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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下班从赛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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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从赛车场回家,大约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程暄没有和华刚同路,他推说要去买些东西,然而却一路搭地铁到了淮海路。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容易遗忘一切,烦恼也好,忧伤也罢,好像都会随着人们的步伐远离自己。他一直用这个方法来尽力的遗忘,虽然其实并不很有效。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
走到屈臣氏门口,他突然站住了。
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还是无法判断是不是看花了眼。
人流匆匆忙忙的从身旁擦过,
终于看清楚,就是她。
她就站在专卖店门口,在人流中她是静止的,特别的起眼。
程暄也只能站住,停在隔开十几米的地方,犹豫不决,他是该转身离开,还是要走过去同她搭讪。要说什么呢?她应该还在生气吧。
身上还是那身单薄的紫色衬衣,白裙子。
五月的天,依然夜凉如水,冷风中她的小翘鼻子冻得红彤彤的。
可是她还是看得那么出神,就像许多年前的某一天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多少个红绿灯过去了,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一转头,就有人朝她走过来。
“雷小姐。”他终于鼓足勇气走过来。
“哎?你怎么也在这里?”雷乔恩惊讶。
她连背包也没有带,显然是因为下午赌气出走,弄得如此狼狈,三月的天还很冷,她单薄的外套不够御寒,冻得两颊通红。
“我刚好路过,你不冷么?”程暄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其实还好,不过有的穿总比没得穿好。”
她真是冷,程暄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她,就感到一股热气。
他简直以为她都冻僵硬了。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雷乔恩笑了笑,指着橱窗说:“这个,我很喜欢。”
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
粉红色的熊,傻乎乎的瞪着一双眼,头上还带着蝴蝶结。
“那干吗不买呢?”
“我喜欢这样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样看着的时候,我就有一种特别亲切特别安全的感觉,好像我有这种坏习惯似的。”
程暄的心口咯噔一下。
不错,她真是有这种坏习惯。
小时候,在每个圣诞节,他就会陪着她去到精品店。在橱窗里尽情挑选,挑她喜欢的礼物。然后就一直一直地盯着看,就好像那东西是属于她的,常常傻傻地站一个晚上,直到晓雨说:“我不喜欢了,我不要这个了,我要扔掉它。”
他们才站起来离开。
说起来,是多么可笑的自我安慰法。
他们竟然都还很满足那样简单的快乐,真是穷有穷开心。
没想到,她都还记得。
“怎么了?”
雷乔恩看他出神,不好意思地撇撇嘴说:
“觉得我很傻是不是?”
“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只要我说我想要,苍剑一定会买给我。我只要说喜欢的东西,一天之内一定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现在吓得我都不敢说了。”
程暄疑惑地看她。
难道这不是她想要得么?
以前的她,总是提那么多无理要求,
那么多他办不到,却又极其想为她办到的事情。
雷乔恩摇头。
“那样多可怕啊!只要喜欢就会得到,不用努力也不用争取,人生一点努力的动力,一点渴望的余地都没有。”雷乔恩轻轻叹一口气,说:“我真是很过分,男朋友对我那么好,我居然还说可怕。”
程暄笑起来,点头说;“是有一点点。”
他们开始并肩走在人流中,自然而然地交谈,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你呢?你怎么对你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
“我还以为花店那个是你女朋友……”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
她竟然觉得心口一松,不禁笑道:“我想做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程暄突然站住。
那么,她觉得幸福么!
“怎么你会这么觉得?”
她转身看他,笑着说:“你脾气那么好,一定从来不发脾气吧?你虽然不说话,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让人很有安全感,你一定不知道吧?”
她笑,又说:“能让人有安全感的男人,一定是好男人。这是我爸爸说的。”
他也笑,跟着她继续朝前走。
“其实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脾气很臭,又没钱又没本事。很久以前,我爱过一个女孩。她很好,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只可惜,我老让她伤心。”
“那她现在呢?”
乔恩睁大了眼睛,像个期待童话结局的小女孩那样看他。
“她走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叹息说:“好可惜哦,你那么爱她。”
“你怎么我爱她?”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说起她的时候,你眼睛里发光呢。”
程暄笑了笑,说:“可是我很穷,我什么都没有为她买过。她一直想去国外念音乐系,可惜为了我也放弃了。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也只是从游乐场帮她赢过一只毛绒玩具回来。”
“游乐场赢毛绒玩具?”雷乔恩好奇地看着程暄,说:“怎么赢?”
“就是那种……”程暄想了想说:“那种打木桩游戏,你没有玩过么?”
“去是去过一次,不过那时候有一帮子保镖跟着我,一点都不好玩。”
“为什么有保镖?”
“我也不知道,爸爸说我身体不好,总找人跟着我。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我只要一出门就会有一帮子人跟着我,还有司机送。好不容易到上海,我才争取到主动权。你别看我现在在这里走,我肯定有一群人正在满大街找我。”
他笑了笑,说:“那不是很好?”
