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记忆》叶紫岚

7、第 7 章

　　夜风还是冷的，虽然没有北方的天气冷。
　　程暄并不怕冷，但他怕方晓雨感冒。
　　天气一冷，晓雨便会接二连三的感冒高烧。有时候烧到三十九度五，神志不清，但仍然会用手舞足蹈，蛮横大喊：我不吃药，我不打针。
　　离开孤儿院以后，程暄租了一间小公寓，房间里特地安装了空调。周末的时候，方晓雨会跑过来借宿，说是借宿，时间一长也就借了不还了。晓雨很灵巧，厨艺也非凡，即便是再普通的食材，她也能煮出满汉全席的味道。
　　华刚第一次看见方晓雨的时候，就恭恭敬敬地喊她“小大嫂”。
　　那时候程暄靠四处打零工赚钱，虽然收入不多，但尚能糊口。有时候兴致高昂，也跟着华刚去赛赛车，起初完全是兴趣。但因他技术很好，人也谦逊，一来二去成了圈里头小有名气的人物，略有头面的人都认得了他。
　　可是，通货膨胀的年代突然到来，连这样简单的小窝生活，程暄都很难维持下去。当时有个赛车经理人找到程暄，开出的价钱真是很诱人。程暄心动了，华刚却坚持说：“不行，小大嫂不会同意，我也不会。”
　　只是程暄坚持，华刚也拗不过他。
　　晓雨一直想去念音乐，程暄答应过她，等她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就带她去。他那么爱她，答应过的都会想方设法为她办到。
　　一开始的时候，晓雨并不知道程暄做了什么。只是渐渐的发觉程暄身上总有各种伤痕。她那么聪明，略施小技，华刚就什么招了。程暄并不知道，那几天晚上晓雨总是跟着华刚悄悄去了他们约定的赛车地点。当程暄的车第一个到达的终点时，车灯惨白的光映得晓雨本就白皙的脸孔更加苍白。
　　——程暄，我哪里都不要去了，我只要留在你身边。
　　每次晓雨为他上药，为他包扎，看见擦破皮肉，鲜血横流，觉得心都是疼的。
　　程暄总是满不在乎地笑笑，晓雨会突然从背后紧紧环住程暄的身体，眼泪嘀嗒落在他背心上，冰凉冰凉的。也就是那个时候，程暄一下子觉得晓雨和自己都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十六岁了。
　　“程暄，我们走吧，离开这城市去别的地方。一定会有办法，只要你不赛车，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程暄微微一怔，随口说“好”，可是这个“好”一直也没有兑现。
　　——如果不赛车，我还能做什么。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毕竟比人矮一截。况且他没有学历没有文凭，除了她和赛车，他几乎一无所有。
　　真的，一无所有！

　　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是隐约借着月光可以摸到回家的路。
　　程暄无声地回到房里，华刚已经在上铺呼呼大睡，他却丝毫没有倦意。侧靠着的窗框，叮一声翻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俊美的面孔裹在一片青烟缭绕，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隐没了另外半张脸，看不清楚是是什么表情。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他脚边的地上，已有四五个燃尽的烟头。

　　那一晚之后，程暄有好几天都没有再看见雷乔恩。程暄心里竟然有些小小的松了一口气，有时候他也会突然地觉得，决定来车队工作是不是太鲁莽了。毕竟，她现在看起来真得过得很好。
　　华显荣的怒气终于渐渐消退了。那天在早餐桌上，华显荣嘱咐程暄要记得来做一月一次的健康检查。随后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有话要说，但见华敏端着粥出来，也就没说。华敏朝哥哥和程暄努努嘴，三个人心照不宣地笑笑。华医生提起包去上班，华敏照例送父亲到弄堂口。
　　华刚推推程暄，压低声音说：“老实交待，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出去约会了？”
　　程暄被一口白粥呛了一下，连着咳嗽了好几下。
　　“你别以为我不问你就是没事了。”华刚亲密无比地搭着程暄的肩膀，笑了笑，说：“还不快老是交待。”
　　“我一穷二白的，谁跟我约会。”
　　“只要你开口，我敢说我妹妹排第一个。”
　　程暄用肩膀撞开华刚，正色道：“别拿你妹妹开这种玩笑。”
　　“是，是，我知道。”华刚揉着心口，连忙点头。
　　程暄丢下碗筷说：“我走了，先去公司拿点东西。”
　　“哎，下午记得去做检查！老爸气刚消，你别又火上浇油。”
　　“知道。”程暄拿起外套冲出公寓。匆忙间，也没有留意到楼道口那失落的身影。华敏轻轻叹一口气，推门走近房里。
　　弄堂外就是喧闹的街道和来往的公车，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清冷却让人清醒。
　　程暄裹紧外套，跳上一辆公车，向南京路出发。

