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漠孤忆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娘娘回宫了，送行的路上，锦城城门下又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墨卿悄悄爬上城墙，远远望着仪车，直到那华丽繁复的色彩消失在尽头。
　　他知道，这一次离别便是永诀，他想再放纵一次，想再好好望一望她，哪怕明知再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的眼，看不见她的伤，看不见她苍老的模样，也看不见他与她的地老天荒。
　　她说她每天也是这样看着远方，想着思念，想着希望，他又何尝不是相思穿肠。

　　“先生，您回来啦。”小书童闪着亮晶晶的眼，跟着书生从院门一路奔到书房，“您看到娘娘了吗？娘娘长什么样？她漂不漂亮？”
　　墨卿微愣，复而笑道：“娘娘很漂亮，倾国倾城。”
　　“先生最会画画了，能给我画一张吗？好不好好不好！”
　　“私画皇族是要命的。”
　　“先生~~~~~~~”小书童揪着墨卿的袖子。
　　“去给我多备几只红烛。”墨卿拂开他的手进了书房。
　　小书童一脸沮丧，小爪子挠在柱子上，抠了一爪子灰。

　　傍晚，小书童气喘吁吁的撞进书房，一兜子红烛摔在墨卿眼前：“先生，您要这么多红烛做什么？我可是跑遍了锦城，好不容易给您找齐了。”
　　“辛苦了。”
　　“告诉我嘛~~~”
　　墨卿笑着摸摸他的头：“你小，不懂。”
　　“我不小了！”
　　墨卿无奈：“我在等一个人。”
　　小书童低头，只见案上摊着张画纸，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跃然纸上，栩栩如生，衣袂飘飞宛若仙子。
　　“红烛是我欠她的，不多备着点，我怕夜黑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书童不解。
　　“更怕，我找不到她就又错过了。”

　　后来，墨卿一直埋首在案前，笔墨不曾停歇，脚步也不曾踏出过书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雪落过了，花开过了，蝉鸣过了，叶落过了，只有他没有离开过。
　　后来，小书童长大了，心底也有了一抹丽影，他也明白了先生心底的情思，他甚至比他先生更加期盼着那个她回来。
　　再后来，小书童娶亲了，这小巷的宅子里又多了位姑娘。而他，却已两鬓斑白。

　　墨卿伸出干枯的手挡在眼前，遮住了那刺眼的阳光。窗外明朗的春色映着桃花，树下那姑娘笑嘻嘻的牵着一稚儿摘桃花，幽暗的花香飘散而来，他又想起了多少年前，那个翩然佳人也是这般站在花树下笑得艳丽。
　　如今，自己已是苍老不堪，再不复当年俊朗，那她呢？是否仍如昔日，如此倾国倾城？
　　墨卿执起毛笔，笔尖落在画纸上，熟练地描出心底的眉眼。
　　其实现今的自己早已看不清画纸上的人，朦胧的轮廓一如当年月下的她，而他依然能够熟练地描摹出她的眉眼。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早已深烙在心底。
　　无需眼睛。
　　“先生，今日眼睛感觉如何了？”书童端了碗药汤推门而入，提高了声音道。
　　“和往常一样吧，还能看到那树下你的妻儿呢。”
　　书童叹了口气：“先生，那不是我妻儿，那是我女儿和我小儿子。”
　　“你说什么？”
　　书童只得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一遍。
　　墨卿讪笑：“是这样啊。”

　　几日后，墨卿呆坐椅中，嘴里兀自念叨着，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枯瘦的双手在自己眼前张开握拳又张开，最后颓然垂落，连嘴唇都在颤抖。
　　一点都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连她最后的模样都看不见了，也听不见她的名字了。
　　书童又端着药汤进到书房，看到的就是这般情景，轻叹着又默默退了出来。这药汤折磨了他大半辈子了，如今是无须再喝了，不然只会让他更痛苦而已。
　　墨卿摸索着洗好毛笔，蘸饱墨水又在画纸上描起心底的轮廓。对于外界的一切，早已无知无觉。

　　这是第几个日夜了？周围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却只有她。手开始颤抖，也不知这样画出来的她会不会变丑，要是被她看到了，她会生气的吧。
　　不行，等她回来之前，一定要藏好。

　　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弱，墨卿好像感觉到自己日子不远了，他哆嗦着摸着墙蹒跚到书架前，干枯的手将书架上的书都扒拉到地上，从角落里摸出一根红烛。
　　这是最后一根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真的等不到你了。
　　夜深，月挂树梢，银光透过窗子照在案上。书案一角立着跟红烛，火焰跳跃，蜡泪滑落案上。墨卿颤抖着执笔在画纸上勾勒，脸旁、眉眼、青丝、衣衫、纸伞、小锦湖，一笔一划都极尽柔情。最后他用指尖抠出一点朱砂，轻轻点在她的眼角。
　　他长舒了口气，右手不自觉地一抖，笔尖一滴墨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恰恰盖住了那点朱砂。而这一切，他一无所知。

　　翌日清晨，书童端着清粥推门而入，却只见墨卿坐在椅上，闭目安详，不，应该说是释然，一脸倦容与哀伤消失不见。案上展着一幅新成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眼清丽，可惜的是眼角一滴墨破坏了她的容貌。
　　书童静静离开书房，为墨卿准备了丧事。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心底的惊讶已无法言语形容。书房里，凡是能藏的地方都藏满了画，画上却只有一个人，那个眼角一颗朱砂痣的人。
　　湖边、树下、廊中、看书的、摘花的、嬉闹的、笑的、哭的、欢喜的、哀伤的、愤怒的，尽是她一个人所有。
　　而所有的画作，竟无一幅有这瑕疵品的一半神韵。
　　先生，她远在宫廷，等着一个完全不能得到的命运，您躲在锦城，等着一个完全不能回来的人，这又是何苦呢？

　　后来书童替墨卿烧了所有的画，除了那幅瑕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