“才不好,感觉我像通缉犯。”
程暄越发大声地笑起来。
平时看她穿着行政套装穿梭于人群间,说话干练成熟,办事老道稳重。却想不到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
方晓雨,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人流从他们的左右擦过。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的时候已经走在长乐路上,眼看要走到徐家汇去了。
“哎呀,已经这么远了。”雷乔恩突然停下脚步说:“不好意思,耽误你回家了。”
“你怎么不回家呢?”
“我肯定苍剑在家里等我,我现在还不想看见他。”
“他不是你男朋友么?”
“这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夜风从他们身旁擦过,树叶沙沙作响。
空气中有细微的青草香气,夜,使得空气也变得干净起来。
没有白日的喧嚣,恍惚间又回到了孤儿院的那些日子里。
雷乔恩继续走,静静地说着:“我总觉得,我身上好像少了重要的一部分。你看我现在这样,开的是名车,穿的是名牌,男朋友又帅又有出息,还对我那么好,多少人羡慕我。可我偏偏不知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三百六十天都不开心,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去看过心理医生,他们也不知道原因,只是说我丢失了部分的记忆,可能会引起一些不适应,但没有办法可以治好。”
程暄静静地听着。
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种气息。
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一股遥远的茉莉花香,经过重重的空气,参杂着青草香,露水味,若有若无的飘洒在她周围。
即使是再浓烈的香水,也掩盖不了那种味道。
风吹动她垂腰的长发,将她的身体裹在一片黑暗中。
淮海路上霓虹闪烁,长乐路却是寂静无声。只有两旁的精品小店还开着,像三四年前一样,挂着稀稀落落的商品,点缀这条街寂静的夜色。
“你等我一下。”
程暄一闪身拐进一条小路,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咖啡色的长长的一条,是巧克力。
雷乔恩奇怪地看他一眼:“巧克力?给我的吗?”
从这里跑到最近的便利店也有一千米吧。
他真是跑得好快啊!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巧立力有助于恢复,医生说的。”
“真的?”雷乔恩不大相信地看着他。“有没有科学根据啊。”
“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掰下一块送到她面前,雷乔恩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瞬间,身体都是暖的。
……
“有没有毒的?”
方晓雨将手中的巧克力翻来覆去的看。
“这可是我千方百计从教导主任的桌子上偷回来的,怎么会有毒!”
“还好意思说,你这个小贼!”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吃么!”
她突然掰开一块塞进他嘴,用力捂着说:“不许吐出来,你先吃,二十分钟以后你没死,我再吃。”
程暄回瞪她一眼,嘴里含着巧克力含糊地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方晓雨笑嘻嘻地说:“好不好吃,好不好吃?”
她总是用这套骗他吃各种他不愿意吃东西。
苹果,香蕉,菠菜……
然后她会爬在他心口,听他心跳,说:“程暄,你还活着吗?”
……
……
——是的,我还活着。
“你怎么不吃?”
雷乔恩突然掰下一块巧克力送到他唇边。
程暄下意识地闪开,手心都是汗。
“我不吃甜食。”
“不吃?为什么?不是说吃了对心情好吗?”
“我怕蛀牙。”程暄笑。
——晓雨,你还记不记得那笨方法!
——其实我会吃的,只要你让我吃。
——哪怕是毒药,也没有关系。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只剩下他们两人。
“糟糕。”雷乔恩突然又站住,吐了吐舌头看程暄说:“我不认得回家的路。”
“怎么会不认得?”程暄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堂堂雷速的经理人,雷氏市场部经理蕾乔恩,竟然站在市中心说:她不认得回家的路。
“你家不是在上海么。”
“我爸爸在很多地方都有房产,那算不不上家,都没怎么住过。我其实是因为这次比赛才来的,之前我一直住在美国。因为五年前我出过一次车祸,所以不能不留在哪儿接受治疗。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念书。说真的国内我真没去过几个地方,还号称是中国人,真丢脸。”
程暄轻轻抿着嘴,想了想说:“我送你吧。”
程暄正要伸手拦车,雷乔恩却拉住他的手说:“既然你送我,我们不坐出租车好么?你带我搭公车好不好?我不喜欢坐上去就到家了,每次都这样,才会弄得我都不认识路回家。”
程暄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
“可是地铁已经没有了,怎么办?”
“那怎么办?”雷乔恩也看他。
长而浓密的眼睫像贝母一般一开一合,夹隔着其中一颗灿若星汉的黑珍珠。
他的心跳都被弄乱了。
该死的心律不齐!
“那摆渡吧。”
“摆渡?”
