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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回髫年 夜梦儿时与 ...

  •   时已盛夏。
      树影朦胧,隐约现出二人身影。
      墨离端坐石上,娥眉紧颦。
      慕翎毓执一段白净纱布,细细擦拭人藕臂伤处。
      “疼。”她轻推他指尖。
      “你还知疼?”他抬眸却恰时望进那双楚楚可怜的清眸,不由放柔了语气,“那我轻些罢。”
      她低垂螓首。
      慕翎毓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认真。
      半晌,她无言看着自己被仔细包扎的手臂,贝齿紧咬朱唇,双颊绯红,轻声言:“多谢王爷。”
      “你我本是夫妻,怎来那多繁文缛节。”他一笑,“日后直唤我名便是。”
      言罢,抬手拂去她鬓边落花。
      她颊边红霞愈发深绯。
      ……
      是夜。
      她闭目深睡亦浅笑盈盈,长睫轻颤。
      他斜倚她身旁,指尖轻触人睡颜,宠溺一笑。她亦笑开,韶容嫣然。
      ……
      桃花树下,一绯红娇影迎春风而舞,盈若红幔。
      人手若温玉,执一把绯色流苏翎扇。回首嫣然一笑,翎羽掩面眸华娇媚流转。
      舞毕,收扇。
      那娇影旋身,才方过金钗之年罢。
      双颊因之前起舞而微染浅红,回身却见一人挡住日华。
      眯眸看清来人,朱唇挑一抹不符合此时年龄的娇笑,不疾不徐娇音起,“臣女见过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容韵着一袭墨色狐裘,镶边缕金暗纹,腰束一枚紫玉佩,面若海棠风雅,青丝散肩平添谪仙缥缈。闻人娇音,薄唇轻勾,“你是哪家千金?”
      三皇子声音真好听。当然,这句话她只能放在心里独自品析。长睫轻眨,言:“圣上赐封号绯言。”
      “哦?”他挑眉,“常听母后提绯言郡主舞姿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婀娜,不负盛名。”
      她略欠身,笑言:“承蒙娘娘与皇子欣赏。”
      容韵席地而坐,抬手拨起放置一旁的琴,音如流水。
      竟是一曲秦淮夜。
      她随音而舞,羽扇未离玉手。音色缠绵柔情,舞姿自然妖媚撩人。
      良久,音渐逝,舞渐止。
      “秦淮夜,秦王为歌姬出身的秦王妃而作,”年幼的墨离稍一拢发竟亦风华绝代,“三皇子挑得好曲。”
      修长十指轻撩琴弦,音沉,“郡主怎会此舞?”
      羽扇放至石桌之上,玉手执起碧玉茶盏。茶香入喉,久未散去,微侧首眸华娇俏,“臣女还会很多舞呢。”
      他与她在那桃花源同居了一月,他弹琴她伴舞,日日如此。传出去抑许是她贞洁不保,奈何人家世庞大,谁又敢多言,何况这世外桃源,秘术者苏染住处,亦无几人知晓。
      一日晨起,日华比平日更为明妍,她抬手揉眸,朦胧中却见他神色清逸,微曲身,取下腰间紫玉佩,如初识时微勾薄唇,“待你及笄,父皇封我太子,你便是太子妃。”
      “好,我等你君临天下。”
      自此两别。
      一连三年,每逢月夜,她便在府中挑灯望帝宫。无论朝政繁重,他亦遣退宫女独登高楼。
      如此,无声胜有声的浪漫,可惜终是天违人愿。
      那劫还是来了,他们的身份,注定这姻缘是不同寻常的,亦是不欢而散的 。直到那日,帝都轰动只为绯言郡主与綦毓王大婚。她出嫁那日,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三日三夜。世人皆言,她嫁衣如火的样子极美,亦妖媚亦淡然,却更像为情所伤。
      自此他再未笑过,除却月夜之时。而每至她曾出嫁之日,他必烂醉酒窖。
      倒不知是谁为情所伤了。
      ……
      他看着她神色愈发惊慌,终猛地睁眸,气息不匀。
      “怎了?”慕翎毓扶伊人坐起,“可是做噩梦了?”
      半晌她才平静,听他话却兀自笑起,“噩梦?”低低重复他那二字,少顷似是回神,朱唇却挑了一抹不置可否的笑意,眸华幽幽,“我也不知该是喜是悲。”
      毁去她幸福荣华的男子,此时却不明所以地安慰她,这,是喜是悲?
      髫年情意,遇上世间最风雅尊贵的男子,是喜是悲?
      抬眸星依旧明亮,她的笑意半真半假,若迷一般,他亦笑了,“日后别这样笑,我看得心慌。”指尖拂过她墨发上沾落的碎花,他好似从未看透她罢。
      墨离轻咬唇,垂眸半晌,柔声言:“我们何时回去?”
      他环视四周,眸华利若剑锋,长指握上一旁剑柄,不语。
      良久,松指,扶人起身,将长剑束于腰间,言:“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话音未落,旁树丛中猛然一动,身影恍惚间六名男子跪于身前,皆着一袭黑衣,领头之人竟是景忠烈。
      “属下救驾来迟。”
      也罢,若不是景忠烈,他们倒还要在这地方再呆上一个半月了。
      虽是如此,慕翎华却依旧平静,淡淡话语间微隐含怒意,“你前来营救,那军营怎办?”一顿,微掀眼睑,“还是你觉得本王与王妃出不去这山崖?”
