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沧沧》暮霭沧沧

11、CHAPTER 11 释放的心魔

　　我希望人生是一条直直的道路，那么从出生到死亡，我们只要沿着那条道路走下去。直直的走下去，可以观看沿途的风景，看那些美丽盛开的花朵，如果遇到伤心难过的事情，就大步的向前跑，让那些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一切忧伤和寒冷，虽然我们也许会比正常人早一点到达归宿，但回头去望，身后都是幸福。可惜，人生往往曲折，我们来回迂行，总是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迷宫里。
　　再美丽的风景最终也失重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我开始一个人观赏那些绚丽着的景色，美丽如青春，可是青春却迅速苍老，斑驳陆离，沧桑，难以负荷。漆黑幕蓝着的夜空，闪烁着仅存着的动人光点，忽近忽远的，飘忽不定。我听见巨大轰鸣声从我的头顶缓缓划过，那些闪烁的亮点即将滑向地面，我知道，有人在归来，有人在离开，那冰冷的庞大机器里承载着太多悲欢离合。那些拥抱和泪水寄托着太多人的梦想和希望，那只是圆满和落空的差别，我们都得接受。
　　泽和青今天回来，文紊说着，我就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中的杂志就模糊起来，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把它看得真切，可是那些苍白纸上的文字却故意作对似的，它们左顾右盼着的闪烁其词，变成了无数个诡异的小丑，在我面前摆弄着它们滑稽的鬼脸，上下跳动摇摆不定。我想要推开他们，不让他们侵入我的视线，我想让他们安静下来，然而思绪就像一团麻绳一样缠绕着我，束缚着我，让我无处躲藏，让我无力招架。我只能亲眼目睹那些伤痕累累的挣扎暴露在满是湿热的空气里，那是一座牢房，那是一场炼狱。文紊镇定地看着我，看我颤抖不能自已的双手，她猛地走向前抓住它们，牢牢的钳住它们的软弱和战栗。文紊蹲了下来，她就这样紧紧地抓住我的双手，然后牢牢地盯着我，我知道她早已看穿我薄如脆纸的内心，虽然我无数次地掩饰，都只是徒劳。
　　“妈妈让我们去接他们，今天晚上八点半的飞机。”文紊说着，“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文紊说完，起身，背对着我，“我知道你还没有整理好，还是不要去的好。”我默默地望着面前的黑色背影，那些深沉着的色彩，浓重的化都化不开，那是颜料泼在画布上的粘稠，洁白无暇的画布全然被破坏了，没有办法修复。我无力地点点头，“你一个人去要小心点。”文紊回头看我，“谢谢你，言。”
　　文紊离开了，我看着窗外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天色，唯一一点点的渴望都湮没在这片沧黑里，我忆起那个和青相遇的天桥上，在那里观赏了无数次的日落夕阳，以为是痛苦，现在想来却不是绝望，等待也许是痛苦的轮回，却怀抱希望，所有拥有生活的勇气。我想起多年前看过的电影，那是一部老旧的国外电影，片名无从得知，那是一个童话，另人感到忧伤的童话，老者对充满迷惑的男孩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士兵爱上了一个公主，士兵很爱公主，却没有勇气表白，因为他知道一个是士兵和公主之间的地位悬殊太大了。直到有一天士兵终于股足了勇气向公主表白，士兵告诉公主，自己真的很爱她，如果没有了公主自己的生命就毫无意义。公主听了很受感动，于是对士兵说，如果他可以呆在城堡下100天，就答应嫁给他。士兵毫不犹豫的选择呆在城堡下面，一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二十天过去了------，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闪电打雷，痴情的士兵始终呆在城堡下面默默的等候。直到第99天的时候，士兵不停的流泪，他全身都麻痹了，连抑制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城堡下只留下了一张椅子，士兵在第99天的时候选择了离开。”男孩充满迷惑，他问老者，为什么士兵在第99天选择了离开，他为什么不再多等一天，那么他就可以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老者听只是了笑笑，他不发一言，男孩低头沉思。那是另人感觉辛酸的黑白胶片，是国外一家老旧电影院里播放的怀旧电影，我一个人在寒冷的冬夜里观赏了这场孤独的电影，唯一记得的片段，就是老者讲给男孩的童话。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无法体会离开的真正含义，或许士兵死了，或许士兵继续活着，一个人生活，怀抱希望。我愿意相信第二个结果，士兵继续生活，默默地生活，一个人默默地生活。人活着很容易，但是，没有期盼的生命如同死亡，对于士兵来说，公主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宁愿选择离开也要和希望共存，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拥有勇气去生活。我想，生活总是残酷的，我们总是需要那么一点点的期盼才可以坚强吧。
