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沧沧》暮霭沧沧

12、CHAPTER 12 唾手可得的幸福

　　我开始疑惑这是不是我亲临的世界，还是那只是游离在第三空间的海市蜃楼。她显得太过不真实，她总是流露出太过甘怡的恬美，她太过的安详宁和，那是波澜不惊的镇静和洒脱，于是我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那不是暴风雨来临的征兆。
　　这个夏天热得反常，反常的让人感觉好象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亦或是它正在发生着，它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每天早晨我都穿着清爽洁净的衣服出门，到下午的时候就变得闷热不堪，夹杂着汗水的热气，透过那些密密针织起来的棉线逐渐湿润，它们让我感到不适和虚弱，我不喜欢这个燥热不已的夏天，我不喜欢流汗的感觉。我默默注视着言，注视着始终安静沉默的他，我看见那些灼热的阳光照射在他裸露的手臂上，他的脸上。言依然平静，好象那些暴烈的阳光是因该理所当然的照射着他，他全然不自觉的在阳光下，皮肤却依旧是苍白，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干净和自然，仿佛汗水和炎热事不关己，他平静如水。我就这样关注着他，却发现他远远的站在我不可预知的地方，让我摸不到，听不见，也许这个夏天与他来说早以置身事外。
　　我在这个反常的夏天里去学校上课，我坐在没有冷气的礼堂里挥汗如雨，听老师们不厌其烦的说着考试重点，他们不断的重复着哪些公司正在招人，哪里的人才市场会比较好找工作。时间就在无意间匆匆流逝了，它们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我，我即将毕业，我即将踏如社会，人生对我才渐渐拉开帷幕。我无法像言一样把这个夏天置身事外，我必须花比常人更多更久的精力和时间才能够好好经营它，就像规划我完整的生活一样慎重和仔细。我在很早的清晨去学校，那时候的空气很好，空气中飘散着凉爽的味道，让人心情愉悦。我总是绕过好几条街来到言的公寓楼下，言还早睡梦中，他的阳台窗子永远是大开着，他不喜欢彻夜的开着冷气，所以就让窗子开着，窗帘的一角就随着早晨的风吹在外面，那些白色的帘布有一下没一下的漂浮着。我可以想象言在那个房间里沉沉睡着，我甚至可以看见他长长浓密的睫毛，可以一根一根的数过来。我良久的注视着那阳台的一角，然后慢慢离开。
　　我总是会想起言不能说话的那段日子，那时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我可以随时随地的关注着他，为他做每一餐，一起喝茶看电视，那时候的他虽然不能说话，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最起码那个时候他不会拒绝我，他只是孤僻而又冷漠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样我就可以好好的观察他，我就可以永远的守护在他的身边。我曾经无数次的期盼让言好起来，让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现在发现原来是错误，他可以开口说话，却懂得婉言相拒，不在冷漠疏离，却会用温热湿润的眼睛去注视，他不再需要我的照顾，不再需要我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害怕和不安，害怕他的热情，他的注视不是属于我的。我只能在每个上学的路上驻一驻足，观看那些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岁月，告诉自己我们是如此亲密不可分离的一体，那样我才可以拥有力量，拥有度过一天的勇气和决心。
　　没课的时候我就待在学校的图书馆，我一个人坐在被层层书架挡住的角落里，那里很安静，没有可以人找得到我。我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发呆，看书，发呆。那些高大四方的书架包围着我，让我有着无限的安全感，我想我是需要被保护的，我远没有我自己想的来得坚强，我在即将毕业的夏天里显得特别的脆弱，我一天一天的挨下去，每一天都在寻找可以支撑起我的强大动力，我总是希望在我疲倦抬头的瞬间可以看到我想看的脸庞。我就这样趴在书桌上沉沉的睡去，我希望唤醒我的不是别人，是言，我多么希望言可以来抱抱我，或者只是看我一眼，就看我一眼也好，说些宽慰的话，让我在这个浮躁的夏天里获得平静。
　　青和泽去旅行了，言就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他开始莫名的焦虑，恍神地抽烟，我已经好久没有再看见他抽烟了，我知道他开始烦躁不安，那些长久掩饰下的冷静在一瞬间里崩溃。我只能故作镇静的站在一边，站在永远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人默默的看着言，看着属于我的言在怎样的挣扎，我都无能为力。我想我已经开始习惯，习惯一个人默默注视着言，我不想去拆穿他，不想去触碰他，我就这样亲眼目睹它们，看它们怎样在我们明明灭灭的心中慢慢消耗殆尽。我想，我们只是需要时间，我会给大家足够多的时间，如果这样可以幸福。
