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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离开孤儿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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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孤儿院的前一天晚上,方晓雨不依不饶地要送程暄一件礼物。晓雨比程暄小两岁,还要再等两年她才能离开这个地方。但其实她早有许多机会可以离开这深渊,过上小公主般的生活,是她自己一次次放弃了被收养的机会。
月明星稀的夜,方晓雨光着脚丫子把程暄从宿舍里拖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上一路小跑,小心翼翼地不被巡夜的大叔察觉。
“喂,你带我到音乐室来干什么?要送我钢琴吗?”程暄笑笑,说:“那我可搬不出去。”
方晓雨翻他一个白眼。“别开灯,你怕没人看见啊。”
她走到钢琴前,提起裙摆微微屈膝,说:“我送你一首曲子吧,我最喜欢的曲子。”
程暄笑而不答。
苍白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得她雪白的睡裙通透晶莹,宽大的袍子像水母的外衣笼罩着她小小的身体。她方晓雨就是由这个本事,哪怕是十块钱一件的地摊货,穿在她身上都有范思哲的效果。
钢琴声悠扬的飘来,她指尖灵动,像是漫游仙境的爱丽丝。
孤儿院里的钢琴老师也很喜欢晓雨,刻意栽培并且总让她出席各种重要的场合的演出。一来二去的,连许多普通高中的男生也闻名而来,都知道城南的孤儿院有个爱丽丝。常常在周末的下午,孤儿院门口像城隍老庙那么热闹,甚至还有人傻傻地拿着红玫瑰在门口干等。
晓雨却很难得走出孤儿院,要不是有程暄陪伴,她一个人连操场都不敢去。孤儿院里形影不离的除了双胞胎姐妹,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程暄正陶醉在那样优美的旋律中,突然一道光从门口照进来,跟着是一个粗狂的声音吼道:“大半夜,你们干什么!”
晓雨急忙弃琴而逃,程暄用力撞开巡夜大叔的身体,两人一路飞奔着跑到后院食堂,蹲在墙角窃窃地笑。
“给我?”黑暗中,晓雨朝程暄伸出手。
一点点月光洒在那小手掌上,像玉雕一般。
“什么啊?不是你送我礼物么?”
“你应该送我花啊?”晓雨手握成拳狠狠砸了一下程暄的胸口,说:“你没看过《我的野蛮女友》啊,我弹钢琴你应该送花的嘛。”
程暄揉了揉心口,故作疼痛地说:“你还真是野蛮。要不然我到院子里给你摘几朵野菊花?”
“不要,我要百合。”
“大半夜的那里去弄百合啊。”
“不行,我就要。”
“要不然,以后给你补上。”
“那就算要利息,拖一天就是十朵加一朵的利。”
“你放高利贷啊!院长知道要罚你扫厕所。”
“你明天就走了啊,院长不会知道。哈。”晓雨抬起下巴,长长的睫毛在月光闪闪烁烁的。
程暄不禁笑了,说:“你还真够笨,钢琴那么响,怎么会没有人听到?还说叫我不要开灯,掩耳盗铃。”程暄抬手给了晓雨一个暴栗子。
晓雨揉着额头道:“那是因为我想不到其他的礼物送给你啊,你明天就要走了啊。我又不能出去买东西给你,除了弹琴,我什么都不会。又不像素素会画画,我只能这样啊。”
程暄狡黠地笑了笑,说:“真的想送我礼物么?”
“嗯,最好是那种可以让你一辈子都记住的。”
“什么都行?”
“嗯,什么都可以。”
晓雨抬起头,正被程暄俯身吻下。
晓雨惊讶地瞪大了眼,半晌也没有闭上。
奇怪的感觉!两个人身体靠得那么近,只隔了薄博的两层棉布,晓雨可以感到程暄炙热的体温,还有两个如此和谐的心跳。
这就是接吻吗……
这是他给她的初吻吗……
这就是她要的礼物……
过了好久,程暄才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悻悻地说:“接吻的时候要把眼睛比起来,你没看电视剧么。眼睛那么大还瞪,吓死人了。”
晓雨抿了抿嘴唇,还有些甜甜的,湿湿的感觉留在唇上。
“那就再来吧,我不会再睁开眼睛了。”晓雨扯着程暄的的袖子拽来拽去。程暄一撇嘴,站起来说: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居然吵着要跟男孩子接吻的,还有没有点羞耻心啊!
