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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地铁咣当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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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咣当当摇晃着穿过隧道,华刚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
隔开很远才会看到有别的乘客,下午时分,地铁也这么冷清。
“怎么办?”华刚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后悔了?”程暄看看华刚,转过头继续望着对面漆黑的玻璃窗说:“那你可以回去,他们又没有赶你走。”
“说这种话你是不是哥们儿!”华刚狠狠锤了一下程暄胸口。
程暄猛地皱起眉头,捂着心口弯下了腰。
“我错了,我错了,……”华刚手忙脚乱地扶着程暄,突然又愤怒道:“都是那个向羽,还有那个女人。我都说了她心里根本没有你了,你何必为她弄成这个样子。你看现在好了,我们都成了无业游民了,回家怎么交待?老爸不拿刀宰了我才怪。”
“回家别说今天的事。”程暄直起身子,揉了揉心口说:“就说我们做错事,被开除了,反正你爸爸不喜欢我们做那种工作,再找别的好了。”
“开除?凭什么,我光明磊落,又没有做错什么事。”
“那你愿意被你爸五马分尸,还是承认你做错事?”程暄看见华刚没有反应,拍拍他肩膀说:“大丈夫能屈能伸。”
华刚叹一口气,说:“我是无所谓,我只是担心你。就这样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你甘心么?”
“你刚才不是还说,她心里已经没有我了。”程暄靠着冰冷的靠椅,静静地说:“既然她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何必还非要闯进去呢。虽然我也不喜欢向羽,但我看得出来他在乎晓雨。我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华刚没有再说什么。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轰隆隆的响,仿佛永远也走不出这漆黑的隧道。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华刚仰天长叹道:“哎,这是非战之罪,天亡我也。”
“走吧,你真以为你是楚霸王。”程暄退了华刚一把,他跌跌撞撞走上楼梯,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说真的,打我两下就算了。我最怕我爸唠叨,你知道我妈走得早,她那点唠叨都留给老爸了。真是又当爹,又当妈。”
程暄笑了笑,正要掏钥匙,门忽然自动开了。
华敏拼命地朝他们挤眼,华刚吐了吐舌头,走进来朝沙发上喊:“爸,我们回来了。”
华医生一声不吭地坐着,华敏指了指茶几上的那根鸡毛掸子,小心地关上门。华刚摸摸脑袋,朝程暄使个眼色,自己走到沙发旁说:“爸,下午……”
“你们知道回来了。”华医生的声音低沉平稳,竟然没有任何情绪的表示。
华刚揉了揉鼻子,看一眼程暄,又说:“我下午去找过程暄,不过他路上堵车耽误了……”
“撒谎!”鸡毛掸子狠狠地打在沙发靠背上,华刚却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病人,可是你们既没有把我当爸爸,也没有把我当医生。你们觉得我的话是耳旁风是吧,华刚!”
“啊?”华刚一抬头,忽然一棍子打下来,抽得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华刚一边躲一边说:“爸,爸,你听我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们不是故意不去的。真的,我发誓……”他每说一句话,就挨一棍子,渐渐已经从门口被逼到了角落的祭台旁。
“华伯伯,这不是阿刚的错,是我忘了,真的。”
程暄和华敏几乎同时上来劝阻,结果却都被华医生推开。
“你们走开!”华医生手里握着鸡毛掸子,用力指了指华刚,又指了指程暄说:“你不是我儿子,我没有权利打你。你不爱惜你自己,我也管不着。可我有权教训我儿子!华刚,你过来,给我跪下!”
华刚果然很听话地在华医生指着的地方跪下了。
“你看着你妈,你说,你做了什么?”