　　中信泰富二十六楼，印有雷速贴花标志的玻璃大门左右滑开，坐在前台的女职员冲他微微一笑。
　　程暄上前打招呼。“我是维修队来拿零件的，请问要到哪里去领？”
　　“请稍等一下。”
　　前台小姐招待他在一旁沙发上坐下，跟着就似乎把他给忘记了。
　　程暄百无聊赖的坐着等，只看到那个女职员忙忙碌碌的始终没有听过。好几拨人匆匆忙忙地从他眼前走过去，又走过来。又过了好一阵子，有一拨人从门口进来，招呼也不打就转进左边的会议室。程暄信手翻阅架子上的过期杂志，统统翻了一遍之后，抬眼看钟，已经快要是午饭时间。
　　前台那位女职员早已竟不知去向，程暄又等了半小时，才见她从会议室走出来。一边跟在雷乔恩的后面，一直在点头说：“是……好……我知道，雷小姐放心吧。”
　　程暄只瞥见雷乔恩一个背影，接着就见她连头也没有转就直接穿过长廊朝办公区走去了。那女职员捧了一摞文件走回到前台，一抬头看见程暄，颇有些诧异地说：“咦？你还在啊？”
　　程暄走过来看了看表，说：“我想我的汽车配件都去吃午饭了。”
　　那女职员噗嗤一声笑了。“想不到你还挺有幽默感的么，是我不好，一忙起来就忘了催他们，不过今天也真是忙得够呛……”她拿起电话来打，但是打了半天也不通，只好歉意地看看程暄。程暄不解道：“怎么总公司这么忙么？”
　　“也不是每天，这两天出了点问题，你看连我都被调动起来了。”她苦笑，稚嫩的脸上显出几分老成，抬手拍拍一摞文件夹。
　　程暄蹙眉道：“什么大事？”
　　“向羽的那个试车手摔断了腿，说是赶不到上海了。”女职员微微皱眉，想了想，说：“而且又来了部新车，没人能试，现在正急着调派人手呢。”
　　“试车手那么难找么？”
　　“因为时间紧迫。而且那新车是给向羽的……”女职员忽然压低声音，半掩着嘴说：“你不知道向羽多挑剔，他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车。上次有个别人试车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车，他简直要挑起来杀人。他自己对试车手也很挑剔，技术要好不说，还最好是能有经验的。雷小姐为这件事都快忙疯了……雷小姐！”
　　那位女职员忽地坐直了身子，脸色神情都变了。
　　就看到雷乔恩正从办公区走出来，身边有两个法国人，他们嘴里讲的叽里呱啦的都是法文，程暄也听不懂，雷乔恩只是点头微笑，一路将他们送进电梯里。只是才几天不见，雷乔恩却好似瘦了一大圈，化了妆也掩饰不住那种憔悴。
　　程暄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垂下眼帘不去看她。
　　“小爱，你再打电话通知那几个人，下午之前一定要到。”雷乔恩匆匆走到前台关照了一句，头也没有转就又朝办公室走去。程暄站在柜台前，当真觉得自己是透明的。然而雷乔恩也只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了了下来，靠着一侧的会议室玻璃墙慢慢的弯曲身子。
　　“雷小姐……”小爱和程暄几乎是同时飞快地跑过去，七手八脚地扶着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雷小姐你一天也没有吃东西了，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什么……”小爱关切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雷乔恩却摇摇手说：“没事的，我想喝点水就好了，里面还等着我开会呢。”小爱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跑去倒水。
　　雷乔恩感到手臂依然被人扶着，抬头一看，正好撞上程暄的目光。
　　程暄先是一愣，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雷乔恩却象是被小小的电击了一下，浑身一颤，跟着却笑了。
　　“你好些了么？”程暄不放心地扶着她，也不坐下，弯着腰说话。
　　“我没事，这是老毛病了，你去问问那些上班族，那个没有胃病的。”
　　小爱这时候跑回来，跌跌撞撞的水也洒了出来。雷乔恩喝了一口，说：“你去帮我跟雷先生说一下，我等下就进去开会。”小爱正要转身，她又叮嘱道：“别说我不舒服，就说我在招呼客户。”
　　小爱打赢的爽快，飞快地跑开了。
　　“坐吧。”雷乔恩看程暄一直站着，不得不仰望他。
　　“你这样焦头烂额的，是为了向羽么？”程暄坐下就问。
　　“差不多吧，”她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说：“刚刚搞定那两个法国人，他们是法国那边派来的机修师，本来下午要他们陪着试车的，可是现在连试车手都没有找到……对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来拿维修要用的部件。”
　　“噢，都忙糊涂了。我一会儿让他们给你们送过去吧，你先去吃饭吧，都快过了吃饭时间了，那边一定也很忙吧。”雷乔恩面色渐有缓和，随手将纸杯丢进垃圾桶，起身离开。
　　程暄突然站起来，说：“让我帮你试车吧。”
　　雷乔恩一愣，转身看着他，似乎听得很不真切，又问：“你说什么？”
　　“我以前开过方程式，试车我还可以的。你帮你试车手吧，不用找人了。”
　　雷乔恩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一笑，说：“你真得愿意么？我爸爸说你不愿意再碰赛车了，我还以为……”
　　“是，我愿意。”程暄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彩，雷乔恩似乎是看见，但那光彩也只是转瞬即逝。她很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无限感慨地说了句：“谢谢你。”说完，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好似在思考什么。
　　“你担心向羽会不同意么？”
　　雷乔恩摇摇头：“这时候管不了他那么多了，大家都瞪着呢。”她转身朝会议是走，一边说着：“你跟我进去吧，雷先生正等着我的消息呢。”
　　程暄一怔，他忘了里面还有个雷颂德。
　　这个雷颂德，当年为了邀他加入车队可以说是煞费苦心，要不是当日程暄顾及晓雨，恐怕也已经加入车队了。真是造化弄人，想不到今时今日倒是因为化身雷乔恩的方晓雨他又肯加入，甚至说不上“邀”，不过是他程暄自投罗网罢了。
　　雷颂德这时候正在寂静无声的会议室的烟雾缭绕之下拉长了脸，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烟灰缸里丢满了雪茄烟头。会议室的门一打开，浓重的烟味就扑面而来，程暄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雷乔恩已走到雷颂德身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雷颂德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人，瞬间一扫眉宇间的阴霾，微笑着看了看程暄。
　　“那我现在就去了。”雷乔恩快步走过来，朝程暄说：“你跟我来吧。”
　　所有的人此刻都吐了一口气。
　　“那么……”雷颂德重新点燃一根雪茄，吐了口烟圈，说：“散会吧。”