圣诞节前的一个清晨,晓雨还在房里睡觉。同寝室的素素突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大吼大叫地喊:“出事了出事了,晓雨快起来去看。”
晓雨还以为着火了,朦朦胧胧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裹着被子被素素拖到走廊上。晓雨的那双大眼睛顿时一片白茫茫将眼给迷了去。下雪了?不会这么白,还这么香……楼下铺开十几平方米都是百合花,推开寝室大门的时候,她就已经能闻到了。
晓雨用力吸了吸鼻子,左右一看才发现一层楼的女生都起了个大早爬在楼道上看花呢。
程暄就站在花丛中,笑得像个傻瓜。
后来程暄说:“我算知道了,有债一定要早早还,不然利滚利真是吓死人。”
若雨问:“那么大冬天的,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百合啊?”
程暄说:“刚子他妹妹小敏啊,是开花店的。”
清晨的风穿过弄堂将白粥油条的香味传送到千家万户去。
这时候,华敏正在厨房里搅拌一锅粥,客厅里突然传来父亲拍桌子的声音。也只有父亲了,哥哥从来不敢拍桌子。他手劲太大,一动手那张陈年的八仙桌肯定就寿终正寝了。
“我不同意。”华显荣扔下晨纸。
早餐桌上的油条白粥都跟着震了震。
华敏正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手忽然抖了一下,几滴白米洒在桌上,华刚忙拿抹布来擦。
“你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你知道当时为了抢救你,我们多少人医生三天都没有睡觉,你知道你身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血,你的命,也不是只属于你自己而已。”华显荣突然看了一眼女儿,又转过来看着程暄说:“还有小敏,还有我们大家。”
程暄默默地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也不说。
华敏朝大哥使了个眼色,华刚马上说:“爸,只是做维护,不会很危险的。”
“你闭嘴!你知道什么!”
华刚被一口油条卡在喉咙口,险些哽住。
“爸,其实程暄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华敏小心翼翼地将那碗白粥放在华显荣的面前,又说:“我想做维修也不会很辛苦,而且有大哥看着他呢。”
华显荣终于站了起来,冷冷地看了三个孩子一眼。“既然你们都对,我这个医生也没用了!以后你们几个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他猛地推开椅子拿起外套猛地甩上房门。四脚椅子咣当跌在地上,摔了个底朝天。
华刚忍不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程暄终于抬起头,说:“我看,我该搬出去住了。”
“不可以。”华敏急忙说:“你搬出去住在哪儿啊?”
“就是,就是!我爸一直当你亲生儿子那么看,每次打我不打你!他疼你多过疼我们俩,过一阵子就没事了。”华刚跟着唱和。
“打扰你们这么久我已经很不好意思……”
“反正都已经打扰这么久了,不在乎一天两天的。”华敏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说:“我家虽然不是很富有,可是贵在温馨嘛。你搬出去住,又没有人照顾,爸爸不是更担心你?”
“小敏说得对。”华刚点头。
程暄不再坚持,勉强笑了笑。
这个家,的确很小,他和华刚不得不搭上下铺。
但是,这个家又很大。
有父亲,有兄弟姐妹,还有朋友。似乎只要你失去了一些,一定会得到另一些。
上帝果然是有天平的。
“我去花店开门,你们慢慢吃。”华敏背起小背包,消失在门口。
华刚看着妹妹走远了,才终于拍着心口,说:“幸好你刚才没说是我让你去的,不然他肯定怪我带你去赛车场,然后狠狠地宰了我,把我分尸放在冰箱里。”
程暄没说话,默默地收拾桌子。
屋子外一群鸽子飞过,扑嗒嗒落在阳台的花架子上。
五月的天,空气里竟然有桂花的香气。
楼下有哗啦啦的水声,弄堂里大人送孩子上学的吵闹声。
他果然和那个雷乔恩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么,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啊?”华刚跟进厨房里,把碗筷都放进水斗。
“什么怎么办?”