      身前男子顷刻与记忆中那风雅的三皇子重叠,亦不过一瞬罢了,他终不是他。
      听闻他已娶美妾成群,那年誓言怕是早已忘却,如此亦好,他不必背负那莫须有的誓约,继承属于他的帝位,坐拥三千佳丽,手握朝野命权。
      猛然抬首,他们已然议毕,慕翎毓正低低吩咐着什么,见人抬首讶容,轻顺其鬓发安抚。
      “太子要来王府议事么,本王知道了。”
      闻言,她惊睁双眸,长睫轻颤,娥眉紧颦处处透着惊与惧。
      似是感到伊人轻颤,慕翎毓回首安抚一笑,俯身于人耳畔轻声言:“马上就回府,离儿莫急。”
      她垂眸,长睫掩去眸底光华。
      ……
      案上奏折未批尽,却见一人伫立窗前。一袭绛紫长衫裹人颀长身躯,墨发未束散落肩头,慵懒如豹,寒玉佩系腰间,墨瞳若鹰隼般微微眯起,修长十指微曲成拳,寂夜更显清冷之意。
      “殿下,”一红衣女子缓入殿中,垂首与重重绫幔后那人言:“苏氏来访。”
      “命她主殿候,可要好生侍候着。”绫幔之后人音乍起,却无半丝情愫。
      红衣女子轻叹一声,遇到墨氏嫡长女,怕是容韵命中之劫罢。
      兀自退下。
      今夜又是月圆之时。
      ……
      入殿已见佳人端坐,兀自取了酒樽,涩辣入喉。
      女子素手拂过酒坛余酒香阵阵,指间银链尤增高贵优雅。翦秋水眸盈雾垂,若凡仙不染尘世俗。良久,樱唇扬起一抹浅笑,泠音柔婉,“我还以为你会珍藏着这坛酒至死呢。”
      “特殊的客自是特殊的待,一坛酒罢了,苏姑娘若是喜欢,黄金万两送上府中亦是无妨。”容韵闻言仅是淡笑如常,似乎未曾听懂她话下之意。
      眨眼间樽已见底,才想取陶坛倒酒,却被她温润柔荑覆住,“你多大的人了,还和姐姐赌气,阿菀若是知晓了,有你好受的。”言罢,抬眸嗔他。
      “阿菀已为人嫁。”他微垂长睫,掩住眸低一片清冷,唇角仍是微微上扬,“往事随风罢。”
      苏染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抬眸睇他,眸华似笑非笑,“若你能这样想便是极好。”倏尔又抚上他低垂的眉眼,泠音若玉珠落地,“你是容韵,该忘即忘,忘不了的,就夺回来。”
      言毕,眉骨之上温度逝去,轻纱拂过他精致玉容,眨眼间苏染已然离去,未曾留下一丝踪迹。
      “未央。”良久,他方启唇,红衣女子闻声而至,静待一旁。“明日辰时,启程綦毓王府。”
      ……
      翌日,日华自窗棂透进房内,映下一缕复一缕明妍。
      佳人斜倚于软榻之上,素手执书卷而落,清眸扫过门边男子,撇撇嘴,“说我中暑了不行么?”
      慕翎毓将手中华服放至人身旁,闻之一顿,遂面无表情地踏步而离,徒留一句淡言,“已经入秋了。”
      玉指搭上眉骨,睇人影渐行渐远。轻叹一声终是无奈,取华服穿上。
      妆毕,少顷着一袭金镶边月白长裙,三千青丝绾成随云髻,一支琉璃玉蝶流苏簪斜插于墨发中。敛眸自室内踏出,眉间流转的风华足以倾尽天下。
      初秋的日照耀着綦毓王府,穿过琉璃飞檐将光芒拢在方踏出门的墨离身上。
      正在吩咐余隽迎接太子事宜的慕翎毓似是感到人已至身后,微微侧眸,是一闪而逝的惊艳。匆匆吩咐几句便令余隽退下,转身至人旁勾唇一笑,“王妃大人终于还是出来了么?”
      墨离垂下的眸子微抬看他,半晌,终是认命一叹,“罢了,太子何时会到?”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
      “那,我去花苑散散心。”
      ……
      花苑凉亭。
      一女子倚于长椅之上,微眯清眸,未施粉黛却别有韵味。来往侍女皆一一与她行礼,纵是总管余隽,亦需与她含笑颔首。
      离这王府已有三月有余,如今再归,已是物是人非罢,连这曾经刻于脑中的一草一木都面目全非。昔日血流锦石的长阶早已焕然一新,毫无血腥之迹,府中侍女亦早已换过,却不晓那些个已亡侍女,会如何安葬,其之亲友,是否会痛彻心扉?
      敛了心绪抬眸,正巧见一名婢女端一碗汤水踏步而来,瞧人清秀面庞,正是那日送与她汤药的女子。
      她竟未亡于那场大火。
      心下思量片刻,方忆起人名,启唇泠音唤,“芙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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