　　郊县的赛车场，华刚正坐在观赛台上打电话，一边伸长了脖子四处眺望。
　　父亲在电话说程暄根本没去医院做检查，跟着就劈头盖脸地将他臭骂一顿。华刚硬着头皮听完了，挂上电话就狠骂了一通程暄那臭小子怎么怎么，可惜这时候他人也不知道在那儿，根本听不到。打电话过去，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
　　“臭小子，让我找到你非宰了你不可！”华刚狠狠地挂上电话。
　　陈师傅突然大吼道：“死小子呆在上面发什么呆，下来干活！”
　　“来了，来了。”华刚一个箭步从看台上跳下来，崭新的45号红色赛车已经缓缓地推上了赛道。
　　“不是说试车手摔断了腿么？”华刚疑惑地看看陈师傅。“谁来试？”
　　“四条腿的蚂蚁不找好，两条腿的人还不满大街都是。这里是中国，什么都没有，就是人多。”陈师傅用板手敲了敲华刚的肩膀，抬起下巴一指，华刚顺势看过去，就看到雷乔恩正在叮嘱一个穿着红色赛车服的车手。
　　华刚猛地打了个哆嗦。
　　世界上不可能突然有了两个方晓雨之后，还又多了个程暄，不会有这样的奇迹。
　　他忽然不顾陈师傅的指示，三步并两步地冲向程暄。

　　“……这些都记住了么？”雷乔恩认真地看着程暄的眼睛，非常郑重地说：“这个跟越野车还是不一样的，万一有什么闪失也很危险。所以你一定要牢牢的记住这些，耳麦话筒都没问题吧。”
　　“我以前开过，放心吧。”程暄戴上手套，给了雷乔恩一个满是自信地微笑。
　　雷乔恩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紧紧抱住程暄，低声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答应赛车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但是我要谢谢你。一定要小心，这次都靠你了。”
　　程暄只觉得雷乔恩说话时候吐出的气扑在耳朵上痒痒的，他也缓缓地搂紧了雷乔恩，轻声说：“我会小心的，我答应你。”
　　曾几何时，他们也总是这样拥抱着。
　　只是已经人面桃花，物是人非。
　　——对不起，我总是不听你的话。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为我担心。

