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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成周记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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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周记忆里的妄姬是个阴谋家。
一日,她与往常一样来到成皋的寝宫,两人遣散侍从在后花园闲聊聊。他们这么惯了,大部分仆役自然也习以为常,难免有几个新来的不够矜持,纷纷红着脸意味深长地用眼神交流了一番才退下了。
不远处是成周练剑的竹林,二人的谈话都可以清楚地听到。
“传言你处死了几个面首?”
“哦,他们倒是知道得快。”
她笑笑:“几百个面首罢了。”
“我记得你选的面首大多是有来头的,还以为你会珍惜些。”
“成皋兄,这回你可想错了。”她顿一顿,“我出了一题,答不出来的太窝囊,看着心烦就把他们杀了。”
“你且说说是什么题?”
“若族内无君该如何运作?”
成皋了然:“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罢。只是,他们大多有顾忌。”
“你多虑了,我那时就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们写出来是死,写不出来也是死。我亲手处决了几个打哆嗦的庸人,告诉他们我不喜欢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不会留多少活口。我选的面首大多是族里的贤士,聪明得很。我不喜欢明哲保身的聪明人,聪明人与其日后与我为敌,不如让我占去先机。”
听了妄姬一席话,成周持剑静默,竹林回旋的清风拂起额前的碎发。午后的日光照得整个林子黄中透绿,从斑驳的枝叶向上看去是湛蓝的天空。既是残夏,仍有暑气。林子里虽说阴凉,却听得阵阵蝉鸣。
他苦笑,自己只敢在林子里练剑,却不敢与他二人说话。此刻她脸上必然有几分得意罢,想到她得意的样子,成周不禁又笑了。
他记得妄姬有三套茱萸袍服,款式布料是一样的,颜色不同,分别是辰砂,妃红,胭脂三色。本来穿同一套衣裳千千万万年也不打紧,只是像她这样同一套衣服做了三种颜色的却不多见。从来都是远远地看她,起初以为都是赤色,见得多了就分清了。按她一个月换一套的规律,今日穿的胭脂色罢。
待二人离去,成周抚上残留余温的大理石桌面。愣了片刻,他喃喃道:“不知何时能与你二人谈笑风生?”
传言她生的似夜叉般,青面獠牙,就不是女子的模样。造谣者信誓旦旦地打包票,妄姬若不是生的丑,为何魔族帝君还不收了她?那么,鬼族得个太平,魔族也了却一桩心事,也就皆大欢喜。
听到那些传言,妄姬道:“他们这么想我,真是有意思,”
在成周看来,妄姬是极美的,眉眼间英气十足,不言语时满目寒光。生的比寻常女子高,第一次见她时自己还是个一万余岁的少年,个子刚到她的眼睛。
成周暗想,生的丑些的妖魔大多会幻化之术,皮相生的不好就是个笑谈,亏这些青口白牙的妖魔还会些法术。
传言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即破,明明稍微动一动脑子就能分辨出真假,却不愿动脑子。想来,传言无非就是表达立场,管他真假,感兴趣的就是真的,之后再一个又一个添油加醋地传下去。
上面那个传言是鬼族的版本,魔族却是另一种说法。若是两族的八卦界来一次思想的碰撞,必定引发一场大战,那场面堪比甜粽子咸粽子之争,若是激烈些,就是五仁月饼和椰蓉月饼了罢。魔族内,不论支持不支持二人联姻的,都看出成皋对妄姬很是不一般,于是他们猜测的是帝君何时将这个祸水引进门。
只希望不会有那一天。成周这么想着,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去阻止它发生。
成周朋友不多,其中一个便是一只三万余岁的老孔雀,唤作扶南。有什么优点尚不得知,只是孔雀该有的缺点他都占了个全。每每与他交谈,成周都觉得心累。不到万不得已成周是没有胆量去叨扰他的。扶南有个癖好,闲来无事总要去市集逛逛,成周不是很能理解他这个爱好,在成周的印象里,魔族爱逛市集的都是些女子,扶南这个身高八尺的男子爱好这个总归不是个正经。成周不愿逛市集的缘由还有一层,每每他出现在市集,难免会有些大胆的女子向他倾诉爱慕之情,耽误时间不说,若是在一旁冷着扶南,就不妙了。
