬日午间特有的阳光,像是铺着金子的甬道,摆在面前显得那么温和和美好,而我却要踏上这样的道路,连我自己都开始感到迷茫。没有动作,没有交谈,只想尽快走到出口,走出过于美丽的甬道。
“你没有话对我说吗?”
泽突然快步的走到我面前,身体微微的倾向前。他看着我,看的很专著,似乎在笃定着什么。我忽然发现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长久以来我没有发现的,一双棕色的瞳孔,仿佛可以看穿一切人和事,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带着单纯和清澈,只是在那么一瞬间它就转眼即逝,它在瞬间转黑,深黑的,黑夜般的黑。我突然开始感到沮丧,仿佛抓紧的却像沙子一般流失的一干二净。我无奈的摸摸衣领。
“没什么,谢谢你能给我们杂志社一次机会。”
“我不是给你们杂志社机会,是给你机会。”
泽说的沉静,那是不带体温的话语。
“不明白,总之谢谢你,谢谢你保住我的饭碗。”
我终于侃调了一句,于是自己笑了起来。
然而笑声却显得突兀,它飘荡在我和泽之间那么苍白和无力。我终于感到疲倦了,那充满了应酬和客气的距离式对话不是我的强项,我于是默默的抬起头看泽。
“时间不早了,我就送您到这吧。”
身体被深深的刺痛,臂膀被牢牢地钳住。
“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午饭吧。”
泽狠狠地抓住我的手,他大步的走向前,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我几乎是被泽拖着走向前走,这另我感到难受和不安,终于在走出大门口我狠狠的甩掉了泽的手。
“我还要工作。”
“你以为我来的目的只是为了看那两张照片吗,现在是午休时间了,我们去吃饭,就算是你答谢 我保住了你的饭碗,怎么样?”
泽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用着商量的口吻对我说。大楼前的阳光明媚,我们就这么站在阳光里,午休时间的大楼门口人头攒动,眼看着一波一波的人即将袭来,我看着眼前的泽,看他的眼睛,我的心突然深深的疼痛起来,我从那双棕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从前,是那么的坚决,坚决得另自己都感到痛心。
“我们走吧。”我说得那么坚决,是另一种及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另一种极端。
我还是踏上了那条看似温和而美丽的道路,阳光好好的照着,明媚而又温暖。我一直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怀疑,NORMAL OR SPECIAL,没有答案。
我们面对面,看眼前的男人,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我常常怀带着自己的心绪去揣摩,在每一个午后,在每一个清晨。生活是再次被打破平静的湖水,散播着环环的波纹。
泽那天带我去旋转餐厅,乘透明的观光电梯,在高速的眩晕里冲去顶楼。我看到四面的通明,空气自由穿透,阳光交错,眼前是完全的明亮。我可以看到这个城市在我的脚下显得那么渺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看上去是高人一等,于是看着那来回穿梭着奔波着的,而显得那么卑微和不足道。我在这家昂贵的餐厅里用餐,听泽的声音,看他的眼睛,他的面孔,他的世故,他的圆滑。这是一看就知道,在社会上爬滚,经历才会有的特殊。不同的是这种特殊却是在这样年轻美丽的生命里交错着,是让人致命的伤。我曾经两次逃脱劫数,最后还是回到原点,命运是另人惊叹的东西,让人爱恨交织。
“你曾经两次从我的视线离开,我就眼睁睁地看你走,走了之后又后悔,所以我给你机会,你不要,我就去争取,这一次无论如何不会让你离开了。”生命中突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了你,牢牢的抓紧了你。那些远去的爱啊,离开时连一丝一毫都舍不得留下,来的时候却是负着千斤般的郑重。