　　控制台上两个脸色煞白的法国人不耐烦地那这里挥了挥手，华刚看了看控制台，再转过脸去看程暄的时候，那地方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程暄正要带上头盔，华刚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程暄的肩膀，说；“臭小子，你下午不去检查还来这边开车，你想带着我一起死是不是！”
　　程暄推开华刚的手，满不在乎地说：“只是试车，不会有问题的。”
　　“别开玩笑了，你连跑步急了都晕，这种时速200的运动还不要了你的命。”他不放手，坚持说：“跟我回去见我爸，他说让你开我才让你开。”
　　“不能告诉华伯伯，”程暄翻手抓住了华刚的手，表情严肃地说：“还有小敏，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
　　华刚狠狠瞪他一眼。“难道我不会担心你么！”
　　程暄松开手，摆弄了一下头盔说：“我已经答应她了，不能不去。”
　　“我看你是被她弄昏头了吧！”
　　华刚抓着程暄的肩膀狠狠摇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清楚！她已经不记得你了！她现在已经是雷乔恩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向羽！你叶程暄算什么东西！你醒醒吧，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一半的血是我妹妹的……”
　　“阿刚！”
　　程暄制止了华刚继续用力地摇晃，用力按住他肩膀说：“你放心，我一定没事的。”
　　华刚被他这样用力一拍，顿时愣在那里。
　　那样坚定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虽然他们在一起玩车已经这么多年，但只有几次，他见过那样的眼神，最后一次是在他决定去参加冠军杯的时候。
　　“程暄——”
　　华刚猛然醒过来。
　　但程暄已经坐进了赛车里，工作人员为他扣好方向盘，随后挥动朝指挥台小旗子。
　　指挥台上，两个法国人一直在点头。
　　华刚猛地瘫软在地上。
　　“这下我死定了。”

