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骨杂谭》月上清明

4、第 4 章 清晨醒来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揉着酸痛的肩膀，皱着眉头，慢慢起身，真不知道是什么

　　大力铁砂掌，居然拍的这么狠。昨夜照着烛火的时候，肩膀上面已经青紫一片了。

　　老妖婆，我在心中默默的将她拉入黑名单。

　　今天是照旧正常的一天。
　　上完晨练，用完早饭，早饭是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一如既往的简单。然后我伸伸懒腰，准备朝后山走去，因为今天并没有给我布置什么任务，所以我也理所当然的偷懒了。
　　后山有两个禁地，一个是锁妖塔，里面关押着无上的存在，平日间有弟子把守，连苍蝇都不要想飞进去，而另一个嘛，才是我今天真正的目的。对于那件事，始终很在意。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什么的，不明白。

　　后山。我照旧目不斜视的从成卿面前经过，他眼睛抬也不抬，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手中的动作没有一丝停滞，剑招依旧凌厉，狠绝。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以剑气裂开石头，我啧了啧舌，对能平安的从他面前穿过的自己感到佩服，我果然是奇才啊！

　　我就这么一路感叹着进了山洞，一路观光洞内景色。这里有一种幽闭的美，仿佛闪烁着蓝色的莹莹的光，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穿着蓝色道袍，被冰冻住的美丽女子，一根蓝色发钗，额前流苏如弦月垂下，长长垂在颊旁的两缕发丝将脸庞衬得有些凌厉，却又有一种温淑含蓄的气质。

　　连我自己都有些奇怪，能那么清晰的想到她的面容。可是也并不那么奇怪，因为她是那么美丽。仿佛被什么指引着般，这一次我竟然没有迷路，很顺利的就来到了那里。

　　被冰冻的世界，闪烁着蓝色的晶莹的光芒。那张被冰冻住的石床上，却并没有那个女子。
　　果然只是我的幻觉吗？可是一切又那么真实。
　　正当我愣神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说：“你又来了啊。”声音仿佛带着叹息般。
　　我猛地回头，果然看到那个美丽的女子对着我微笑。可是她的身体是那么轻盈，没有实体，成虚幻化。“你是凌波？你是蜀山弟子？”我忽然察觉到凌波身上所穿的是蜀山很久以前的道服，还是有一次我偶然在书上看到的。

　　凌波点点头。“曾经是，而且，我做过对不起蜀山的弟子，不敢自称。你也是蜀山弟子，你可知道凌音？她如今，过得如何？”
　　“凌音道长是蜀山七圣之一，她很好。”
　　“是吗？当初我做了一些错事，我一人离开，留下她在蜀山，一直担心她会受到牵连，这样我便安心了。”

　　一个微微冰冷的女声忽然出现，“姐姐，你安心了吗？”是凌音。她唇角扬起有些讥讽的冷笑，“姐姐，你把我丢在蜀山，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当我听到你帮助一个外人盗走神农鼎的时候我有多么伤心吗？你为了那个魔族，连我都抛下，连蜀山都不顾了吗？！”

　　凌波道：“我不是为了他。他说要救很多人，必须要用到神农鼎······神农鼎在蜀山，毫无作用，可是在他手中可以用它来拯救更多的人。所以，我相信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站在蜀山的立场，我有错，我情愿被逐出蜀山······”

　　凌音道：“所以他是魔族你也视而不见了吗？姐姐，我不是来跟你争的。你帮了他，你又得到了什么？我从小就听你的，在我眼里，你一直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好一百倍。可是你却被一个魔族骗得团团转，最后还失了性命，如今只剩一丝残念也不肯忘却他。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他？我是你妹妹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被牵连又怎样，甚至被赶出蜀山又怎样，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为什么你要擅自的害怕牵连我，既然害怕，你为什么要帮那个魔族？那些魔族的生死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将来我们与他们都会兵戎相见，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啊！”

　　我愕然的呆站在原地，没想到平日间冷静自持的凌音道长竟有这一面。而看似平静强大不可摧的蜀山，竟然也会被盗至宝，帮凶还是蜀山弟子······

　　凌波怔了许久，才叹气说：“我不知道你竟有这些想法，凌音。这些年，其实我想了很多。蜀山一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而且因为斩妖除魔成为了修仙第一门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神、魔、仙、鬼、妖、人这六界是靠什么维持平衡的？”

　　凌音说：“在上古卷轴中记载，是伏羲创造了世间规则，让六界按此规则轮转。”

　　凌波摇头，“六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神也是这循环中的一轮，又如何能掌控轮转的规则。其实这一切早已经在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便自然形成了。你再想想，如果，这轮转中的一环消失了会如何？”

　　六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循环、往复······
　　我忽然明白，“其余五界会跟着崩塌！”
　　凌波看着我，点点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其中每一个环节消失了都会造成可怕的后果。凌音，你明白了吗？不管是魔族，还是妖族，都不能让他们消失，他们作为天地中的一环，必须存在。”

　　凌音喃喃：“姐姐，你在说什么啊，那我们蜀山究竟是在做什么，那我们几千年来究竟是在做什么啊。我不信，魔就是恶，他们不该存在，你忘记了我们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姐姐！”

　　凌波：“我一刻也没有忘记。从来没有。但并不是所有魔都是恶，他们中间也有好的，他们和人一样，有好有坏，他们只是生为魔，下一世，他们也可能生为人，生为我们的同类，那个时候，你要拿什么样的立场来对待他们？你现在为之而战的人类，下一世，也有可能转世为魔，那个时候，你又要兵戎相对，那么，你究竟是为什么而战？凌音，问问你自己。”

　　凌音跌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极力忍耐着，仿佛随时会哭泣。
　　凌波看见凌音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对我说，“你把她扶出去吧。”
　　凌音却自己慢慢站起来。她似乎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却好像被无形的巨大的东西压着，拼尽全力才能站起来似的。她挺直背脊，背对着凌波，“我不会再来看你了，姐姐。道不同不相为谋。终有一日，你会看到你是错的。”

　　说完，决然离去。
　　凌波默然。她看着自己又虚化了一些的手指，笑了笑。
　　一阵沉默，然后我说：“我觉得其实你说的是对的。”
　　凌波笑笑，“你很聪明。可是错也好，对也好，世间很多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就可以分出对错的。我没错，凌音也没错，只是我更幸运，早早的从那段仇恨中解脱出来。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帮他偷神农鼎，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并不像我说的那么大义凛然，我从前认为自己没有错，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做的是正确的。可是你看，等我真正开始看待我这个人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也是有自私的一面的。没有人做的事是真正正确的——不管是从动机来说，还是从结果来说。”

　　我老实道：“我不是很懂······”
　　凌波笑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立刻意识到，“你还想要找他？”
　　凌波点点头，“我说过，你很聪明。我只是执念的化身，其实已经不是真正的凌波了，而我也已经很累了，我想要凌波这个人，以及她的记忆，完完全全的消失。这一切本该早就结束的，我只是要一个结果。”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是不是你的愿望实现了，你也会消失？”
　　凌波只是说：“我很累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安静，却让人有一种无法抵抗的感觉，让人真的感觉到，她一个人在流光洞呆过了日日夜夜，生命仿佛一点点被烧尽，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枯萎的连爱和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哭。我不想答应她，我才刚刚认识她，就快要永远的失去她。我才刚喜欢上一个人，就要亲手结束。
　　可是，我看着她安静却疲惫的双眼，终究没有任性的说不，只是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