“既然肯定她是晓雨,你不打算跟她相认么?”
程暄关上水龙头,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我想没有必要。我以前那么拼命,也就是想让晓雨过得好一点,送她去美国念书。现在她非但留学回来,还已经那么出色。既然现在她过得那么好,我是不是存在都不重要了。”
华刚摸着程暄的心口说:“实话?”
程暄推开他,说:“实话。”
“撒谎,那你干吗还答应她去车队。你不想看见她么?”
“我只是想……”程暄缓缓低下头。
“我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华刚咬了咬嘴唇,突然拍拍程暄的肩膀,说:“这么些年了,我怎么都没发现你比杨过还痴情呢。”
路口的绿灯跳了一下,转到红灯上。
马路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精品店里摆放着新近的品牌服装,黑白两色。
清晨的空气,有着女孩子们精心装扮的脂粉香气。
街角,有一家不大的花店。
白色双门跑车在路口停下,驾车的年轻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微微侧脸看着身旁的女子。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昨天的怒意,但她一定还在生气。
苍剑有点后悔,别过脸去看着左手边的花店。
……
“你明知道我讨厌他,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家伙加入车队!”
苍剑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茶几上的咖啡飞溅出来,落在玻璃上像颗晶莹的水珠。
“是爸爸让我这么做的!”雷乔恩也跟着站了起来。
别墅上上下下的人几乎同时被惊动,佣人都不敢靠近客厅,只看到两人面对面僵持着。气氛肃杀的可怕。
雷乔恩猛地坐在沙发上,裙摆飘扬起来。
“你觉得不满意,你可以跟爸爸去说啊,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但是是你出面让他加入的不是么?”
“这有什么关系,我是市场部的负责人,我出面错了么?”
雷乔恩突然抬起头,明丽的眼眸中点燃了怒火。
“跟他就是错了!”
“向羽!”雷乔恩突然站起来,手指戳着他街市的胸口,大声说着:“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从来不过问,你现在到对我挑三拣四。我有在外面勾搭别的男生么?我除了你还跟被人约会过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是没有!”苍剑挡开雷乔恩的手,冷冷地说:“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你不在乎我跟谁约会,也不在乎我有几个女朋友,你从来都不在乎!”
他转过身,宽阔的背影被别墅灯光拉的很长。
“雷乔恩,这么多年了,我从来不觉得你爱我!”
“………”
空气瞬间凝结,黑夜为玻璃窗度了一层水银。她从落地窗里看到苍剑的眼神,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即使被禁赛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过。
是受伤了么?
是她伤害他了?
……
她怎么突然觉得“我爱你”比意大利语还难说出口呢。
毕竟没有说出来。
这还是第一次,这位哈佛的高材生变得手足无措。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那里,像电视剧里的某个情景,虽然男女主人公都如此美轮美奂,但空气却犹如速冻一般冰冷。
根本谈不上浪漫。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谈不上这两个字。
苍剑叹了一口气,突然推开车门下车。
“喂,喂……你干吗去?”
雷乔恩惊讶地看着那任性的家伙就这样无视交通规则地乱穿马路。
真是太过分了。
任性也就算了,二十六七岁的人了,居然一点自制能力都没有。
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走就走,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虽然这里是小马路没有警察开罚单,但万一有车经过怎么办?
雷乔恩猛地一踢车门,忍无可忍地冲出马路。
这时候,苍剑已经拐进了一间门面不大花店。
女店员穿着粉红色围兜转身迎接,客气地说:“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么?”
