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记忆》叶紫岚

10、第 10 章

　　程暄看着窗外一片阳光灿烂，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华刚正坐在椅子上用力地削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块块掉在地上，非但厚的像土豆片，而且根本连贯不起来。
　　“你现在住的是头等病房，有少爷我替你削苹果，有我老爹这种专家级脑外科大夫替你主治，还有我妹妹这种超级美女一天三顿饭的伺候你，你还叹气。”
　　程暄看着被削得支离破碎的苹果，哭笑不得地说：“算了吧，你这是简直就是在给苹果分尸，我看了都没胃口。”
　　“我这辈子头一次给人削苹果，你敢说你不吃！”华刚狠狠地把苹果切成两半，用刀叉一块放到程暄面前说：“快吃，不然杀了你。”
　　这口气，还是跟晓雨学来的。
　　程暄笑笑，无奈地接过苹果，看见华刚脖子上的淤痕都已经泛紫，一条条非常的明显。
　　“阿刚，对不起。”程暄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好像那才是华刚的本体。“每次都害你替我挨打，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华刚大口吃苹果。“我从小被打到大，皮粗肉厚，鸡毛掸子打几下，死不了的。”
　　“可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劲。”程暄咬一口苹果，用眼角看着华刚说：“好像什么东西把你的魂勾去了似的。”
　　“能有什么事！”华刚向来不擅长掩饰，于是忙说：“对了，我找到工作了，在五星级酒店做大堂招待。”
　　程暄苦笑，摇头说：“华医生又要说，好好的医科生不念，偏偏要去做大堂招待。”
　　“都一把年纪了，还回去念书么？”
　　程暄笑了笑，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有的是时间，干嘛不读。”
　　“呸，呸，呸！”华刚猛吐唾沫，溅了一地的口水，抹了抹嘴说：“胡说什么，你长命百岁，你千年人精。鬼门关刚刚走过一回，还敢说这种话。我警告你，当着小敏的面前万不许说。”
　　“我知道。”程暄笑笑。
　　不一会儿，华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华刚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做检查。检查了程暄的心跳脉搏，听了听心肺，华医生才拿起床头的记录本，问：“怎么样？还有没有头晕不舒服的感觉？”
　　“我很好，精力充沛的可以出去跑两圈。”程暄扣好衣扣，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再做两个检查就可以出院了。你要是真得闷，就下楼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华医生放好记录本，看了看华刚说：“不过最好等小敏来，让她陪你去。”
　　“爸，你太看扁我了。”华刚不服气。
　　“你？你连只乌龟都能养死，我对你还有什么指望。”
　　两个实习生不约而同地扑嗤笑出声来。
　　华刚涨红了脸，争辩道：“那，那是因为你们骗我说乌龟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我单纯，才会相信你们。”
　　“嗯，你单纯……”华医生随口应着，却引来一片笑声。
　　门外又有人敲门，门缝里飘进来白袍一角，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华医生，心脏外科的张大夫请你过去，3102号房的病人的情况有变化。”
　　“好，我马上来。”
　　华医生带着实习生离开病房，弹簧门渐渐的合上，缝隙越来越窄。透过那一条狭窄的缝隙，那白袍反而越发地飘扬起来。门突然哐当一下被推开了，门外的人一练诧异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华刚，脱口而出地喊道：“华刚，你怎么在这儿？”
　　华刚更是一愣，那声音已经让他浑身发毛，这张美丽的脸却更是如牛鬼蛇神，华刚浑身一颤，一口苹果哽在喉咙口。
　　“你怎么在这儿？”他半天才说出同样的问题。
　　“我在这儿实习啊。”方雅韵亮了亮胸牌。
　　华刚仿佛被人狠敲了一下脑袋。他怎么忘了，她也是念临床医学的。这样说来，那天在医院门口遇到她原来不是巧合。难怪她说她已经回来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华刚用力把哽在喉咙口的那块苹果咽了下去，舌头有些不灵活地说：“我来看我朋友。”
　　方雅韵已经走进病房，朝床上的病人微微一点头说：“你好，我是心脏外科的实习医生，我叫方雅韵。”
　　“你好，我叫程暄。”程暄瞥了一眼华刚，似乎找到了答案，随后又朝方雅韵，笑笑说：“你们也是朋友？”