　　赛车如一道红光划过飘扬的黑白格子旗，飞速行驶在赛道上。
　　两个法国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朝雷乔恩说了什么，她那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轻轻吐了一口气。突然外面有人喧哗，一双手不由分说地从雷乔恩背后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扳过来。
　　“谁让你答应他帮我试车的？谁让他碰我的车的！让他下来！”
　　一瞬间，控制室内气氛紧张，所有的人都看着向羽。他那样的眼神，简直像是一把刀，锋利的要把雷乔恩从中间劈开。
　　两个法国人看了看这情景，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却没人听懂。
　　“向羽，你听我说，这是为了救急！你不能这样孩子起，你得顾全大局。这辆车是你的，但是如果他们不满意，他们随时可以把车拿回去。”乔恩的肩膀被向羽的双手紧紧地卡着，勉强地抬手指向那两个法国人。
　　“而且他开得不坏，他们也都很满意。”
　　“我看是你很满意吧！”向羽猛地推开雷乔恩的手，转身看了看两个法国人。
　　“够了！”雷乔恩推开向羽，冷冷看他，说：“我再说一次，这样做都是为你好，你不领情就出去！别在这里打扰我工作。”
　　监控台旁边的几个人也纷纷被雷乔恩的气势震慑，纷纷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向羽骤然退了一步，忽然转身走出控制室。
　　雷乔恩松了一口气，朝两个呆了法国人笑笑，随口说：“没事，他是有点激动。”
　　“漂亮！”所有的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赞叹。
　　雷乔恩转过脸来，然而已经错过了。
　　车子顺利地拐过一个弯道，是个非常漂亮过弯，接着又是一个。
　　一旁陈师傅看表，说：“可以进站了。”
　　“好，我们下去看看。”雷乔恩摘下耳麦，飞快地跟着大家朝赛道跑去。
　　车子穿过黑白格子的小旗，稳稳地驶进加油站。
　　“怎么样？怎么样？”大家七嘴八舌地拥过来，将车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真是好车啊。”不禁有人感叹。
　　“车手也不错啊。”
　　雷乔恩飞快地挤进人群，程暄在众人的搀扶下从车子里走出来，朝大家做了个很棒的手势。雷乔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程暄身边，上下打量说：“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程暄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爽朗地笑。
　　“没事，我很好。”
　　“你刚才的拐弯太漂亮了，你怎么做到的？”
　　某个不知好歹的人突然用力拍了一下程暄的肩膀，华刚马上推开那人说：“别拍，又不是气球。”
　　程暄的肩膀猛地朝前一冲，一阵眩晕突如其来，脚下一个趔趄。
　　“还说没事？”华刚说。
　　“还说没事？”雷乔恩说。
　　几乎是同时华刚和雷乔恩左右扶住程暄，退了两步到一旁台阶上。华刚这时候才抬头看着雷乔恩，那目光不只是责怪，甚至有点愤怒。
　　雷乔恩有些歉意，但还是说：“真是谢谢你，那两个老外也很满意。”
　　“那就好。”程暄勉强笑了笑。
　　“我让人先送你们回去吧。”雷乔恩说。
　　“不用！”华刚猛然站起来，用身体挡着程暄，放低了声音说：“雷小姐，我们不敢麻烦你，我们自己可以回去。”
　　雷乔恩竟然被那气势震慑，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一只手从雷乔恩背后伸了出来，狠狠推了华刚一把，险些将他从台阶上推下去。程暄跟着站了起来，程暄以同样的身高，和向羽保持平视。
　　“说就说，你不用动手吧。”
　　雷乔恩眼神焦虑地打量两人，似乎有中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有股无形的火花从相交的目光中迸发出来，简直要把人点燃。
　　“你离我朋友远一点。”华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狠狠朝向羽肩膀上推了一巴掌。
　　向羽冷不防退了一步，正要再上前一步，却被雷乔恩拉住。
　　“向羽，不要在这里打架，他们还在看。”雷乔恩急忙朝向羽使眼色，两个法国人还站在远远的控制台前。
　　“你别碰我的车，我不喜欢。”向羽冷冷地指着程暄，同时将雷乔恩一把推开。
　　乔恩脚底打滑，一个翻身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幸而程暄伸手扶住，不禁冷冷朝向羽看了一眼。“我不是为了你才答应试车的。”
　　程暄扶着雷乔恩站稳了，向羽却上前推开他，一把拉过乔恩。雷乔恩被他们拖来拉去的，险些没有摔倒，程暄很是不悦地看了向羽一眼。华刚简直愤怒地要冲上前揍人，却被程暄抬手拦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程暄拍了拍身上的灰，抱着头盔绕过向羽。肩膀却突然被向羽狠狠被撞了一下，被他狠狠地抬手扣住，那么用力，简直像要把他的肩膀捏碎一样。
　　“不只是车，还有我的女人，你最好也离得远一点。”向羽目光凛然地看着程暄。
　　程暄不耐烦地拨开向羽的手，冷冷地说：“你别碰我。”
　　向羽站在台阶看着程暄的背影，突然提高了声音说：“叶程暄，你不觉得你很虚伪么！如果你想名正言顺地夺回乔恩，我不介意和你公平竞争。可是你这样躲躲闪闪的，算什么意思！”
　　车队的同事们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情景，霎那都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你这话什么意思？”雷乔恩惊讶地看着向羽，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你还不明白么！”向羽看着乔恩，冷冷道：“他答应来车队，是因为你。他答应试车，是因为你。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他要不是喜欢你，为什么这样做？”
　　向羽的声音越来越大，雷乔恩禁不住打一个冷战。
　　“你呢？”他目光严峻地地看着她。“他一出现，你就很反常，你处处维护他，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还偏要他留下！难道说，你根本就不希望他离开车队，你希望我离开！”
　　仿佛有一根冰冷从乔恩的心口狠狠地扎了下去，径直穿透了身体。那冰冷的东西一点点融化，带走她体内的全部热量。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浑身一颤。
　　程暄忽然一把拽住了向羽的领口，大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向羽的目光锐利，丝毫没有示弱：“我说得不对嘛！”
　　华刚用力扯下肩膀上的徽章扔在地上，大吼道：“向羽你给我听着，老子现在不干了。你就是八台大轿来请我，我也不干了。谁稀罕你这个什么破车队！”
　　台下的同事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上去劝，还是静观其变。
　　“向羽，你听着，”程暄压低了声音，却没有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她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现在愿意跟着你，我没话说。可是要是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只要我叶程暄还活着一天，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程暄猛地推开向羽，再也没有看他一眼便快步走下了台阶，随着华刚大步走出了赛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