“不需要。”
雷乔恩飞快地追进店里,一把拉住苍剑说:“你疯了,就那样把车停在路口,还乱穿马路,你怕没有记者拍到你是怎么的?任性也有个限度,我忍无可忍了。”
“把所有的百合都给我包起来。”苍剑完全无视雷乔恩的话,指着店内所有的白色百合,说:“统统包起来,给这位小姐。”
她突然愣在那里,女店员也一下愣在哪里。
出手阔绰不算什么,问题是,其他几个女店员这时候已经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热门车手向羽么!
雷乔恩也呆住了。
“你还生气?”苍剑看了看雷乔恩,转身看了看一旁的百合花,说:“我把这家店买下来给你!一百朵百合够不够?一千朵……”
她知道每次生气他就会送她百合。
不为别的,就为她看见了就不生气。
非常的奇怪,只要看见百合,她就会不生气。
仿佛百合花对她是一种魔咒,可以控制她的情绪。
雷乔恩哭笑不得地看了看苍剑,摇头说:“够了,一朵就够了。”
“那怎么够,至少也要一百朵。”他转头看女店员,说:“你这里有一百朵么?”
女店员一愣,跟着摇头。
正说话,门口又有人捧着一箱百合花走进来。
从花束后面抬起头来的那个人,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小敏,这个放哪里?”
忽然,花店内的气氛猛地凝结。
这个人不是别人。
就是叶程暄。
正是他们吵架的根源。
雷乔恩急忙先说:“程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一开口,才知道这感觉千真万确。
“雷小姐,”程暄礼貌地笑笑,说:“我来帮我朋友。”
“噢……”雷乔恩转头看着华敏。
华敏这时也看向雷乔恩,她穿得那么得体,举手投足都那么完美,她就是雷乔恩?
还是,她就是方若雨。
气氛有点奇怪,连其他两个不相干的女店员都感觉到了。这两个男人站在一起,苍剑很显然就略胜一筹,无论是他身上的服装,还是眉宇间的傲气。
苍剑收敛了神色,忽然说:“这些百合我全部都要了。”
华敏惊呆了,反问道:“全部吗?”
“对,全部。”苍剑很坚定地说。
程暄看了看雷乔恩,又看了看那些百合。
又是百合,又是百合!
雷乔恩惊呆了,忙拽苍剑的袖子说:“你疯了吧,我们现在要去车场啊,你带这么多花干什么?”
“只要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苍剑掏出皮夹,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华敏,说:“麻烦你。”
华敏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刷。
雷乔恩觉得难堪,但又无法扭转这局面,只好说:“那麻烦你,送到我家吧。”
她走过去在收银台上写下自家的地址,华敏将卡单和信用卡一起交还给苍剑,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走出玻璃门,雷乔恩突然叫起来:“哎呀,车被拖走了,怎么办?”
“再去领回来罗,不然就买辆新的。”苍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都是你,都是你。现在怎么去赛车场!”
“满大街都是出租车啊……”
华敏一直一直地看着那两个人,直到看见他们坐进了一辆白色出租,才转过脸来。
店里的其他两个店员还在窃窃私语,似乎不能平息被不小心电到的激动。
“程暄。”
“嗯?”
程暄惊醒似的看着华敏,失神地看了看左右,才说:“要我去送花么?”
“我是想问你,她就是雷乔恩么?”
华敏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虽然她只是看过照片。
“她就是那个……跟晓雨长得很像的雷乔恩?”
是啊,她就是那个长得很象晓雨的雷乔恩。
她只是像而已。
程暄苦笑,应该是这样。
她已经不是方晓雨了。
可是,她还是喜欢百合。
以往的情人节,三十块钱买一枝,她也会欢喜得大叫。
更何况,现在是满满一屋子。
她一定过得很好,一定过得很幸福!
华敏不禁感叹: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一个女人,哪怕是简单的关车门这样的动作,都能做得如此优雅完美。她终于明白,即使再过一百年,她也不可能取代那样一个女子,不可能的。
“这些花要我帮你去送么?”程暄看了看满屋子的百合。
“不用了,你老是来帮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救了我的命,而我只能帮你搬花而已。”
华敏拿过桌子上拿张写了地址的字条,略微犹豫着,终于递给程暄说:“那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