一日,成周不得已和扶南一起出现在市集,他看到了一身便装的妄姬。那时,他刚摁住扶南在面摊找个位子坐下,侧身一瞥,便看到了她。一袭辰砂色裙裾,领口与袖口有约莫一寸半宽的云纹镶边,本是寻常的布料款式,却被穿出了气度来。
她在一处字画摊子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白净瘦弱的公子,正整理着画卷,察觉有客人光顾便抬起头来,霎时四目相对。
成周瞧着妄姬那深情得能掐出水来的眼神,暗道:莫非妄姬殿下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公子?知道她风流,却不知她这般风流。他酸酸地想着,一不留神把茶壶对准了桌面一顿猛浇,扶南皱眉道:“成周兄,我知道你来这个市集其实不大乐意,也不必用这个法子示威。”
他回过神呆呆地看了扶南一眼,扶南看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颇满意地点点头,道:“真君子从不拘小节,能屈能伸,忍辱负重,比如你今天来市集······”成周未等他说完,把剩下的半壶茶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全倒在了扶南身上,学着扶南的腔调:“扶南兄,君子从不拘小节,你不要自降身份与我这种小人计较了。”扶南呵呵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衣裳在成周身上蹭了几把,道:“本君自然不会失了身份。”
再看向妄姬时,字画摊前已经围了一大片。成周想都不想地站起身,扶南一把拉住他的胳臂:“账还没结,成周兄这是要作甚?”成周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最后不得不带个拖油瓶去凑热闹。
字画摊上的卷轴大多是字帖,上面写了不少酸诗,成周对这些不在行。倒是扶南在一旁念着:“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扶南欲故作高深地捋一捋胡须,忘了自己是个没胡子的青年,手悬在半空,道:“据我所知,成皋兄很是敬业,说的不是他。”继而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是鬼族那个夜叉!”
扶南未能控制住力道,他那声“夜叉”引得一群围观的都在看他俩,成周懊恼地变出把扇子遮住脸,发觉妄姬也在看他们。他一下子慌了神,虽说他烦透了扶南,却没有不喜欢到眼睁睁看他栽在妄姬手里。
扶南和妄姬没什么交情,虽然二人和成皋都是朋友,私下也没见过面。曾有一次成皋在妄姬面前提及扶南的趣事,妄姬表示想认识一下这位高人。因为听信了妄姬生得丑的谣言,扶南在成皋面前撂下一句话:“那些鬼族的丑八怪别想和我套近乎,难道不知道丑会传染吗?”是以,扶南从未一睹妄姬的“丑容”。
没曾想妄姬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成周更是疑惑,继而又是脸红——自己何时与她亲密到这种地步?定住心神,成周才发觉妄姬敛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皇族之气,面容也修了三分,衣裳还是那身衣裳。他汗颜:她扮成寻常百姓难道又想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成周这才发觉卷轴上题的诗都在骂君主昏庸无道,有些露骨到他一介武夫都看得明白。这个书生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单薄的身子下却有一副铮铮铁骨,只是被妄姬盯上······成周不免扼腕。
“你这个毛头小儿,竟敢在此放肆!你倒说说看你师承何处?”那人一声喝,成周的心肝都抖了三抖,暗道:扶南兄,你也是自找。而后一看是一个小厮对书生说的,本以为是两个人在这市集唱一曲书生小姐,没想到台子上居然有三个人。
“在下虽说未有夫子教诲,自己参习几册薄书,自然是学得了一些东西的。”
“原来是个无名小卒,没什么本事还整日来此处献丑,脸皮也忒厚了。”
成周拉了周围的追问,原来这个书生每日都来此处借着卖字画散播他的歪理邪说,选在客流多的酒楼旁,耽误了酒楼老板的生意,于是派小厮故意刁难。
这个市集是魔族与鬼族交界之处,出个把怪异之士也不足为奇。
“阁下此言差矣,身份有尊卑贵贱,但言语的卑劣却不会因身份的高贵低贱有所影响。位高者并不是圣人,也会说错话,做错事,若是因为身份的高贵把位高者的错话错事奉若圭皋,那么终有一天苍生会为其受过。”
“哼!若是那个鬼族的昏君在此你敢这么说吗?”