　　“以前是同学。”方雅韵看了华刚一眼。
　　“噢。”程暄暗暗地点头，华刚这时候突然站起来说：“我去买包烟。”
　　他不顾房间里的客人和病人，大步冲到电梯口，用力按下电梯按钮。
　　方雅韵穿着雪白的护士鞋飞快地追上来，在电梯门口拦下他说：“你干吗躲着我，你还生我气吗？”
　　“我哪儿有资格生你的气，大小姐。”华刚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只掏出一个空烟盒，随手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又说；“其实我现在有女朋友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跟别的女生走得太近。”
　　方雅韵阴郁的脸色终于一扫而空，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傻瓜，你不会撒谎。”
　　华刚楞住，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电梯这时候叮一声，金属门左右划开。华刚迈步走进去，方雅韵却突然拉住他手，低声说：“华刚，对不起，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
　　华刚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又合上了，将华刚的背影吞没在一条细细的缝里。
　　是啊，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四五辆车开到学校来找方雅韵，不知道得还以为她得罪了□□。下来的人个个人高马大，架起一个方雅韵简直像捉一只小鸟般轻易。后来才知道原来方雅韵的父亲财大气粗，下了“通缉令”捉拿方雅韵回家去，从此不许来再来这间学校上学。还好那是在大学，若是换了高中初中，只怕吓坏了小孩子。
　　方雅韵其实真是个好学生，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他。
　　华刚站在湖边，静静地点燃一根烟，任它静静地燃成灰烬。
　　第一次见面，是在新年舞会上。他被几个哥们儿拖去做陪衬，结果却被遗忘在角落，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美女。那么多花花绿绿的身影，他唯独看见了她。她那时穿一身雪白的毛衣。然而华刚没有想到的是，那时候，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她竟然也向他投来一个眼神。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但华刚当时的确感到心跳空了一拍。
　　“同学，听说你玩赛车，是么？”她竟主动走过来同他说话。
　　华刚点头，他仰望看着那个穿白毛衣的女孩，觉得她就像是天使里的公主。
　　“我们赛一赛怎么样？”
　　“跟你？”华刚笑了笑，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满是不屑地说：“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了随你怎么办。”她昂着脖子说：“我叫方雅韵，临床医学一年级学生。”
　　“行，我记住了。”华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要是输了，你就做我女朋友。”
　　想到这里，华刚也忍不住笑了笑。想那个时候真是胆大包天，她可是校花，多少人追在屁股后头为她端茶倒水，推车搬书，他竟恬不知耻地说让她做他女朋友。
　　一直到很后来方雅韵才告诉他，那时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临走前，她还一直问：“你生气么？你恨我么？”
　　他其实真是不生气。那时候他也曾发疯似的找过她，甚至到她家门口不眠不休地等了一天一夜。然而她在楼上窗口朝下望了一眼，随后她家佣人出来说：“小姐不想见你。”
　　是她不想见他！
　　他算是为了她彻底的心如死灰了，她还没事来点什么火把。他华刚不是情圣，更不是杨过，比痴情，他连程暄都不如。
　　一不留神，香烟烧到了手，急忙丢开。
　　脱口而出地骂了一句，身边经过的小护士也忍不住看他。
　　华刚忿忿地踩灭了烟头，转身走回病房。

　　电梯门左右划开，一道道匆忙的人影从面前飞奔而过。
　　华刚一步踏出来，眼看那人影都是从紧急病房区跑去的，急忙随手抓一个护士就问：“出什么事了？”
　　“3102的病人情况有变，你是他什么人？”
　　听见不是程宣的病房号，华刚才松了一口气，也松开抓着护士的手说：“不，我不认识。”
　　护士冷冷瞪了他一眼，似乎怪他碍手碍脚。