　　冷漠的岁月滑过冰冷时光留下的沧桑，就请让青归来吧，让我可以远远地望着她，那就是幸福。我想，我就是那个士兵，而青就是公主。
　　我去公司上班，看见泽，我看见他眼神清澈，他朝着我微笑，向我走过来，那是一种异常温柔的表情，就像我们从未有过不愉快，那是没有隔阂的笑容。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兄弟之间才会有的表情，我看着那样的笑容走向我，看着那样的泽，那是儿时才会有的默契，可是时过境迁它们竟然让我生疏起来，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温习着儿时习以为常的表情，才发现我笑不出来，我只能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泽走近我。
　　泽温柔地走向我，在离我半步之遥处伸出手来，他掌心的温度在我肩膀上，源源不断的渗入我的五脏六腑，“我们去顶楼走走吧。”我想我没有抵抗的任何气力，我所有决心和力量，在接触那些温暖的瞬间全部瓦解，他们是具有超凡杀伤力的炸药，成功摧毁一切顽固的心房。我只能跟着泽的脚步，我只能随着他的决心，我只能抵触着自己脆弱。所有的一切我都无能为力。顶楼的风大力的吹着，早晨的阳光不算强烈，却还是刺痛了我的双眼，泽就走来站在我面前，他挡住了我眼前的阳光，那些光线却让他的五官分明清晰起来，他的身后却是黑暗，漆黑的暗。泽仿佛变成了上天来的天使，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临界点，要来拯救我的灵魂。泽是平和的，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那是包装精致的丝绒盒子，上面还系着深红色的蝴蝶结，看上去别致无比。“这是我们旅行时，青挑的，送给你和文紊。”泽说着，打开盒子，那是一对水晶项链，银白色的链子，坠子是三叶草，那是水晶做成的三叶草，一条是晶粉色，一条是青紫色，阳光照下来，它们发出夺目绚烂的颜色，耀眼万分。三叶草，幸福的代表，我看着它们，想象青看见它们的样子。三片叶子，一片代表亲情，一片代表友情，最后一片代表爱情，所以三叶草又称之为幸运草，那是让人拥有一切幸福的美丽事物，那些幸福就完完整整的在我面前，只是青已经把它们配成对，这些幸福就沉重起来。我抬头看泽，“青挑了很久，收下吧。”我僵硬的去接过它们，接过那些不属于我的幸福，却还得默认。泽转过头去，眼前是大栋大栋的建筑物，那些高大的房子无一不贴着反光明亮的玻璃窗，让人看了眼睛生疼生疼，太阳迅速的升高，它高高的照耀着，照射在我们裸露的皮肤上，形成一抹不易察觉的雾气，让人燥热不安，我想，这不是个交谈的好地点。泽却始终注视着前方，他的眼神迷离，让我看不清他在看向何处，那是一种迷恋的眼神，至死不渝的迷恋。泽是有话想说的，我能够感觉到那蓄意待发的张力，他对我的久违笑容，他温文尔雅的态度，它们无一不在向我倾诉有一种微妙的情感在四处蔓延开来，浓烈的，让人有沉醉的错觉，那是一种冰释前嫌的觉悟。我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让风吹起我衣尾的一角，它们随着风四处摇曳，发出只有我才能听见的细微声音。
　　“言，对不起。”
　　我一阵惊愕，转头去看泽，看他的一脸平静。
　　“对不起，言。”泽再次说道。我想我听得真切，风却吹了过来，把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话语吹得支离破碎，无从拼凑。
　　“对过去，对将来，对不起。”泽郑重的说着，他回过头来看我，看我看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全是坦然。
　　“我对青坦白了过去，那些被仇恨蒙蔽的眼睛，因为对青忏悔而得到了救赎，我也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原谅我过去对你的种种。”泽是坦然的，诚实而又干净，他还是像多年前的大哥哥那样保持着对弟弟一贯温和的态度。这些柔软的情感让人感激和憧憬。我忘却了我可以回答的话语，我想就这么站立着，我希望这样的情绪可以延长足够多的时间，让我有充分的心理去准备欢迎然后接纳他们。
　　“我一直没有办法忘怀爸爸临走是的眼神，那是一种心痛和挣扎的痛苦，为了那个眼神，我牢牢地锁住了自己的心，它让我害怕背叛，害怕被背叛。现在想来，那时真的很软弱，没有办法宣泄情绪，没有办法面对母亲，也没有办法面对你，我害怕当我再去爱的时候，换来的却又是背叛。言，原谅我，那是年少无知的自我保护，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妈妈，伤害了我们的家，伤害了所有人。”
　　泽平静的讲述着，他像是在说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他远远的站在伤害的圈外，用一种平和的心态讲述着自己逝去的情绪和感伤。他完全释放了心中的纠结，那是纠结在我们心中的魔鬼，缠绕在我们所有人心中多年的魔鬼，如今就这样暴光在烈日下，被灼伤，被拷打，体无完肤，他在一点一点的死去。我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抚摩手臂上的伤疤，那些几乎要和肤色融为一体的疤痕，让我们在那些苦痛的岁月里，几乎殆尽了我们兄弟之间最后的情感，它重重的伤害了所有爱着这个家的人，父亲还有母亲，最后那些犯下的不可磨灭的错误，伤痛为它们留下了难看的痕迹。