围观者一片窃窃私语。
成周看到鬼族的昏君正默不作声地看着书生,心里不禁为他俩捏了一把汗。
“我在此处说这些,就是想让这些话传到殿下的耳中。沉迷男色,草菅人命,大修宫室,扰得民心惶惶,本就不是君主该做的。”
妄姬定定地看着他:“这位兄台,那你说说君主该做什么?”
“求道。”
“这可真有意思,道是什么?”
“在下不才,尚未得道。只是治国若是人治,难免有私心。古来明君都有过私心。君主本应以刑名法度约束天下,制定符合道的律法才是为君之道。”
“兄台一番话两处提及‘道’,想必两处不同罢?”
成周已被二人绕晕,看热闹的都不欢而散,剩下酒楼的小厮在那里发愣。
“牛食草是道,若叫他吃肉就不是道。人有惰性是道,强求勤奋刻苦就不是道。泯灭天性都不是道。知易行难,得道且难,施道更是不易。在下学疏才浅,三言两语过于笼统,真是对不住阁下。”
扶南拽着成周的衣袖,示意离开此处。成周没理会,只是皱眉。扶南看他这样,颇同情地将他望着,暗道:“成周兄,肚子里没几滴墨水就不要折磨自己了。”
妄姬道:“来日方长,你若参透,我定来拜会。”
“不知阁下······”书生一眼认出衣饰上的云纹,虽说这裙裾是寻常的布料款式,但上面的纹饰还是没人有胆量冒用,他不确定道:“难道······难道是珑姬殿下?”
成周暗想,他都没见过这么亲切的妄姬,怨不得旁人认错。
“兄台若是在意身份,怕是没有必要再见了。”
于是乎,珑姬的功劳簿上又被记了一笔。妄姬微微一笑:“你这些诗骂得好,我这里还有一句‘专志财利,自私藏外,绝不措意。中外群工,因而泄泄。君臣上下,曾无一念及民’,凡间一个田姓臣子写给皇帝的,你看如何?”
书生拱手一拜:“未曾想殿下以天下大义为重,不念私情,在下佩服。”
扶南皱眉:“原来这是珑姬,模样生的不错,只是这般说自己的亲姐姐······”成周看着她的笑脸,想到她平时总是冷着脸,暗道:“她到底要作甚?”
日子就这么寻常地一天天过去,偶尔成周去市集还是可以看到书生仍在卖他的字画,魔族还是流传着妄姬的风言风语,鬼族的谋反势力蠢蠢欲动也没什么大动静。偶尔,妄姬来煜心宫可以远远地看她几眼。运气好她留在煜心宫吃个便饭,自己也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只是,日子不会永远那么波澜不惊地过去。
成周寻了一本《太白阴经》,踌躇约莫半个时辰,犹犹豫豫地向魏夫子的书房走去。书房点着蜡烛,在窗户纸上照出两个剪影。
一个是成皋的声音:“若是择一帝后,妄姬倒是很不错。”
成周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后一句他没听见,成皋道:“只是,我命定之人却不是她。虽然这只是一种猜测,那人曾与我有过一段情,后来不知怎么这情就断了。”
妄姬篇3
华灯初上,借着夜色,成周在长廊拦住她的去路。妄姬看他沉着脸,令左右退下了。
许久的沉默过后,他一字一顿道:“你爱慕皇兄?”
妄姬疑惑道:“什么?”
他偏过头,压着嗓子:“方才我问你是否爱慕皇兄。”
妄姬不语,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成周道:“爱慕我好了。”
妄姬打量比自己矮上几分的成周,毫不迟疑地将他横抱起来。他顿时红了脸:“这是······作甚······”
“给你一个机会。”
成周醒来已是子时,一轮红月映入眼帘,是魔界的月亮从未有过的殷红。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有致命吸引力的月色。
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既而又有些失望。他在妄姬眼中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不明白,他想明白。
更想知道成皋在她眼里是什么模样。
看他一脸落寞,坐在一旁的妄姬揶揄他:“你在期待些什么呢?”
