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 云紫] 问心》曲晚

9、第九章 浮生不知梦长 一个小小的

　　九．浮生不知梦长

　　相隔十数年后，天河终于得到了一只会“哧溜”来去的木头小老鼠。
　　他自是欢喜得很。夙莘却摇头道：“亏了亏了，如今你在我地界上做客，自是不能伸手跟你要东西了。”言下仍是为十几年前没换成的酒惋惜。
　　最糟的是，换不到酒，反而要倒贴出去。

　　这几日，天河老待在夙莘的木工房里，等着他的小老鼠变“活”，渐渐喜欢上了木甲制作时刨木的“沙沙”声，还有散在空气中的木屑微香。
　　忽一日，空气里有了不一样的香味。
　　夙莘摸出几坛子酒，开了封。此时，天河正窝在工房一角，享受般地眯起眼睛。脸庞在阳光斜射下的微尘里，轮廓极是温柔。闻到酒香，他耸了耸鼻子，四处探寻香味来处。
　　“这是，酒？”
　　野人平生只喝过蜜酒，虽心里喜爱，但奈何菱纱不喜欢醉鬼，紫英更是视饭菜为浊气之人，他接触美酒的机会委实不多。
　　“鼻子倒灵！”夙莘笑嘻嘻地拍着酒坛。
　　一大一小两只酒虫，就着木工房的木屑香，你一口我一口起来。
　　“味道比蜜酒还好！这是什么酒？”天河喝得迷醉。
　　“这只是普通的酒罢了，怎及得上你们皖地的九酝春酒？”夙莘笑。
　　夙莘是继菱纱后看出天河有醉鬼潜质的第二人，这位女师叔于酒道上孤单了大半辈子，难得来了一位如此意气相投的后辈，当下精神抖擞，不惜血本，将所藏好酒尽数搬出。

　　这一日，天河摸回竹屋，几下踉跄便滚到了榻边。端坐桌边的紫英放下书，摸了摸桌上搁置着的一个汤碗，不烫不凉，恰温到合适。端去给他灌下，没吞咽几口，天河就头一歪滚进床榻深处了。紫英见怪不怪，微摇头，嘴角却舒缓地弯起。轻抹去他嘴角一道汤痕，捉去他衣上几屑碎木，翻开被子给他盖上，依旧坐回看书。

　　“我喝醉几次，紫英却不怪我呢。”
　　翌日，木工房，天河晃着手里的杯子。
　　“怎么，你倒是盼他管着你？”夙莘嗤笑。
　　“紫英以前罚我思过，不准我吃饭，很凶。难道——酒反而是可以喝的？可是菱纱又总怕我变成酒鬼。”天河搔脑袋。
　　夙莘嘴里“啧”了一声。
　　“第一次跟你喝酒，醒来头很疼。后来紫英让我喝一个怪怪的汤，就不疼了。”天河喃喃。
　　师叔的师叔仰头翻了个白眼，酸溜溜地抛出一句：“贤惠小紫英洗手做羹汤，居然没我这师叔的份～”

　　紫英自小在琼华派长大，虽身侧环绕师长同辈，但修仙门派终取代不了父母在堂，师友之情也毕竟不同于骨肉亲情。变故后，虽定居青鸾峰，却是无一日安定，尽日里四方奔波。这些时日，在这小小山谷、清幽竹屋中，身边俱是这世上最亲厚、关切之人，隐隐觉得心中安稳异常，竟只愿这般长长久久，不作他想。
　　莫非，能给那人递上一碗醒酒汤，看他滚在床上、梦中不忘拧眉喊“野猪别跑”，此生余愿足矣？

　　叶澄早已等不及要修习剑术，日日只缠着紫英，眉眼嘴舌无一不跳脱喳呼。紫英本是极爱剑之人，这十数年来，虽未搁下修行，但身边实无一人可言及铸剑，顶多能与天河切磋两招剑式，还得防着误伤了他，不得尽兴。