　　华刚一转身，就看见方雅韵正迎面跑过来，身后一帮子小护士手里叮叮当当的拿着瓶瓶罐罐。擦身而过的瞬间，方雅韵特地停下来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但华刚清清楚楚地看到方雅韵的眼睛湿润，像是刚刚哭过。
　　她那么骄傲一个女生，从来不哭的。
　　他只见他哭过一次。
　　那次华刚跟程暄他们上山越野赛，遇上大雨一天一夜没能赶回来。后来回到学校一见面，方雅韵就哭了朝他小腿踢一脚，差点把他踢残废了。跟着狠狠骂道：“你死了！电话也不开，你想死干吗还拖累人啊。”
　　华刚看她哭得那么伤心，真地以为自己死了。
　　后来方雅韵才告诉他，她的哥哥因为赛车跟家里断绝了关系，父亲不许他们来往。她第一次在路上看见华刚赛车的模样，就想起了她哥哥。那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虽然华刚当时不知道。
　　方雅韵哭着说：“我哥回不来了，要是你也死了，我怎么办。”
　　华刚连吐口水说：“呸，少爷我长命百岁。”
　　方雅韵破涕为笑，以后，再也没有见她哭过。当然，那也是因为那以后不到一个月，她就被父亲派来的军官五花大绑的送到南京军区去了。
　　方雅韵已经马不停蹄地跑进急诊室去了，询问台前又来了几个人，急切地问：“护士，3102的病人怎么样了？”
　　华刚觉得那声音挺耳熟。
　　“他正在急救，你是他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他儿子，我叫向羽。”
　　华刚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身。
　　方雅韵正飞快地朝咨询台跑过来，抓着向羽就说：“哥，你怎么才来！爸现在很危险，他昏迷前还一直念你的名字。”
　　华刚看着这场景，整个人都呆了。
　　原来方雅韵是向羽的妹妹，原来3102的病人是方雅韵的父亲，难怪她会在这间医院里实习，难怪她刚刚哭过……她曾说她哥哥因为赛车和家里断绝关系，可她没有说他哥哥竟然不姓方。
　　真是木头脑袋！
　　华刚一转头，又看见了一个人——雷乔恩。
　　华刚还在发呆，雷乔恩先看见了他。
　　方雅韵完全顾不得旁人，一把拉起向羽说：“哥，你快跟我去急诊室。”
　　雷乔恩却留在原地，一双眼避无可壁地迎上华刚的目光，于是只能点头微笑。“你也在这里。”她说得很客气，举止没有任何失态的地方，但是那笑容让华刚觉得比脚底下的大理石还冰凉。
　　“我朋友在这里。”
　　“是叶程暄？”
　　“嗯。”
　　华刚站在距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仔细地观察她的神情变化。看到这里，才在她眉宇间差距了一丝动容。
　　“那就好了，替我问候他。”片刻后，没想到雷乔恩竟然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华刚一肚子的火气突然都冒了上来，但多半却是不甘心。
　　“雷小姐。”他看雷乔恩要转身，快几步追上去，正迎上雷乔恩转过来的目光。
　　“程暄住院都快一个多礼拜了，你怎么都不来看过他？”
　　雷乔恩愣一下，眼神中的疑问句是“我为什么要来看他”。
　　即便程暄对她颇有好感，即便他是公司出色的员工，即便他们多少也算得上有点私交……情理上，她已经把该给的补偿都给了华敏转交，该说的话也都托了华敏转述，为什么还是一定，非要来看他不可？
　　可是华刚这样问的时候，雷乔恩却没有理直气壮的回应他。她心里还真真实实的有一丝愧疚，使得她理直气壮不起来。
　　“不管怎么说，程暄这次住院也跟你多多少少有点关系，就算是普通朋友，来看望一下也不过分……”华刚气势有点咄咄逼人，然而一低头却先看见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突然吞了回去。
　　雷乔恩察觉，右手小心地盖在左手之上。“对不起，我不大方便过来。”
　　“既然是这样，”华刚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放低了声音说：“还有一件事我要说。”
　　雷乔恩望着华刚的眼睛，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也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请你以后不要来找程暄了。”他非常坚决地说，像是在发布一道命令。
　　“以前，我一直以为帮程暄找回他你，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华刚停顿了一下，看着雷乔恩的眼睛，继续又说：“可惜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如果他没有遇见你，可能会过得更好。”他讪讪地转身，喃喃地嘀咕了一句：“原来小大嫂真的已经死了，你不是方晓雨。”

　　也许是上帝开了个玩笑，将一个人，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断。
　　很不幸程暄失去了前一半，找回的却是后一半。