“我······我······”成周“我”了半天,没了下文,翻过身背对着她。妄姬的眼角不禁弯了下去,兀自笑了。
夏末秋初晚风凉,晚风掠过屋顶明黄的琉璃瓦,掠过大殿四周的参天古木,掠过二人的心头,向着无人知晓的方向去了。窗外清池仅存一株芙蕖亭亭而立,在晚风的拂动下,如活物般颤动着,似是在喃喃细语,如一位楚楚可怜的纤弱女子让人忍不住怜惜。
翌日,成周满腹心事离开了夕月宫。他从未觉得这般无助,思来想去,只想到了扶南。想到自己只能向扶南求助,他更是颓然。
扶南见到成周时,成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着实吓到了他,他皱眉道:“你莫不是要向我表明心迹罢?在下并无断袖之癖。”
一向知道扶南自恋,成周斜他一眼:“若是呢?”
“在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貌双全,你倾慕于我不足为奇。只是······我决然不会与你双宿双栖,在下劝你早早收了你的心意。”
扶南只觉得脖子上冰冰凉凉,成周道:“今日我来是与你讨教风月之事,主角不是你。”
扶南道:“那么,要是你破了我的皮相,我定与你鱼死网破。到那时你也得不偿失,不如各退一步······”
成周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大男人的密谈为何要安排在市集上,扶南口口声声说自己被成周吓得惊魂未定,作为补偿,密谈的地点安排在市集。扶南跑跑停停,成周原先还在后面追他,追得累了便在后面走着。不多时,成周便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这位公子,这个烧饼要三文钱!”
“你见过比我俊的公子吗?”
“这个······真没有······”
“那么,这个烧饼给你一文钱算是便宜你了。”说着扶南在烧饼上咬了一大口。
“我······”小贩欲哭无泪。
成周赶紧走上去,正想把剩下的两文钱掏出来,小贩一下子抱住他掏钱的胳膊惊呼:“这位公子,你比那个无赖俊多了!”转身理直气壮道:“这剩下的两文钱该交出来了!”
成周准备掏钱的手悬在半空,掏也不行,不掏也不行。
扶南一脸委屈地将他望着。
成周扶额,真真是流年不利,损友难防。
最后免不了赔礼道歉,将欠着的两文钱补上。拖走扶南之后,又得安慰一番,说那小贩如何小气,如何没有眼力见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扶南才是三界第一美男。说得成周口干舌燥,扶南才露出些喜色。
于是他俩终于回归了正题。
自父神开天辟地以来,男子若要窃取女子的一颗真心,免不了要写几首酸诗,倾诉绵绵的相思之情,若是酸出女子的几滴泪来,自然更是妙了。前人一曲《凤求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赚得多少痴男怨女的眼泪,堪称酸诗中的典范。
不过,扶南认为此法不大可行。成周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他还是知道的,他自认为此法甚好,但魔族内大多是些粗鲁的莽夫,舞文弄墨的雅士都是些宝贝,若是让他见着能胡诌出几首来糊弄那些粗枝大叶的姑娘的雅士,他这个三界第一美男子都甘愿作那人的手下败将。成周嘛,也就一介武夫,这些事他是做不来的。
仔细想想成周,他不过就会耍耍剑,虽说没有自己俊,勉强算是个美男子罢,也没长开,还不能称之为一个男人。自己好歹长了他两万岁,少年和男人的区别他还是懂的。他看上的女子恐怕不会轻易将自己托付给一个不可靠的少年。想到成周前路险阻,扶南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想来,只有一个法子尚可用罢。
看扶南不言不语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的心一沉,还未见过几次扶南正经的样子,这回让他撞见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虽说我长了你两万岁,本该给你几个经验作参考,可对你大多不适用。你且说说,她喜欢什么事物?爱好什么?”
“我······我还不曾了解。”
“这就是了!”扶南大喝一声,“你连人家姑娘有些什么爱好都不知道,以后还怎么讨她欢心?”
成周不语。
“你可知她有心上人 ?”
成周不情愿道:“约莫有罢······”
扶南又是一吼:“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连姑娘有没有心上人都不清楚!”
成周擦了擦脸上的飞沫,怅然道:“有罢。”
扶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将他望着:“你可知风月场上的计谋?”
成周一副“原来风月场还有计谋”的表情将他望着。
看他这个样子,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心平气和的扶南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三十六策大多可用,若是个聪明人,全用上也说不准。今日我就说说‘瞒天过海’这个计谋。”
成周打断他:“风月场不都讲究一颗真心么?”