我一个人去天桥,在黄昏,看车流川流不息,行人熙熙攘攘,城市的活力,想起那天的大雨,淡然的笑。然后缓缓地走,在远离的最后一刻,回头看,对自己说,就看一眼,就看完这最后一眼,然后,走,大步走,不回头。
我又梦见那片暮蔼下的栅栏,一片的沧沧芒芒,昏黄着的亮点,让人寻不到方向,那是苍茫苍茫的悠远,远到让人无法触及,隔着望,什么都望不见。
我把梦境说给泽听,泽沉默,他只是紧紧地拥住我:“你什么都不要想,你只要在我身边,你只要留在我身边,我会把你的一切恐惧全部赶走。”在泽的面前,我像个需要受人保护的孩子,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了,那些假装出来的坚强和不屑在泽的面前瞬间瓦解,一点不剩,我不知道该是悲哀还是高兴。我带泽去看母亲,在空旷无人的墓地,把他介绍给我的亲人,我们爬上一层又一曾的台阶,去顶端看母亲,带百合和香水,把香水洒在妈妈的上空,我对泽说,妈妈爱漂亮,走的时候,我特别送香水送她上路,这次也不例外,要让妈妈成为这片空旷的土地上最美丽的女人,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百合,把百合放在妈妈身边,就像我永远陪在妈妈身边一样。我说完后,默默的哭泣,母亲走后很少再哭,这次却哭。泽挽着我:“妈,你放心,把青交给我,我会用我的全部给她幸福。”我于是不止的颤抖,泽搀着我,我侧头去望他,隔着泪水感到安心。无人知晓的感情啊,摧毁美丽的生命,却又建筑璀璨的梦想。我对泽说,母亲死于爱情,因为背叛了感情,所以选择死亡。泽的手宽厚而温暖,他牢牢地握住我冰凉的手,没有言语。我想我做了正确的选择,我需要强烈的温暖来结束我寒冷的生命。
泽开始穿淡色的衣服,穿那些柔软质地的棉,淡蓝色的,白色的,草绿的,戴我给他买的围巾——白底水蓝边带着毛毛尾巴,像个刚刚毕业的青涩大学生。穿我给他买的波鞋去踏青,骑脚踏车,吃路边滩,抢一支SUNNY。那时候的泽不是打着领带坐在办公室了批阅文件的泽,我发掘了另一个泽,阳光的,温和的泽,和当初判若两人的泽。
泽忙的时候比较多,我就一个人看书,听音乐,一个人出去拍照片,喜欢这样的自由度,它让我保留了最后的自己,不为人知的自己。
那天,去看江,一个人,冬日的清晨,很冷。我站在高高的江堤上看远处的渡轮,烟囱竖的高高的,冒着烟,风吹起来的时候,烟就被吹散了,无影无踪。我看见一排一排的集装箱,它们被整整齐齐的排列着,缓缓的开走了,我目送它们,怀念儿时的圣诞节。这是一块唯一为自己保存的领土,没有告诉泽,所以一个人来,因为想一个人好好的守护。那个儿时的圣诞节,爸爸指着江面上远处的渡轮说,船上面的集装箱里装满了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我于是满心欢喜,那个圣诞节,我收到了另人心醉的南韩水果糖,那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为甜美的糖果,因为甜美到极致,所以从此不再敢触碰甜品。最后一次见父亲,在这个江边,看远处的渡轮缓缓的离开,看得那么真切,爸爸在那个刮着小风的夏日里,把风筝放上了天空,风筝飞的好高好高,高到我不再看得见,爸爸把风筝的线给我,于是握着那条线的手感觉到风筝的存在。我大声的笑,在江堤上飞快地奔跑,奔跑。我后来弄断了风筝线,风筝飞走了,我于是再也感觉不到它,它不存在了,飞走了,所以不再回来。
CHAPTER 4 万劫不复的重逢
她走了吗,还是我已经遗忘了,我无数次走过的天桥,我听见车流经过的声音,我听见喇叭的鸣叫,风呼呼的吹过,冬天到了,吹在脸上让人感觉疼痛。一切都没变,我在天桥上无数次看日出,看日落,看黄昏,每一次,它们的相似程度都另我感到惊讶,然而我再也没有遇见她。有些人,有些事,来无影去无踪,如空气一般,被风吹散了。
把五指好好的并拢,对着阳光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张开,那些阳光就从五指间穿梭过,我看见阳光里的尘埃,飘飘茫茫,证明空气的存在。空气就在我们身边,只是人们都忽略了,舍弃了。寂寞的灯火染红了天空,我在这个寒冷的城市中游游荡荡,找寻答案。
