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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一轮红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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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红月散出猩红的幽光,整座王城被涂上一层暗红色,这是地狱特有的月色,不似人间那般清澈皎洁,不曾有一股子冷峻的清高之气,却是让所见者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温暖,似插在心口的一把刀引出的温热,伴着凉意,有些凄惨无奈的意味。
混沌的月光从半掩的纱窗进入,屋内尚有几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使得屋内的事物都被清清淡淡的白色光晕笼罩住。身着白衣的少年轻轻喘息着,汗滴从脖颈滑落,瘦长的手指抚上她的手腕。在妩媚的姿势下他的下巴分外优美,柔光下肌肤似玉。那个傲视万物的女子此刻只属于他一人,她不再背负那些虚名,也不计较荣辱得失,眼中只剩下他。况且,她眼中只有他很久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逼近,他不经意间停止了动作。他在警觉,门外清淡的苏合香隐约可辨,那是既陌生又亲近的人,也许还是这个女人真正爱着的男人。
“他来了。”妄姬道,她飞快地一展臂,将挂在屏风上的宽大衣服拉下来,俯身将成周从头到脚罩住,隔着几层薄布料,被压在身下的成周感受得到妄姬平稳的心跳。
门猝不及防地被推开,成皋一脸戏谑地看着眼前的男女,小跑过来的桥安大惊失色:“君上息怒。”
妄姬笑道:“我自是怒了。”
桥安伏地不语。
“我怒,是你不该称我君上。你说,该唤我什么?”
“老奴疏忽了,自当受罚。”
妄姬附在成周耳边道:“交给我。”她便从容地成周身上离开,素色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架在她身上,隐约可见光洁的小腿,欢爱的痕迹也清晰可见。她将衣服的领口用一只手拢着,另一只手将头发捋至颈后,微微一笑:“魔君,别来无恙。”
此刻,鬼族最繁华的地段也开始热闹起来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牙白琉璃灯驱散开一道道暗红,灯光下,几匹无头马呼啸而过,小贩们大多在热络地招呼客人,行走江湖的艺人开始使出十八般武艺,氤氲的雾气中,行色匆匆的鬼行色匆匆地赶路,阳春面和烧饼的香味不能引得匆忙的赶路人回头。
嘈杂声中依稀可寻念花楼中说书先生正向台下献殷勤,今夜讲到王族秘辛,众鬼听得兴味盎然。
“珑姬殿下率兵攻至夕月宫,宫内兵将及奴仆见状无不臣服,大开宫门。奇的是妄姬竟不忙着保命,仍在后宫与她的面首们难舍难分,当真可笑。”
台下的成皋试探地问:“当真?”
妄姬道:“我从来不晓得你这般俗气。”
“片面之词固然不可信,”成皋看她一眼,“你既然遣散后宫,为何又痴缠那人与你亡命天涯?”
她还记得那夜叛军所持的火把映出冲天的烟霞色,她伫立在高台上,倨傲地看着成周。台下跪了一大片,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她的剑锋寒光四溢:“违命者,死。”
成周一直记得那时妄姬所说:“我本该放你走,保你平安。大势已去,你跟着我再也不似从前。我想让你离开,可我控制不住,我舍不得。你若是离我而去,我会在你离我而去的那一刻结果了你。”
成皋打破沉默:“珑姬那处有动静了。”
“哦,”妄姬吊着嗓子应了一声,“当初予她君位,她便做了场戏,险些成了她的禁脔。”她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这样才有意思,我未看错她。”
“一族的安危,怎能作儿戏?”
“我的子民抛弃了我,唾弃我,任意地践踏我的功业,你说我该如何?在他们眼里我不过一个昏君罢了。”
成皋不置可否,递过去一只信封:“珑姬的谋划都写在上面。”
“上回在你宫中见到的那位戴斗笠掩着青纱的公子——”她刻意顿了顿,“很危险。”
“你说危险?真有意思,什么还能让你觉得危险?”
