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 云紫] 问心》曲晚

8、第八章 旧时衣冠

　　八．旧时衣冠

　　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肆意地铺陈着，阳光透过薄雾，在层层鲜泽上辉映出变化不定的色彩。
　　一个女子俏生生站在当地，面带微笑。一身白衣蓝衫，纤腰束带，广袖流仙，更显身姿曼妙。

　　紫英看见夙莘师叔的第一眼，旧日时光仿佛兜头而来，不自禁眼眶一热。

　　他记得当初在陈州相遇时，师叔穿的还是浓烈的紫色和深泽的墨绿搭配的裙裳，剪裁得极是惊艳，却大胆得让人咋舌。那时她笑哈哈地说，穿了十几年寡淡的白蓝色，可算由着心思拣中意的服色穿了。
　　紫英不必去问师叔为何又穿回了她“讨厌”的琼华剑服——于今世上，也只有他能明白她了。他不是也固执地将一套琼华衣冠穿了这么多年吗？

　　有些心思，是亲如天河、知如菱纱也不能完全体会的。
　　譬如第一步踏进飞升后的琼华派，昔日修仙胜境化作漫天冰封，菱纱会惊呼，天河会皱眉，而自己呢，一缕魂魄好似飘飘荡荡到了不知何方，悲与痛与恨都涌在心口，却喷薄不出来。
　　直到。
　　直到将璇玑那小小的冰冷的尸体搂在怀里时，才发泄般地落下眼泪。

　　山谷间，有清风掠过。
　　紫英怔怔地站着，心怀间满是温暖。

　　“师父！”叶澄一步跳上前，嘻嘻哈哈地赞道：“师父往这一站，可真是仙风玉骨哪。”
　　扭头望一眼，满面迷醉道：“琼华派，都是美人。”
　　“小皮猴。”夙莘拧了一把叶澄的脸，目光逐一打量过去。

　　于是，紫英听到了师叔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小紫英，如今，又只得我一人唤你小紫英了。”

　　握兰谷果然不负其名。在谷中行走，身周尽是淡淡幽兰泽香，犹如怀香握兰。
　　天河一路大赞：“好香，真好闻！”
　　目盲的人原就在嗅觉、触觉上倍加敏感。
　　夙莘笑道：“这孩子这么多年也没变。要喜欢就在这里多住一阵子。”

　　众人在谷中走不多时，迎头便见到一片竹屋，疏落有致，极是清雅。紫英和问心见了这般清静地，心中都极是欢喜。竹屋有好几间，倒能将所有人都安顿下。紫英天河拣了一间大的合住，叶澄和问心各自住了一间。

　　进屋后，紫英先把形制凸出的桌椅都挪了位置，留一片平整的空地出来。回身握了握天河的手，将屋里陈设和外间格局细细说与他听。
　　天河听完，“嗯”了一声，紫英正要放手，却被他反手抚住手背。“紫英，你方才看见师叔，是不是觉得又伤心又开心？”
　　紫英一愣。
　　“紫英，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天河的声音变得柔柔的，脸上也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
　　“以前，先是梦璃的事，后来是菱纱的事，大家一直到处跑。琼华飞升了，那时我只想着要给菱纱抢回望舒剑，我一直没想过你会多难过。紫英，到现在还是你一直照顾我。从来都是你想着我们，可我们……”
　　嘴里絮絮说着，却觉到一层暖意覆上眼皮，极轻缓极温柔。天河闭了嘴，依赖般地向前微微倾靠，额头包裹在紫英温暖的掌心中。
　　“傻瓜”，紫英缓缓在耳边说，“莫要说得这么生分……”

　　正中一间大竹屋里，夙莘师叔翘着腿坐在桌边，手捧香茶，笑吟吟道：“哦？想不到这小姑娘有如此本事？”
　　眼光在问心脸上转了转：“你可知我此刻正想什么吗？”
　　紫英笑着摇了摇头——师叔说天河未变，她自己还不是老样子？
　　问心呆了一瞬。她习惯了紫英的温文板正，没想到琼华仙家的师叔级人物反而行事甚是不羁。
　　低首一瞬，问心闷笑着抬脸，瞄了眼紫英，扬扬眉毛道：“夙莘姑姑，你，真要我说出来吗？”眼光又往天河紫英的竹屋遛了一圈。
　　夙莘顺着她的眼光一瞄，哈哈大笑起来：“行，行！不用说了！”
　　敛了笑容，认真道：“六界之中，各有灵技。比如魔，最擅瞬间移形换位，倏忽来去。又如梦貘妖，擅入人梦境，吞噬噩梦。以我所知，能随时探测他人所思的，唯有超出六界的仙兽五毒兽。但凡人所知终究有限，九天之上，仙神渺渺，其广大能力，实非我辈所能尽识。”
　　“问心只不过一介凡人，哪怕前世有此灵力，也不可能带到今世啊？”紫英锁眉沉思。
　　“确实，不论身在六界中哪一界，任你前世如何神通，转世后，也只能按自己这一世的命过活。”夙莘点头。
　　问心面露失望之色。
　　夙莘笑笑：“小姑娘干吗老担忧这个呢？有灵力又不会害到你，不是也蛮好玩的？”她瞅瞅紫英，向问心霎了霎眼睛。
　　“是。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想讨个究竟。”问心微笑，在心里已喜欢上了这个师叔。