我长长久久的呆在画室里,把太阳落下时的情景画在画布上,天边是昏黄昏黄的,茫然着,看不见尽头。这不是真正的黄昏,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记忆里的,亦或是前世里的画面,不得明了。我也画雨天,画不好,蓝色,白色,灰色还是红色,没有一种颜色适合雨天,就空白着,是空洞。妈妈来看我,她用她温和的手抚过每一张画,说,言,你要不要回来帮妈妈。我看画板,想雨,那些清澈见底的,因该用什么样的颜色来表达。妈妈走过来,她抽走了我面前的画布,她打翻了画板,那些鲜艳的油彩就溅扑在画布上,透明紫混着玫瑰红,柠檬黄夹杂着青草绿,它们那么理所当然地躺在画布上,旎绚着,那是一幅惊人心魄的画面,我仿佛听见了轰轰的雷声,它们来的那么猛烈,那么突然,于是绚烂着,悬疑着。我望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画布,抬头,看母亲,她显得那么不知所措,她轻拍着溅到颜料的大衣,小心的去拣掉在地上的画布,我的温和的母亲,我的强势的母亲,表现出的,那么脆弱的,无奈的表情,在她的小儿子面前。那些完美外表下的不完整,那么丑陋,那么彻底的的败露在眼前。再强大的力量也会苍老吧。我静静地走到窗前,打开窗子,风吹进来,穿透整个房间,空气在四周流动着。多少个深黑的夜里,我走道窗台前,开窗,让风吹进来,吹走那些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些惊恐的挣扎,被绳索捆绑着的挥之不去的伤痕。在无数个探视期的期盼,在每一次的点名中回头,然而,什么都没,除了风什么都没有。我回头望母亲,心中充满疼痛,那些没有由来的疼痛始终伴随着我,一度使我无力说话和思考。我答应你,妈妈,我说。走向前去拿母亲手中的画布,“妈妈,你帮我完成了一幅好画,谢谢你。”我微笑着看母亲,看这个曾经在我心中美丽的女人,在时间的洗礼下,在他的儿子面前显得那么苍老,那些一丝一丝的疼痛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再大的力量终会苍凉,再倔强的坚持也会妥协。
我去母亲的总公司上班,文紊很高兴,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像妹妹一般的陪在我身边,心中始终充满感激。我在公司遇见了哥哥,于是微笑,我还是记住了儿时那个时时谦让照顾我的哥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阻碍相同的血液吧。于是开始,装西装,打领带,朝九晚五。偶尔回家吃饭,母亲,哥哥,我,如果是框在画架里的画,可以取名——其乐融融。看见母亲微微的笑,很满足的样子。我曾以为再也不会看到妈妈这样的笑,多小的时候看过这样的笑,忘记了,模糊了,母亲给过父亲这样的笑容吗?我该怎么回答,有还是没有,不知道。
我把那幅溅满绚烂颜色的画送给父亲,寻觅了太久了,没有答案,也许父亲能够告诉我吧。天下起了小雨,雨水洒在画面上,模糊了油彩,油彩就顺着雨水流淌在地上,那些鲜艳的玫瑰红洒满了整个大理石,泛着邪恶的笑容。我仿佛听见激烈的刹车声,我看见深红发黑的血液流淌在整个柏油马路上,父亲迟迟不肯闭上的双眼,它们死死的盯着我,而我无处可藏,我就那么回望着父亲,在苍白墙壁的医院里,直至父亲死亡,我望着那双绝望的眼睛,恐惧充满真个胸膛,“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父亲望着我,绝望眼神里充满了厌恶。那个温柔而又慈爱的父亲在他的最后一刻用这样的方式告别了他的小儿子。
我在顷刻间晕倒。