“那位公子,于你,于魔族,于三界,都是劫。”
“他是我命中的劫数我不否认。可我还未看出他对魔族,对三界有什么威胁。”
两人都默然地呷了一口茶。
成皋忽然狡黠地一笑:“方才屋内的是哪家的公子?难不成是与你亡命的那位?你这般护他,连他的正脸也不给我瞧见。你这么藏着掖着,我倒是很有兴趣。”
“他顾忌自己的身份,不愿外人来扰了他的清净,望你担待些。”妄姬的眼里泛起杀意,“他不肯,我从来都不曾逼他。你若是去招惹他,你我的情谊到此为止。”
“几万年的情谊也比不上一个男人?多年未见,你还是我熟识的那个女君。”
成周倚着栏杆看着楼下听书的二人,此时的的妄姬看上去就像耍了小聪明满脸得意的少女,与在自己身边时很是不同。皇兄眼里的温和对他而言又是那般遥远。他看了片刻,便离开了。
暂且回到说书先生身上罢。
“话说珑姬殿下有个旧部名唤仲武的,他本是妄姬安排在殿下身边的耳目。此人有几分才华,又因殿下念着旧情,即位时不计前嫌封他爵位,他抵死不受,这也罢了,他居然口口声声愿永世追随那暴君。如此,珑姬殿下便让他归隐山林。众人劝说君上留不得他。殿下说,仲武算是自己半个夫子,师恩如山,难以忘怀。”
顿时台下一片唏嘘。
“一日,殿下一人在后花园钻研兵法,猝不及防被刺了一刀。卫兵捉住行刺之人,果然,那人是恩将仇报的仲武。殿下按住伤口厉声诘问,仲武不曾辩解,只是一心求死。”
“收押仲武之后,殿下亲自去拜访与仲武颇有交情的贤士北野,请他劝说仲武归顺自己。”
妄姬甩开折扇半遮着脸:“成皋兄,你且看你右侧角落里自斟自饮的那位兄台。”
成皋顺着妄姬的目光望过去,一位白净瘦弱书生模样的公子捏着一盅清酒,这没什么稀奇。只是书生手劲使得大了些,关节处有些发白。他整个人都是抖着的,只是酒盅捏的实在稳当,端的实在平,还不曾洒出来。
“住口!”书生喊得说书先生和台下一批鬼心惊肉跳,他摔了那盅酒,“你们眼中的珑姬是什么?呵——明君?”
他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咧嘴古怪地笑了:“那么我的兄长是怎样枉死的?”
“本该是场无血的禅让,却因为珑姬的独断葬送了整个夕月宫的将士,多少魂魄枉死在她手中!什么明君,都一样!都一样罢了!”
他困兽般的眼神无声质问在场所有人。
妄姬招呼已经石化了的小二取来纸笔,写了几个字托小二交给台上的说书先生。
有不服的站了起来:“禅让?我等却不知有这种说法。”
另一个道:“妄姬做出多少荒唐事来全族都知道,你的片面之词又有几人会信?”
“此言有理,据我所知,那是妄姬使的一个计谋,她本想歼灭殿下的兵力,在宫中设下埋伏,却不知殿下已在宫中安排内应。”
“如今太平盛世,兄台你······”
书生凄然道:“你们都有家人陪伴,可我没有!你们都能安稳地活下去,可我不能!”
一群鬼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幸亏两个小厮及时架走了他。
妄姬深谙世人对他的残忍,于他,所有活物都应当被责问,他们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活在这世上。他们不愿打破这太平盛世,对旧事避而不见,制造出了他们的真相。他们的今日是践踏在角落里的亡灵的明日之上的。兴许他们会对珑姬的真面目有疑问,但在场的人大多会选择相信珑姬还是他们道听途说来的那个明君。因为怀疑之路过于痛苦,过于无望。真相总有一天被抹杀殆尽,那时,众人所选择的真相也就成了真的,历史的受害者再也发不出声音。
说书先生展开字条后,脸色发白地跑出酒楼。台下的看客也没了兴致,各自散了。
书生倒在昏暗的巷子里,混沌的月光下,说书先生看不清他的血是何种颜色。他不自觉蹲下去。书生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继而苦笑:“酒楼里有珑姬的探子。”
说书先生的眼神暗了下去。
“人心就是这般奇怪,明知道有些事做不得,就算做了也捞不到任何好处,还是会去做。”
“她是个有作为的君主,只是过于怜惜自己的羽翼了。”他轻叹。
“你信我吗?”
说书先生点点头。
他笑了:“真好。”
如此一颗真心,不知他的魂魄是何种颜色?顺着晚风,他无声息地消逝在夜色里。说书先生看着他一点点消失,许久,站起身回去了。
成周看向窗外一片繁华,心想,又有谁知念花楼旁小巷的凄凉呢?
散场后,成周叹息:“不知仲武后来如何了?”
妄姬看他一眼,道:“我从来不知道有仲武这号人物。方才这出戏比那出杜撰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