　　是啊，为什么呢，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总觉得，这古怪灵力背后，是有什么，自己一定要知道的……

　　脉脉斜晖染得竹屋的湘竹斑泪都有了温柔之意。
　　晚饭是一道拌山笋，山里新鲜的竹笋去皮切丝，鲜绿可爱。一道椿芽焖蛋，开春的第一拨香椿芽略烫片刻便盛出，香得勾人。一道翡翠鸭，蒸得透烂，香酥可口。一道挂霜排骨，炸得金灿灿的，配上切碎的金桔饼和桂花，三层金色漂亮煞人。
　　问心一道道端上桌，不好意思道：“刚在太平村学会的菜色，也不知好不好吃。金桔饼是从村子里带的，夙莘姑姑尝一尝鲜。”
　　叶澄早已食指大动，嘴里拼命称赞：“哎呀，问心妹子，以后我定要跟随你左右啊啊啊。”
　　五人环绕圆桌坐下，杯来箸往，倒也和和美美，偌大的厅堂不显一丝空旷。

　　夙莘左右一顾，叹道：“很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叶澄忙贴过去：“师父～～您也不要只伴着机关鸟机关兽那些劳什子了。”
　　夙莘敲了他脑门一爆栗：“少管我，你还是缠着你师兄学剑吧。”
　　少年捂着脑袋，“奉命”给紫英夹了一筷子笋干，正要献上谄媚的笑容，突然瞥见师兄拿着乌木筷子的手指白腻得晃眼，不禁喉头“咕嘟”一声，心头狂跳，只敢低头猛扒饭。

　　紫英突然忆起一人：“师叔的……那位相公呢？”
　　“你说冷毅？”夙莘苦笑，“在木甲工房里躺着呢。”
　　“很多年前——就坏掉了。”
　　问心和叶澄都不知道夙莘还有位相公，这相公又是个机关人，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
　　天河吃得津津有味，顺口问：“坏掉了，不能修吗？”
　　“修不好了，关节尽碎。”夙莘摇摇头，口气漠然。

　　清宵夜半。紫英独立竹屋前，负手望月。
　　月下清影，洒然坚定。
　　“小紫英，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般水葱样儿。”熟悉的“调笑声”从背后传来。紫英眼底一热，回转身却是一脸笑意：“师叔，我正在等你。”
　　“哦？不陪着你的宝贝天河，倒巴巴地在这等我？”师叔笑眯眯地望定面皮薄的师侄，料准他下一刻要变变脸色。
　　紫英的脸不负所望地浮起一层胭色。

　　“我说小紫英啊，这十几年你孑然一身，往后还有几十年，一百年，你如何相抗这世间冷暖？我当师叔的，都替你着急啊……”
　　紫英肩头微颤，淡淡道：“当日我曾发誓，对本门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违，要受五雷轰顶、神魂俱灭之祸。”
　　月色下，他眉目如画，眉间神气却是淡然：“将来，有没有几十年，一百年，都是未知。”
　　夙莘心下微酸。

　　“师叔，你……可曾去过东海？”
　　“未曾。”夙莘的语气突然显出一丝僵硬。

　　“满座衣冠犹胜雪，更无一人是知音。”静默了片刻，紫英低声吟道。
　　夙莘身子一颤。
　　“师叔，当日我带你的机关鸟回去见掌门，掌门听了机关鸟的传语后，便号令将你逐出门派，然后，她就说了这句话。”
　　皎白月色倏忽间映上了夙莘的脸。

　　竹屋虽大，却只有一张床铺。所幸紫英照料天河也已习惯，两人不是第一次同眠一铺。
　　屋内未点灯，月色斑驳朦胧洒进屋内，天河呼吸均匀，靠在床内侧，已自睡熟。
　　比月色更柔和的目光落在天河脸上，这人睡着了，少年样的稚气就出来了，嘴角翘着，头发乱成一簇窝在枕头上。
　　紫英凝视了半晌，心突然安定了下来，轻手轻脚解衣上床。

　　刚一躺下，暖烘烘的躯体靠来，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伸过来，扣住紫英的腰。
　　刚还让紫英侧目的乱蓬蓬脑袋轻轻靠到了肩窝里，一道闷闷的声音响起：“紫英，你一定长命百岁。”
　　“以后，不要那么说好吗？我，我真的听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