　　而后一半和前一半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后一半的那个方晓雨，不再可能属于程暄了。

　　华刚静静地转身离开，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抽离，似乎连同她的灵魂一起被抽离了。
　　一刹那，那道光穿透了乔恩的记忆深处，心中那条沟渠豁然裂开。翻滚的浪涛中，一幕幕，一帘帘的记忆席卷而来，几乎将她吞没。
　　雷乔恩颓然地靠在冰冷的电梯门上，全身里的力气被那波涛卷走，只剩下空荡荡一具躯壳，和脑海中不断回荡的声音：
　　——我叫方晓雨，你呢？
　　——我叫程暄。

　　好半天，雷乔恩才走到急诊病房门前。
　　气氛沉闷的有些窒息。向羽把头埋在膝盖上，浅灰色的休闲裤上有一滩被泪水打湿的深色印记。雷乔恩朝前走了两步，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落在向羽的发丝之间。他依然浑身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强忍着某种痛苦。乔恩静静地站着，竟有些不应该的神游天外。
　　急诊室的帘子哗啦一下拉开了，两三个医生几乎是同时走出来。方雅韵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华医生，怎么样？我爸爸有没有事？……”
　　“已经没事了。”华医生摘下口罩，松了口气。然而一抬头却突然楞住，雷乔恩也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幸好向羽及时站了起来，挡住了那股炙热的目光。
　　“我可以进去看看么？”向羽问。
　　华医生点点头，将目光从雷乔恩身上挪开了。
　　“妈！”方雅韵惊呼了一声，雷乔恩就觉得被向羽握着的手紧了一下，不禁也顺着兄妹俩个的目光转过脸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身后不三步的地方站了个三四十岁的夫人，站在冰冷苍白的急诊室门前，更显得她衣着光鲜。只是长相年轻美丽得有些不合乎情理。如果不是梁雅韵喊了这一声，雷乔恩是绝对想不到这样一个年轻女人会是两个这么大孩子的妈妈。
　　“我来看看他。”说得这么冷淡，似乎里面躺着的那个不是她老公。随后，她又朝身后跟着的两个男人低声说了什么，那两个人就转身离开了。这架势真是十足的阔绰，颇有些□□老大的架势。
　　华医生不作声，关照了方雅韵几句就转身离开。但其他几个却已经显得有些不满，嘀嘀咕咕地转身走开了。
　　“小羽。”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向羽的身上，那样热切激动，来意非常明显了。向羽却冷冷地别过脸去，头也不回地推门走进了急诊室。那位夫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夫人不得不将目光转过来，正好落在乔恩身上。她对此场景一目了然，已大概明白，微微一点头化解这尴尬。“方夫人你好，我叫雷乔恩……”
　　“她就是哥现在的女朋友，已经是未婚妻了。”方雅韵抢白道：“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位雷小姐，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等待母亲的评断。“很漂亮吧？”
　　那位夫人也是略一点头，嘴角带笑道：“的确是我们小羽的福气。”
　　雷乔恩反倒有些尴尬，方夫人正盯着她手上那枚戒指看。
　　“妈，你要进去看爸爸吗？”方雅韵试探地问。
　　“不用了，我知道他没事就好了。”夫人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塞给方雅韵说：“你去看看他吧，还有好好照顾你们自己。”那位夫人疼惜地抚了一把方雅韵齐耳的短发，柔声道：“我看小羽的脸色不大好，他向来不懂得照顾自己。”
　　方雅韵点点头，顺着母亲的推势走进了病房。
　　雷乔恩已经明白她是故意支开方雅韵，此刻被向夫人拉住了手，她也不躲闪。这位夫人的手光洁饱满，手指上的翡翠戒指熠熠生辉，更是看不出来年级。
　　“雷小姐，我今天看见你才知道为什么小羽那么喜欢你，我们家的事……”她略低了低头，神色有些为难。
　　这时候刚才走出去的两个男人之一，又折了回来喊了一声：“太太。”
　　“知道了。”夫人很不耐烦地回应，随后又看雷乔恩，说：“我现在住在四季酒店，方便的话，你可来找我。”
　　“方夫人您太客气了，乔恩早该去见你才对。”
　　她微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雷乔恩的手，仿佛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她手心一般的郑重。“我叫向淑贤。”说完才松开手，举止优雅地走出了长长的病房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