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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日新湮 墨离领容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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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慕翎毓一笑,尽显意舒。俄而少敛,“太子欲赏景,我却为手中兵权转接之事正值忙时,离儿可愿陪同?”
“有朋自远方来,我身为王妃,自要好生招待。”伊媣裳至屏风后,泠音曼曼,“我与太子去明清湖走走罢,那处景色秀丽,而此时正临乞巧,市场亦是极喧闹的。”
慕翎毓起音应下,转身出阁。
……
六月末。
转眼秋访,晨带薄雾。夏锦斜倚于后苑贵妃榻上,翻阅宫中近日开销。久之,遣退了一众宫婢,只留芙玉一人。随手将账册置于一旁,持盏小呷一口,搁盏遂望那桃树枝头,半晌悠悠言,“芙玉,韵儿可在宫中?”
“回娘娘,太子不在宫中,太子前去晋城綦毓王府与綦毓王论事。”
“噢——”夏锦忽而笑得眉目弯弯,故意拉长了尾音,“阿菀也在那儿罢?”
“回娘娘,”芙玉亦染上一丝笑意,“綦毓王妃确在晋城綦毓王府。”
“阿菀啊阿菀,”那妃唇边仍有笑意,却愈发深意,“你可知那慕翎毓,并非你良人——”
……
墨离彳亍至主殿,巧笑温声,全然不见先前失态,“劳太子久等。”
搁盏,他回之雅然轻笑。
“素闻綦毓王妃姿色倾城,如今一看,倒是倾国。”
诚然如此,伊本为绝世艳色,复略施浅妆,绛唇黛眉一如画中仙灵。一袭白天蚕丝罗裙裹伊姣好身姿,青丝齐绾随云髻,青玉簪斜插其中。再者细描清眸,尤增姝姿。
“薄柳之色罢,太子委实折煞臣妾了。”她一笑,悲伤尽泯。
他闻言便亦不复寒暄,起身便向外走去。院内池中莲花正盛,她指尖轻挽即若莲开之瓣,袂随步曳即似莲下绿萍。淡妆之下别有一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意味。
……
“这是晋城特有的桂花茶,臣妾倒是喜欢得紧,不知可合太子口味?”
为迎合容韵太子之身,避百姓喧闹,綦毓王府一行人特寻了一处清净高贵的地儿——元允茶楼。传闻这茶楼楼主前身乃宫中姑姑,调得一手好香制得一杯好茶,当今圣上尤为喜茶,凭此得以成为圣上前的红人。出了宫后开此茶楼,本名为淳允茶楼,取淳朴诚信之意,而一日圣上来访,仍是喜爱,即赐名为元允茶楼,乃首、诚之意。
楼峙十尺,莫是晋城,于当今国疆内亦是屈指可数的,自棱窗外望,微漾的月岚湖柔似江南女子、綦毓王府则宏伟静穆,颇有一番皇宫气派。不负圣赐这“元”一字。
茶楼本就清净,厢内更是绝了外界寥音。忽见一位风韵女子撩了帘彳亍而来,身后帘坠玉珠泠泠作响,云鬓花貌,衣袂如蝶,敛眸行大礼,“奴婢芙琯见过太子殿下,綦毓王妃。”
“姑姑免礼。”对着伴他长大的人,他自笑得诚恳,毫不吝啬赞美之词,“许久未见,姑姑仍是那般琼姿,分毫未变。”垂首抿口茶,“手艺亦是分毫未变。”
“物是人非事事休。”芙琯姑姑笑着,望向墨离时却见眸色微变,她出宫那年,亦正逢绯言郡主出嫁之时,看过了三皇子待郡主之诚,饶是“溺宠”亦不为过。而后事变,郡主不得已嫁与綦毓王为妻。虽迎合了郡主之名,荣华萦身,几番见她临至茶楼,却未曾见着昔日明媚。
“世态炎凉,何来不变之理。”他言,“但守初衷便是。”
墨离原本笑意清浅的双眸映着那一袭华贵锦袍,极有耐心地看他优雅品茶,却因着他尾六字生生黯下几分。
初衷?
早被爹娘以之换权的皮囊下,依稀有何物跳动得轻缓,如同不争世事那般,早已失了髫年热血。既非凤,便不当那出头鸟,再去扑腾,倒是枉费一腔孤勇。黛眉微蹙,垂首小呷一茶。
“不知太子口中‘初衷’,可是女子?”她微启朱唇,竟是调笑之言。
此言一出,连同着芙在内的一行婢女侍卫皆是一惊。这太子金贵龙体,綦毓王妃出言便是毫不忌讳——太子心上之人,可就是日后国母,掌凤印握天下,岂是女子口中儿戏!
贵为一国储君的容韵却凝视她良久,忽而轻轻一笑,“莫非王妃认为,本宫有断袖之癖?”
“臣妾惶恐。”她于暗处攥紧了袖,明处却仍是一派雍容。话锋一转,瓷音清脆,“这是蛮夷国独有的梅花糕,臣妾对此甚是喜爱,可合太子口味?”