“真心固然不可丢,”扶南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将他望着,“真心话有时很是伤人,毕竟她心中的英雄你也没法子代替。不是说她的心上人,是她想出来的那个英雄。”
看着成周迷茫的眼神,扶南叹气:“你难道不明白女子都有些幻想么?不然你以为‘天造地设’讲的什么,痴男怨女都是对方想象中的模样罢了。你可明白?”
“你若是爱逛青楼,恰好你的心上人最厌恶这样的男子······”
“我从不逛青楼。”
“我知道你从不流连风月之地。”扶南无奈道,继而大喝一声:“我是说假如!”
“她定不会因为这个厌恶我,真好。那么,她厌恶的事就少了一项罢。”
扶南一惊,这个小子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到底是真是假。
“接着说罢,你若是一早从青楼回来,她问你去了何处,你该怎么说?”
成周一字一顿道:“我去了没有你的地方。”
扶南一呆,摸摸成周的头:“你脑袋今日被人换过了?”转而咳了几声,道:“这么说固然可以唬住些小丫头,却是对付不了有经验的。和你讲这个终究不是个正经,暂且不说了。你可知道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有的是什么?”
“后花园里的小姐······”
“后花园的小姐?此话不假······我不是说这个!”扶南道,“定情信物!我要说的是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不知她是否在意这个。凡间有部《太平广记》,里头的说书生与华州王氏子妇相爱,王氏子妇赠与说书生白玉指环。赠诗曰: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白玉指环就是那个信物罢。
扶南又道,缘起以物为媒,情深以物寄情,分别以物托思,方是定情信物的精髓。
成周正揣摩这个“定情信物”的用法,不料一柄剑直接朝着他俩飞了过来,成周钻研剑术多年,分得清这是高手才有的剑气,只是将剑作飞镖使的实在少见。他又惊又疑地一把拉过扶南,向一旁躲去。
飞过来的剑插在成周身后的墙上,高墙瞬间劈为两半,坍塌之时顺带抖落些尘土下来。
惊魂未定之时耳畔响起一个女声:“啊呀,我还以为此处有两只苍蝇,不免慌了神,情急之下就直接把手边的东西扔了过来。”
成周和扶南头一回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前言万语。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看来他们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
这声音真是分外熟悉。
“啊呀,原来是成周在这里啊,”妄姬看着成周的右手,“这是在干嘛?私会?你都忘了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吗?”
成周暗想,我到底做什么了我,杀父之仇不过如此。
妄姬掩面道:“成周真是薄情啊——”
万万没想到妄姬是这个反应,他呆了。
扶南看一眼成周,又看一眼妄姬,义正言辞道:“成周兄,请你务必和我解释清楚。”
妄姬露出个不易察觉的笑,一把抓住成周的左手,将他拽到自己的身后,如同打量一颗白菜将扶南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不过如此。”
这对扶南无疑当头一棒,暂且不说妄姬此言出发点哪里不对,说他如那些粗鄙之人,他是万万忍不了的。
也许是打击太大,他一时半刻也没想到什么话回击,难免在气势上弱了一截。
“成周,你的品位真的不怎么样。”
成周腹诽:我的品位到底是怎样?择友的品位?看你的眼神完全不是那回事啊!