在四周苍白的墙壁里醒来,脑中一片空白,哥哥就站在床边,脑海中充满着父亲绝望的眼神,我狠狠的抓住哥的手,不停的呼唤他,我是那么的害怕甚至恐惧,然而哥甩开了我的手,“你不是爸爸的孩子,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你爸爸杀死了我爸爸,你爸爸害死了我爸爸,你爸爸是凶手,你爸爸是凶手!------”我亲爱的哥哥,从小到大对我关怀体贴的哥哥,在瞬间用仇恨的眼光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凶手,一个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我生命中亲爱的父亲和哥哥同时用一种相似的眼光看着我,我幸福的童年和美丽的生活在一场车祸后迅速瓦解。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我的眼睛。
对不起,爸爸。我用手轻轻抚摩冰凉的大理石,是没有温度的灵魂。
雨水淋湿了画,油彩终于消失殆尽了,只留下那么一点点的痕迹,证明它曾经的存在。
我一个人走下去,告别那些伤人的记忆。
一切终究还是回到原点,一家人还是在一起,我和妈妈还有哥。母亲安排我从公司基层做起,这样可以多积累一些经验,我就从看公司简章做起,处理最基本的行政事务,和哥去参加小型的股东会议。我做了太多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偶而还会拿起画笔,只是想不出该画什么,常常去那个天桥看风景。走在满是人群的街上,我差点忘记了自己竟然有五年没有说过一句话,永远只是坐在高高的窗台上看穿下的车流,曾经选择沉默。我开始想念青,想念那个带着恬恬微笑的青,那个不经意间就透露出忧郁眼神的青,那个欢喜着的,害怕着的,沉默着的,奔跑着的青。她们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海里重复播放,到带,重放,到带,重放。我想起那张《黑瞳脸》,它挂在明亮的展示厅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表情,感到触目惊心,于是开口说话,然后在天桥上等待一个奇迹,等待一张相机后面的面孔,在那个阵雨的夏日里看见她,穿最简单的衣服,却拥有最不简单的气质。错过,然后相遇,再错过,然后再相遇。因为青开口说话,因为青开始会笑,因为青开始学会牵挂,因为青懂得珍惜。我在这个物质化的城市里,打着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发着永远得不到回复的EMAIL,去天桥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那么执著,却失去。
母亲说,和文紊订婚吧,文紊这么关心你,这样的好女孩很难找了。她笑着,望着我,满脸的慈爱,我美丽的母亲在那么长久的岁月里终于恢复最初的纯真,散发着所有母性的纯真。我想母亲是真的老了。
我于是沉默,转头看文紊,她笑得那么甜,我的心却感到疼痛。
星期天家庭聚餐,妈妈让文紊一起参加,我就带文紊回家。文紊帮忙摆餐具,她显得那么兴奋,妈妈就笑着看她,眼里满是欣喜。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那些多年来的恨和爱在这一瞬间显得那么渺小和脆弱,怎么也找不到支撑点。
母亲说哥会带他的未婚妻来,文紊摆好了餐具,菜就一道一道的上,大家一起等,我就看着挂钟数钟摆,中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照射在挂钟上,显出金色的光芒,风吹起白色窗帘的一角,它微微的拂动着,我听见门把手的转动——我抬起头——我看见那个恬恬的微笑——我感受到手挽着手的幸福——我听见破碎的声音——我打翻了手边的玻璃杯——我弯腰去拣玻璃碎片。
“言,你没事吧。”文紊跑过来,她小心翼翼的抬起我的手,红色的液体就顺着手指流下来。
“没事。”我抓起餐布裹在手上,血就浸在餐布上,是樱桃般的狰红。