祭台上的黑白相片上,母亲微笑着。华刚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说:“我不该带程暄去车队,我不该不听爸的话,我不该医科念了一半就退学,我不该去学什么赛车。”
“你都知道啊!明知故犯!”华医生狠狠抽了一棍子华刚,紧跟着又是一棍。
华刚浑身一抖,程暄忙拉住华医生说:“这不是阿刚的错,赛车是我坚持让他带我去的。以前也是我让他陪我练车的,华伯伯,你别打他,你打我好了。”
“我凭什么打你,你又不是我儿子!”华显荣愤怒地推开程暄,指着华刚又骂:“都是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成天就知道给我惹麻烦。你要是害死了程暄,我怎么跟他爸妈交待,你说!”
程暄朝后一退,摔倒在地上,后脑不巧正撞上了沙发一角。
“爸——”
华敏忽然惊叫起来,华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程暄摔倒在地上,血顺着他的鼻子流出来,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华敏惊恐地手足无措,华医生也顾不得骂儿子了,一把丢开鸡毛掸子,忙过去托起程暄的头。
“你们下午到底干什么去了?”华医生手脚并用地为程暄止血,还不忘怒斥儿子。
“下午,下午的时候他去帮人试车了。”
“试车?!”华医生一抬头,华刚吓得几乎退避三舍。
“跑什么,快打电话,叫车。小敏,去拿冰块毛巾!”
朦胧中,程暄感觉有好多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有许多张脸在面前晃,可是他看不清,也听不见,只是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头却很重。有很亮的光照在眼睛上,一片雪白中,他看见了那个穿白裙白鞋的小女孩。
——我叫方晓雨,你呢?
那个声音,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他的身体,却渐渐的远离那个地方,远离那个声音,视线中的面孔越发的模糊起来,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但却听不清是谁在喊。
——晓雨,我知道你叫方晓雨。
急诊室的灯依然亮着。
门口的长凳上,华敏焦急地绞着手指。华刚揉着胳膊上的条条淤青,看了看妹妹说:“你不用担心,他身上有你给的半条命,不会有事的。”
“哥,你别说话。”华敏紧紧地抿着嘴。
她紧张时就会这样,一张小圆脸胀鼓鼓的,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华刚看了看妹妹,叹了口气说:“你何必呢。那么多人追你你不要,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喜欢你,偏偏对他死心塌地。你说你……”
“我叫你别说话。”华敏突然转头看着华刚,目光凶狠的可以杀死一头犀牛。
华刚猛然闭了嘴,撇撇嘴说:“那我去给你买杯东西喝。”
“不要,你坐着就好。”
华刚笑了笑,颇有些凄凉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光灯,叹息道:“你说我们兄妹俩是造了什么孽,一个这样,第二个也这样。”
“哥……”华敏的声音婉转下来,转过脸看了看华刚,轻声地问:“你现在还想她么?”
“我?”华刚扯了扯嘴角,说:“你哥我神经比血管大,那种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
“撒谎。”华敏认真地抿着嘴,眼神很锐利。“我昨天还看到你偷偷看她的照片。”
“你看错了,那是妈的照片。”华刚回避妹妹的眼神。
“骗人,哥哥最喜欢骗人了。”华敏不说话,抿着嘴。
华刚想了想,起身说:“我去给你买杯咖啡吧,干坐了一夜了。”
“哥……”华敏突然喊住了华刚,等他转身,才说:“其实她已经回来了,昨天她来过花店找过你。她说……让你给她打电话,还是那个号码。”
医院长廊突然静得可怕,静得让人以为自己聋了。
隔了很久,恍如一世,华刚才生硬地答应了一声。抬起千斤重的腿,走向电梯。他头一次觉得走路举步这样生涩,短短不到十步的路程,经好似走了一天一夜。
她怎么会回来,怎么还会来找他?