“为什么不反驳?难道成周已经被我打击得无话可说了?那可真是承让了。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怎么反驳我——”
“比如说,看上我真是成周这辈子最明智的事了。”
总觉得她在夸自己。
扶南既疑惑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俩。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说你也成不了气候,根本做不了我的对手,凡事还是留个心眼比较好。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这位兄台,你日后真的会喜欢男人。”
说着又将成周向身后推了推。
“那是,在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貌双全,喜欢男人也不稀奇······咦”
成周已被扶南蠢哭,还未来得及开导他已被妄姬拖走了。
白日的市集没有琉璃灯,少了几分雅致空灵,只是热闹。成周一眼看过去——卖胭脂的,卖珠钗的,卖茶叶的,卖汗巾的,如此等等,真叫人看花了眼。七月宝市,八月桂市。夏末秋初,两者兼得。大街上买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连成一片,酒店里小二端着酒菜飞快地穿梭着,还时不时传来猜拳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
瞧着妄姬的辰砂色袍服,再看看布庄里陈列的五光十色的布匹。成周想,她若是个寻常女子,定会做几十套衣裳,毕竟买衣服是女人的一项事业。扶南曾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对女子来说,一箱衣服足以让她好几年不需要男人,到头来在女人心里男人连衣服都不如。且不论广大魔族女同胞是否认同扶南这番大论,成周只知道凡事都有例外,妄姬大抵就是个例外。
定情信物因情而生,若二人无情则无定情一说,那么执意送出去的就是个礼物。就作个礼物也没什么合适的,她头上别着一支乌木簪子,成周估摸她不爱珠钗,想到她三套颜色相近的袍服,顿时觉得能讨寻常女子开心的物件她都看不上。想到这里,成周不经意皱起眉头。
妄姬见他心事重重,便默不作声地看他神色变化,看够了之后不紧不慢道:“你找那花孔雀做什么?”
成周回过神:“闲来无事,找他叙叙旧。”
“哦,”妄姬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我还以为向我表明心迹后你很是挫败,正向他讨教风月经呢。”
被她说中心事成周心中一震,强作镇定道:“缘到有时终须有,缘到无时莫强求。我也明白得不到的要看开些。”
“是么?”妄姬打量着她,“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我就这么不值得你惦记?真话有的时候该讲有的时候不该讲,成周怕是不明白罢。”
成周疑惑道:“真话什么时候该讲?”
妄姬嗔道:“你竟然在意后一句。”成周被她说的一愣,反应过来后脸有些红,见他这副反应,妄姬颇满意地道:“若一个女子换了身打扮问你漂不漂亮,哪怕丑得不堪入目,你也得说漂亮。女人都是要哄的,当然,哄和骗一个意思。”
成周点点头,猝不及防撞上妄姬的目光:“我教得这么好,你可学会了?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疑惑道:“我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把你忘了?”
套出了自己想要的话,妄姬满意地点点头,道:“定不负君相思意。”看她带着笑意神采飞扬的样子,成周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看着她的笑脸成周有些出神,身后一声喝将他拉回滚滚红尘。
身后的壮汉将手搭在成周的肩头,粗着嗓子道:“老子叫你站住跑得更快了作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成周打落他的手,冷着脸看他。那人被他这么一打欲扑过来拼命,成周一步横在妄姬的前面,将她护在身后,手中的剑早已出鞘。壮汉从他冷冽的神色中感受到了杀气,没忍住抖了一抖,大着胆子道:“小兄弟······”
妄姬神色微动,附在他耳边道:“从来还没有人······”成周听她说话便转过头,妄姬看成周的神色就知道他方才没听清自己说的话,笑道:“我徒手劈了人家的墙,现在来找我算账了。”
壮汉后面飞奔过来几个喽啰,其中一个道:“大刘,知道你腿长也不用跑这么快,哥几个在后面追得够呛。人可找到了?”看成周的仗势那人又嚷嚷开了:“哟!做了坏事还这般理直气壮!让哥哥看看······”
“就是这厮,我亲眼看见的。”另一个指着妄姬,“那个白衣公子说他二人逃往这个方向,果真不假。”成周皱眉,哪个白衣公子这么热心?想到扶南今日穿的白衣,成周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自知理亏,成周没了刚才的气势,又是赔礼道歉,又是拿银票,待领头的哆嗦着拿了银票千恩万谢地走了,成周才有功夫搭理身后这个大闲人。
“我看成周很是贤惠,入我后宫可好?”
这句话轻轻地从她唇间飘出来,却如石锤一般击在成周的心头。
“留下来。”妄姬看着他的眼睛,“留在我身边。”
此时不答应更待何时,成周这么对自己说。虽然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只要自己能留在她身边就够了。脑海里浮现出成皋与妄姬谈笑风生的场景,浮现出她将敌人玩弄于鼓掌中得意的神色,心底的声音叫嚣着阻止他,成周仍扯出一个笑:“好。”
“我有一个条件。”成周正视她,“不要让皇兄知道。”
妄姬若有所思地看他:“这样,你就没有名分了。”
成周仍扯出一个笑:“做殿下一个无名的男宠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