　　言的母亲总是非常的疼爱我，像是对待自己的女儿般的对待我。她有着娇好的容颜，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白皙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皱纹，她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剪了干练的短发，显得很精神。我看着这个和言有着极度相似面容的长者，总是慈祥着，轻声的说话，面带微笑，是我见过少有的风度。我有空的时候常常去陪她，喊她妈妈，我一直认为喊一个陌生的女人为妈妈是件很奇怪的事情，直到亲身体验之后才发觉我并没有抗拒，甚至是乐意的。儿时的记忆就像源源流淌着的泉水一样流淌开来，我一直记得那满是海芋的花园，飘散着迷人的香味，记得那个穿着优雅撩人的黑色长裙的她，面带笑意的挽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他们穿梭在众多宾客中，谈笑风声，显得那么登对与幸福。他们是公认最相配的一对，那是言的父亲和母亲。我总是随着父母被邀到这对可人的家中做客，儿时的我总是远远的看着那些芸芸众生中的闪耀，我看见那些幸福，看见他们可爱的孩子们，他们与我年纪相仿，总是面带微笑，穿着整洁，友善亲切，儿时的我以为那就是天使，他们和我看见过的欧式油画上的天使一样，都是纯净，有些东西太过纯净，所以不敢接近，只能远远的看着，就感到满足。我一直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爱情，以为那因该是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证明感情的伟大，后来才发现，也许我爱情的种子，早在我本因该还是无忧无虑童年里就遗失了，遗失在那片泛着迷人香气的花园里。我想我是羞涩的，我少女的天性在那一刹那被启发了，矜持着，沉默，小心翼翼。我远远地看着那对天使，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卑微，我像是掉进了不属于灰姑娘的童话世界，我为我瘦小的身躯，枯黄的头发，不够漂亮的裙子而自卑不已。我想要和天使一样漂亮，我希望我有亮丽柔顺的长发，有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那样我就可以坦然自若的走向前去和他们一起玩耍。可是我害怕，害怕天使会因为我不够漂亮而讨厌我，我只能站在花园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我为我的自卑懊恼不已。那些穿戴整齐，举止优雅的大人们永远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他们总是对我露出好看的微笑，弯下腰来故作亲切的抚摩我的头发，可是他们总是揉乱我的头发，好象这样才能够证明他们有多么的和善，我总是立刻回望他们，随即微笑，内心却为自己凌乱的头发烦恼，我真希望可以马上伸手把头发扶平，我不想让我的丑模样被天使们看见，那样只会使我更难堪。我讨厌来到这种场合，却为了看见天使每次都跟在父母的后面。我就坐在满是精美食物的长桌前打发时间，可是时间总是过的很慢，我的胃早已被那些可口的食物塞的满满的，那样只会另我更加难受而已。我常常幻想，如果我是一个公主，那么是不是就会有一个王子来拯救我，让我可以不用陷入在这枯燥无聊的时间无法自拔。言那时就走过来，我想我不会忘记，那微卷的头发，长长的睫毛，棕色的瞳孔，温暖的笑脸，他就这样来到的面前，伸出手来，“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我想我是被天使施了魔发的玩偶，只能静静得伸出手去，言就牵起了我的手，他的手真温暖，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让人感觉很舒服。我就这样被言彻底的收服了，在我还是懵懂的年纪里。王子因为解救了落难的公主，所以公主深深地爱上了王子，从此两个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只可惜我不是公主，所以幸福总是来的太过艰难。
　　言的母亲就坐在在那片窗帘下，她安静的望着花园里的海芋花，风吹过的脸，我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气，它们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很怡人。我却看见了一丝哀伤在缓缓蔓延，这个始终在我们面前保持着典雅的女人，她眼角流露出的，是长长久久压抑下的不忍和痛苦。“妈。”我走向前去，我想要阻止这样的悲伤蔓延下去，我不想看到一丝伤害出现在我们的心里。她回头看我，露出温柔的笑容，“文紊，过来坐。”我泡了解暑的花茶，很香，我把它端给妈妈，然后坐下。“这是言的爸爸种的花，很漂亮吧。”我向窗外望去，那些轻香就迎面扑来，我有些错愕，言和泽从来都不提起爸爸，妈妈也是，我只知道言的父亲是因为一场车祸去世的，在言还是童年的时候。大家仿佛是极度默契似的互相保守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这才意识到一些苍老的灵魂飘散在空气的四周，那是一种酸楚和忏悔的气息，我闻见了它们，让人突然悲伤起来。
　　“你知道言小时候的事情吗？”妈妈望着我，用一种很深沉的眼光。我迷惑着，想起泽曾经告诉我的，那些不堪和回忆，让人很心酸。“言的父亲在言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看着我，眼神迷离，我知道有些忧伤的事情已经发生，它们在我们还未知的岁月里就猛烈的洗礼了我们彼此脆弱的灵魂。“在旁人的眼里那是一场事故，其实那不是，那不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那是我们的悲剧，我的，言的，泽的，它让我们的心灵在长久的岁月里也无法得到安宁。那是我的犯下的罪，花尽后半生所有时间也无法偿还的罪。是我亲手杀死了他们两兄弟的父亲，是我亲手建立他们两兄弟之间的高墙。我背叛了泽的父亲，言是我和别人的孩子，我们的感情太过浓烈以至于言的亲生父亲杀死了泽的父亲。他们是流着相同母亲血液的兄弟，却背负着永远无法释怀的杀父之仇。”我看见一个脆弱的灵魂在诉说着它之所以脆弱的理由，那是一个不可原谅的理由，却因为它的脆弱而宽恕了它。妈妈还是抬起了头，茶已经凉透了，她默默的看了我一眼，我想我永远也无法体会那眼的含义，它们是深沉的潭井，冰凉而又清澈，饱含无限深意。她缓缓的起身，走向厅的那一头，背对着我，小声的说“是我亲手葬送了言和泽的幸福，文紊，你明白的，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的远去，渐渐消失了，在厅的转角。我的眼泪掉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散开了朵朵悲伤的花朵，埋葬了所有人的忧伤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