　　“言，虽然我们并不能拥有同一个父亲，但我们毕竟是同一个母亲生的，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兄弟，原谅哥哥犯下的错，让我们像过去一样，让我们好好的生活，好吗？”我望着眼前的温柔男子，在多年之后所散发出的成熟气质，因为爱情的滋润，显得愈加的得体和谦顺，那是我无从拥有的勇气和能力，也许在很多年后，我也不能成为泽，我不可能拥有那些勇气，那些正视过去的勇气，那些坚强的精神和强韧的毅力，那是有过历练的人才能够获有的。我想我是彻底被打败了，而且一败涂地，我无法拒绝泽，我无法拒绝亲情，特别是在这么多年后的痛苦磨砺中，我不会放弃可以支撑起一切的亲情。三叶草的祝福，我想它已经开始散发出它的奇特魔力。
　　“哥，一切都过去了，从这一刻开始，我们要好好的生活。”我看着泽，看着我的手足，那是身体不可以遗失的一部分，那些因为离开太久，所以特别容易疼痛的伤口，现在开始要愈合，那样我们就可以好好的走下去。这是亲情和爱情的抉择，我想青会微笑的祝福我，我愿意一辈子呆在我最爱的两个人身边，上天太过眷顾我，让我感激不尽。
　　这个夏天发生太多事情，阳光太过暴烈，它们在我皮肤上留下红色的伤痕，触碰着，让人感觉疼痛。那些新长出来的肌肤代替了苍老而又支离破碎的死皮，让我看上去完好无缺，我习惯有手抚摩那些光滑的新生的皮肤，那是一种重生的喜悦和感恩。
　　我一个人站在家中的花园里，摘一把茂盛的海芋，是父亲亲手中下的海芋，我想要拥抱它们，那样我就可以和父亲走的更近，近到无视那场撕裂所有人心房的仇恨，让他永远待在我身边，是从未离开过的记忆。我就带着那些茂盛的海芋去看父亲，在那次和泽的长谈之后，我想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去见父亲了，所有的爱，所有的恨，在那一刻升华，我们都解脱。那些苍劲着的高大树木就荫遮蔽了大片大片的墓碑，零零星星的阳光透过仅存的空隙照射进来，投射在地上的光点，小心翼翼，那是不似去年雨季的景致。我还记得第一次来看爸爸的情景，那冰冷的雨季让人战栗不已，我把自己的画送给爸爸，只是它们被雨打湿了，油彩流了一地，那些游离着的色彩让人见了很心伤。那场冰冷的雨季终于过去了，我就站在这里，站在一直属于我的地方，站在那个疼爱我，保护我的父亲身边，我想我终于可以安心起来。爸爸还是带着他慈爱的微笑，那么遥远的距离也没有掩盖他长久以来的笑容，我想，那些恨，那些爱，其实早已不复存在，在我们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它就已经被释放，它早已解脱，无影无踪。爸爸他一直注视着我，他从未离开过我，就像我从未离开过他一样，我们的心一直都在一起，当我每次都认为我要走远的时候，他就牵动着我，让我满是留恋的回头。我在碌碌无为的多年后，还是回到了原点，伤痛并没有抹杀我们的热情，我们依旧年轻。我和爸爸肩并肩的坐着，和儿时无样，我的手扶过他永远年轻的脸，扶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睑，他的眼睛，爸爸亲切的笑容。
　　“爸爸，你知道吗，我和泽和好了，就像小时侯一样，我们可以坐在家中一起聊天，一起吃饭，吃完饭还会一起出去散步。你知道吗，他现在对我很好，比小时侯更好，上班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偷偷躲到顶楼抽烟，可是顶楼的风总是太大，所以我们总是点不着烟，就坐着聊天，数眼前的大楼，比较它们的高度，很无聊吧，呵呵，不过我倒是觉得不错。”我说着，阳光也开始变换着它的角度，它避开了阻挡它实现的高大树木，它就绕着弯的来到的面前，洒在我的脚下，让我有坐在金黄地毯上的错觉，它们让人温馨的想掉下眼泪。
　　“还有，你知道吗，泽有未婚妻了，我想过不久你就会见到她了。她长的很漂亮哦，你见到她的时候可不要吓一跳。她是个温暖的人，是我见过这个世上最好的女孩，她会帮泽做便当，帮言挑选衣服，他让泽原本冰冷的脸带着温暖的笑容，连公司职员都说泽变了好多，泽的眼光一向是最好的，你知道的。还有，我也许很快也会结婚了，我在想，要不要和泽他们一起举行婚礼，那样因该会热闹吧，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妈妈现在过起了退休生活，她把公司的事都交给了泽，她每天就在家看看报纸，摆弄那些你留下的花花草草，偶尔也会出去走走，她会在周末的时候亲手下厨做菜，等我们回家一起吃，很惬意。爸爸，我们家终于圆满了，我们都获得了幸福，你一定也很高兴吧。”
　　阳光终于沉下去了，在天的那边，它用它最后的光辉照亮了整片山林。爸爸的脸就映射着那些夕阳的余辉，他的脸被照得红通通的，可爱极了，我知道爸爸在那个不知名的远方笑了，他笑的很甜，很幸福。那些灿烂的余辉却模糊了我的双眼，它们折射出好看的五光十色，我想我哭了，我相信那是感动的泪水，那是幸福的泪水。我一个人缓缓地走下山去，我想要一个人好好的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