奶茶铺并不远,只要过一个路口就到。可是华刚竟然在这个路口站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打火机在他手里点燃熄灭,点燃熄灭,一根烟来来回回五六个红灯的光景,也没有点燃。来来往往的人们从他身边擦过,而他好像是这座城市新生的地标,屹立不动。
街对面奶茶铺的女孩看着他吃吃的笑。
这情景,似曾相识。
“华刚。”有人在背后叫他。
难道白日梦也会变真?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她。
“华刚。”那声音突然来到身旁,他一转头,猛朝后跳了一步。
真的是她!大白天见鬼了么?华刚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打火机依然拿在手里,却全然忘记了点烟这回事。她还是穿那身白毛衣,头发梳成马尾在身后垂着,只是她已经不再化浓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成熟。
是啊,毕竟都已经二十岁的人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定下神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我今天去花店找过你,他们说小敏来医院了,我以为有什么事。”
“没事。我爸是医生,你忘了。”
“没忘。”她静静地低着头,突然说:“我只是担心你有事。”
华刚失神地丢掉了香烟,忙又从口袋里抽出烟盒,抽出一根来点上。
红绿灯继续在他们面前闪烁,又一波人从他们面前走过。
“我已经毕业回来了,我现在……”
“嗯,那很好。”
她的目光落在华刚脖子和胳膊上的淤青上,昨晚的伤痕到了今天早上更加明显起来。“你……怎么了?你又跟人打架。”
“嗯。”华刚从忙拉好衬衫袖子,指了指前方说:“我还得去给我妹妹买早点,她一晚上没吃东西了。你忙吧,不打扰你。”
华刚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她的声音落在身后,前头的红绿灯也没有看清。一辆桑塔纳从他身边擦过,险些偏了方向撞上栏杆,司机一边远去一边探出头来大骂。
方雅韵,你既然走了,何必还要回来!
你以为是演戏么?多年后突然来个大团圆的结局,大家和和气气,把多年前的不愉快都忘记,破镜重圆,重归于好。
错了,这种不干不脆的场面他华刚最不喜欢。
奶茶妹把奶茶往窗口一放,伸手说:“二十块。”
华刚猛然醒过来,香烟已经燃尽了大半,他一回头,银灰色的烟灰尽数散落在地上。
“二十块?你打劫啊。”
“你自己说每样都要啊。”奶茶妹理直气壮地看着华刚。
华刚掏了二十块给她,随手将烟头扔进垃圾箱。
红绿灯的地方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华刚有些失落。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感到失落。算了!既然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还是分道扬镳的好。即使以前站在同一根起跑线上,但他毕竟已经偏离了跑道。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华敏看了看哥哥手里塑料袋,说:“哥,你去打劫奶茶铺阿,买这么多?”
“是我被打劫了。”华刚坐下来,插一根吸管到杯子里,递给妹妹。
华敏摇头。
华刚严厉地说:“你别来这一套,待会儿他出来你又进去,还让不让我活了。”
华敏勉强地接过来,搅了搅吸管。
急诊室的灯灭了。
华敏猛地丢开奶茶站起来。
急诊室的门打开,一个个白大褂从里面走出来,跟着就是几个护士推着程暄从手术室走向监护病房,匆忙之间连招呼也没有跟她打。
“爸,程暄怎么样?”华刚先问。
“现在没事,还要观察。”
“他不会有事吧。”华敏惊恐地看着父亲。
华医生笑着摸摸女儿头顶,伸手搭住华刚的肩膀,说:“疼么?”
“疼倒不疼。”华刚揉了揉脖子说:“不过,爸,你以后打的时候挑看不见的地方打,打在脸上就破相了。难得你儿子我长得那么帅……”
华敏忍不住笑出声,华医生微微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说:“程暄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我有责任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儿子。如果当年我早一点找到他,也不会让他在孤儿院吃那么多苦了。哎……”
“爸,这样说来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先认识了他,你怎么可能找到你老战友的儿子嘛。”
“臭小子。”华医生狠狠地打了一下华刚的头:“还敢说。”
华刚揉揉头,忽然担忧地问:“不过,程暄真得没事吧?”
“你爸爸我是干什么的。”华医生摘下口罩和手套,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温柔地说:“走吧,我们回家吧,老爸我一晚上没吃东西,都快饿死了。”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笑,伸手搂住了爸爸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