我们好好地坐着,满桌的丰盛。周围的空气流动,是我熟悉的沉默,是我思念的笑容,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是回味了千万遍的透彻。它们就那么清晰地坐在我对面,可是我却是完全的触碰不到。母亲为青夹菜,青就笑着接过,哥也微笑。文紊夸他们是天生一对,我就跟着笑。母亲开心的说,未来的媳妇都到齐了,我们大家就跟着一起笑。风仍旧吹拂,空气依然穿梭,我却感到窒息般的压抑。那是一顿漫长的聚餐,我后来隐约听到不够好笑的笑话,不够动听的音乐,一切那么模糊,像是一场梦。
一个人茫茫然然的在街上,在这个黑暗的洗净纤华的城市中游走,听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微弱,沉闷,像一个将死的人。我用手抚着胸口,我多么强烈的想感受它们的存在,可是抚到的却是空洞,脆弱的左心房,它被硬生生的挖掉了一块,于是空缺了,流淌着深红的鲜血,却怎么也冲不走我的思念,我的执著。我努力地爬上那座天桥,用尽全身的力量对着桥下的霓虹喊“青——”
那么撕心裂肺,那么痛彻心骨。
我回到家中,头痛欲裂,开始发高烧。文紊一遍又一遍的更换着敷在额头的冰块,我模糊的睁开眼睛,却总是看到青,所以开始感到害怕,不敢在睁开双眼。
感到冰凉刺骨在流淌,看见苍白的文紊坐在床边,我微微抬起手,细细长长的吊针已经深深的扎进了我的手背,冰冷透明的液体正在注入虚弱的躯壳。我盯着头顶苍白的日光灯管,感到空虚。
“言,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了好几天了,妈妈和哥都很担心你,我熬了粥,你要不要喝一点?”
文紊小心地扶我坐起,我就把手抬高,看透明试管里的红色,看得专注,它们就汹涌的从那一处流了出来,混和着那些透明的液体,晶晶亮,像是迷醉的红酒。文紊狠狠地按下我的手臂。她大声的哭泣着,叫喊着,完全的失控。
“你到底怎么了?言!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她那么凶狠地抓住我的手臂,摇晃着,我就抬头看她,满脸的泪水,眼圈四周是那么的深黑,脸色苍白。我有多久没有仔细看文紊了,这么近的距离里却感到陌生。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思考,就望着文紊,她终于松开了手,显得既无措又无助。
“对不起,言,是我太激动了。”
我拔掉吊针,走下床去,拉开窗帘,眼光刺眼,眼前大片的青草地,年轻的,年长的,小孩子,在玩耍,那些贴着病号标签的人,看上去是那么快乐和幸福,□□的病痛恢复的惊人之快,心灵的呢?我是那么疲倦,疲倦到没有力气支撑整个身体。
“言,你别这样,身体要紧。”文紊上前来扶我,那么的迁就和讨好,好象自己是一切错误的来源,我无奈的挥挥手。
“我就站一会,一会就回去。”
我打开窗,让那些冰凉的清新流进来,流进这个充满暖气的房间,我要用彻底的冰凉证明知觉的存在。
我听见文紊的哭泣声,无奈的奔跑离去。我一个人呆呆地看窗外,房间那么安静,安静的让人想流泪。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听见心灵破碎声音。
“言,外面冷,把窗子关上吧。”
我感到害怕,不敢回头,害怕睁开眼睛再一次发现,一切只是想象。
“言,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很担心。”
草地上的小男孩快速的奔跑,跌倒了,护士跑过来,心疼地安慰哭泣的男孩。我感到背后的温暖,它们深深的包围住我,温柔的抚慰我的伤口,感到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我转身,紧紧的拥住它们,那些我离不开的温暖,我要牢牢的把它们锁在我的怀中,再也不让它们离开。青小声的哭泣,颤抖不停的肩膀,在我的怀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些脆弱的感情啊,在一瞬间就这样爆发出来。我用手小心的托起青的脸庞,轻轻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冬日的风穿过整个房间,却再也不感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