重咬“蛮夷国”三字,落音铿锵。
面上听去似是普通寒暄,若是细究一层——綦毓王素来与太子来往频繁,一文一武,皆是掌权之人。文武之首为友,朝中老臣便毫无立足之地,待今圣薨,太子继位,凭权倒是实掌天下,而綦毓王助其登基,倒头不过搏个虚职,若那时太子再将其远远打发了,这綦毓王饶是本领通天,亦再无用武之地。而民间素有传闻綦毓王妃与蛮夷王世子交好,这一语便是提醒太子自己身后还有那蛮夷作靠山。而蛮夷国力亦不弱于安国,若是两者于朝政有所交集,纵他容韵掌权安国,此战亦难分胜负;饶是胜了,亦定会损失惨重。不得民心,于一代新帝之巩固帝位,乃是十分不利。
綦毓王妃先前只一介闲妃,如今警示太子一举怕亦仅是冰山一角,初露锋芒,却称了应有的效果——震慑世人。
“若是王妃喜爱之物,定是极好的。”容韵未捻糕入口,只抬眸落在墨离身上,“北方的梅花糕固然美味,安国的莲糕与其相较,倒也不输分毫。”复了拾起旁的帕子拭指,白帕称得那十指愈发白皙修长。
那容韵到底是一国太子,借梅花糕喻蛮夷,莲糕喻安国,明指二糕皆为极品,暗指安国兵力亦不输蛮夷。两国若真刀戟相交,指不定孰胜孰败。
一时间,厢房内竟有些剑拔弩张。
孰能知晓,当初有情人儿,竟落得这般地步。
抬荑抚平袖褶,墨离极浅地笑了开,浅到除了容韵外,竟无人察觉。众下人皆将头埋得极低,虽不知二人语下之意,却可依稀辨知那等事儿绝非他们那些下人可妄自私谈的,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罪。纵然有人无意窥见墨离那容颜且看清了那倾国一笑,亦只会当作冷冷讽笑。而事实上墨离那笑却并无深意,她髫年极爱食莲糕,此笑便是笑在幸而他还记得。
他那如同鸦翅般的长睫闪了闪,似是知晓她意,悄然勾一抹绚丽浅笑。她抬首,恰时望进那双若琉璃般透彻的双眸,倏然生出一切都被看透的感觉。
气氛稍有缓和。
“既然太子已品过这茶楼的招牌,何不与臣妾再去晋城随处走走?”她笑得温顺。
他勾唇,“得王妃之邀,荣幸至极。”
方撩起那珠帘,只闻厢外厅中戏子唱戏咿呀,竟是一出“安秦淮”。
墨离步履微顿,竟是眸华恍惚。倏然神色复杂地望向前方已然步出茶楼的容韵,日华斑驳撒于他周身,似是为这谪仙般的男子镀一圈耀眼光华。朦胧中见那男子似妖孽般勾唇,音色温柔,“阿菀,还不走么?”
一如初时。
“王妃?”仍是那般惑人心神的声音,却不见当初柔情似水。
她应了声,敛衽步出茶楼。回眸望去,笑语欢声。
愿与君浅品杯茗,卿之远方再无客栈,只余永栖之地。
……
傍晚,綦毓王府。
墨离媣裳彳亍而至,神色淡淡。
“王妃回来啦。”芙鸢闻声快步奔来,明媚笑靥较之墨离那清冷面庞更显艳丽。言罢向她身后探了探,面带疑惑,“太子呢?太子没有和王妃一起回来吗?”
“东宫才是他应归之地。”墨离闻声而笑,“今日府中可有人欺负你?”
“有啊!”芙鸢愤愤言,“她欺负芙鸢都没个头的!”
“哦?”她笑意不减却含了丝兴味,“没头吗?那本王妃今日便来一招,无中生有。”尾四字竟带了几分皇族气魄,眉间亦拢上一抹戾气。
敢动我墨离的人,那便让她生不如死!
“王妃,您打算如何……”芙鸢适时怯怯起音,“毕竟江氏她……”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墨离复了清冷如初,捋捋华裳缓步向府中迎客厅。至主位倏然旋身,舒了云袖落座。朱唇轻启,瓷音乍起,“再,捅她一刀。”
“去,将江氏请来。”
……
一炷香后。
搁盏,她那朱唇边绽起玩味轻笑,有意无意地瞥向江淑渐至的方向,音色如常清泠,“这也已入秋日了,蝉噪倒未绝,听着也是烦闷。芙鸢,吩咐下人去将院子里的蝉儿都拈了。”
“王妃这是做什么呢?”江淑咯咯娇笑着踏入厅事,漫步时腕上一阵银铃清脆音起,浓烈的蔷薇花香亦随之扑面而来,杏眸弯弯含了如许轻蔑笑意,“堂堂綦毓王妃,竟还容不下几只小小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