夜半的黄浦江寂静的像一幅画,偶尔有快艇从水面上飘过,闪烁着红蓝两色的灯,点缀这夜色。
黄浦江两岸是繁华的夜色,远远比香港的维多利亚港要美丽繁华。
他们站在甲板上,雷乔恩俯在栏杆上,江风吹动她微卷的长发,飘扬起来像黑色的丝缎裹着她的身体。像诗画中的女子。程暄静静地望着那幅画卷,恍惚间觉得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她还是他的方晓雨。
“你怎么会知道现在还有摆渡呢?”雷乔恩转过脸来看他,几缕头发不听话地飘在额头前,调皮地绕着她的小翘鼻子跳舞。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了,就是小狗,回家的路也要认得啊。”
雷乔恩撇撇嘴。“你是说我不如小狗么。”
程暄揉了揉鼻子,说:“真是不如。”
“哼,把你丢到加利福尼亚,看你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方晓雨同学从来都是路痴,百年不变。
在孤儿院里都会迷路,别说上海,更别说加利福尼亚了。
程暄微微一怔。
她的眼神清澈,一如十六岁时那样明朗。
你到底是雷乔恩,还是方晓雨?
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一道浅浅的淡紫色疤痕映入程暄的眼帘。他不自禁地抬手拨开她刘海,看着那道疤痕说:“怎么会有道疤?”
她的额头从来光洁,连一颗青春豆都没有。
“是那场车祸留下的。”她简短地说,匆忙用头发把伤疤遮起来。
“五年前我因为一场车祸入院,虽然身体都好了,但失去了部分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医生说是脑积水,把头发都剃光光了,弄了个小光头,难看死了。其实我头上有蛮多疤痕,不过头发长遮住了,只这一条遮不住。”
五年前……
那一场车祸……
他在心里怨恨自己,却仍伸手拨开她刘海,指尖轻轻抚摸那道疤痕。
雷乔恩突然别过脸去,用手挡住额头说:“很难看对不对?我一直想把它遮掉,可是遮不掉。很难看……”
“不会。”
程暄突然俯身亲吻那疤痕,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微微摇头说:“真得不会。”
雷乔恩轻轻地抿了抿嘴,正如他第一次吻她时那样。
她分明知道这样不对,
为什么这个人的拥抱,她无力拒绝。
就像做梦一样,
她竟然喜欢他抱着她。
她就这样靠在他怀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但是很熟悉。好似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扎根在她心里的一种味道,闻起来,如此亲切。
他就这样搂着她,好像要用力地将她楼到身体里去一样。
轮船的汽笛声响了两下,江面上依然船来船往。
雷乔恩的意识中有一道浅浅的沟渠裂开了,好像开了闸的堤坝,浪潮翻涌着要涌进来。
摆渡船靠岸的时候用力撞了一下码头,像是外滩大钟的钟摆用力地敲击着,狠狠地雷乔恩的身子从程暄的怀里撞了出来。
那道刚刚裂开的沟渠,被这撞击吞没了。
摆渡的大叔透过喇叭大喊:“都到了,都到了。”
“没事吧?”程暄匆忙间拉住了她的手。
“没事没事。”
雷乔恩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拢了拢头发,匆忙地低着头跨过了轮船和码头的那条小小缝隙。
滨江大道的人少得可怜,连车都不见,空气反而更加清澈。
她心里像有几只小兔子在跑,前前后后的,弄得她心神不宁。
“你到家了。”程暄忽然说。
雷乔恩一抬头,果然已经到了别墅小区的门口。
她有些依依不舍地脱下外套还给他。
“那我先进去了。”
“嗯。”
雷乔恩退了两步,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她还是停住了,轻轻咬着嘴唇想了想,说:
“不如下次你带我游乐场,我听说嘉年华很好玩。”
“好。”他点头。
“那……我有空给你打电话。”她还是不放心地折过来,伸出小手指说:“拉钩吧。”
程暄伸出手,他们的手指够在一起,雷乔恩用力摇了摇,又说:“不许忘记哦。”
他点头,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进去了。”她欢快地挥手,转身跑开。
在她转身的刹那,程暄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抱住她。
但是他看见了,别墅门口,停着苍剑的那辆白色双门跑车。
他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直走远,一直走远,一直走进苍剑的怀中去。
他们在别墅门口拥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苍剑抱着她,吻她额头,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你别再跟我玩失踪了,我会疯的。”
雷乔恩的心猛然一沉,恍惚间像是从梦中惊醒。
她任他这样抱着自己,心却留在那个人身上没有回来。
为什么彼此靠得这么近,她还是觉得远。
而那个渐渐远离自己的身影,却好似从不曾离开自己。
她渐渐将脸埋入苍剑的怀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路灯的阴影将程暄的身影吞没,天空飘起小雨,模糊了灯光下人的视线。
终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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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应某人要求,精简了某人的名字。
其实本来……噩……算了,没有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