　　来了一个如此狂热于剑术的师弟，整日里嚷嚷要修习高深剑术，紫英心中倒也欢悦。

　　看着叶澄那热切的眉眼，旧日里师侄们争着恳求自己铸剑的情景，便浮现在了眼前。

　　琼华既亡，琼华剑术该当如何延续，不是没在心中思量过。叶澄这孩子，相处时间不长，却看得出绝非奸恶之辈，更是师叔法眼下的人，不会有错。

　　当下，轻撩衣裳站定，紫英缓声道：“现下便传授你御剑之术。”叶澄刚要大声欢呼，见师兄眉目凝重，气象端严，硬生生地缩回了声，开始凝神听仙法口诀。

　　御剑之术本是高深的道家心法，御剑凌空太虚，飘飘然似游仙。叶澄与菱纱一般，皆是极慧之人，梦璃是灵力高强，天河则因三世澄明，心地至纯，因此都能片刻内领悟到御剑之术。于平凡之人来说，要修习御剑术，却非一朝一夕之功。

　　不多时，叶澄已能踏剑乘空，直兴奋地在半空“嗷嗷”叫。夙莘闻声出门，朝天喊：“徒弟，别把狼招谷里来！”叶澄尽情遨游一周，将斜阳美景尽收眼中，心中得意欢喜，忍不住低首看脚底，只见一个小小的蓝白身影在余晖中笔直站立，光影明灭，身侧剑匣光华流转。叶澄心念一乱，口诀断了几句，身子一重跌下，在空中惊怕得张口结舌。

　　眼看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身侧一股袖底风将他一托，稳稳落地。叶澄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吓的羞愧的还是别的什么。却见师兄依旧静静站着，并未说什么。倒是问心抢上来惊道：“咦？你怎么掉下来了？刚想让你飞去镇上运点米粮呢！”

　　吃饭时，叶澄顶着一张红红白白的脸只是埋头，没了平日的聒噪。夙莘和问心觑着他笑，天河扒着紫英夹到碗里的菜，吃得香甜之际问：“小叶师叔是不是学会飞来飞去了？”紫英夹着一筷菜，瞄了一眼叶澄，悠然道：“叶师弟悟性极高，学得极快，自是学会了。”
　　叶澄猛抬头，筷子“吧嗒”掉在了桌上，眉眼瞬时活转了过来。

　　天河在木甲房里混得熟了，心痒痒也想敲敲打打，无奈“偃师”之技，先不论精深之处，单论目力便是第一位的。天河也只能望木甲兴叹，退而求其次帮着夙莘整理工房，堆垛木料、皮革、胶漆、颜料。
　　这日撞进门里，扬声招呼却不闻夙莘声息，稍顷，才听见脚步声自内而出。“你来了刚好，进来帮我。”夙莘招呼。
　　原来这木甲工房还有个里间。
　　天河循声而进，在夙莘的指挥下，伸开五指一摸，竟摸到了一个人。天河唬了一跳，夙莘忙道：“莫慌，这是冷毅，太沉了，我扛不动。”
　　“他……？死了？”
　　“睡着了，不过再也不会醒了。”夙莘淡淡道。
　　“上次他的头掉了，不是也没事。现在为什么就……”天河疑惑。
　　很长时间的沉默。夙莘叹了一口气：“他也是为了救我，只怨我弃剑弃得太过彻底，却……害了他。木甲术自可修复，但损坏过份，却是回天无力了。”想了想又道：“好比人生病能治好，但若病入膏肓，却也是药石无力，一个道理。”
　　天河点点头道：“就跟菱纱一样，也是没办法治了……”
　　他触摸到冷毅的脸，柔软而有弹性，却是没有一丝温度。挪动时，真的就像一个人睡着了一样。上次见到冷毅是面巾覆脸，此时触碰到面颊，堪堪一触也觉出鼻高目深，轮廓鲜明，当是一个美男子。
　　清洗过工房里间，将冷毅抱回原处躺好。夙莘少见地失魂落魄着，天河见师叔一昧地不说话，遂假意道：“师叔的相公莫非是真人，怎么脸皮软软的。”夙莘嗤道：“你有胆子，不妨拆开摸摸脸皮下是何物。”天河便作惊异状请教原委，夙莘少不得将“偃师”之技细细与他说来。原来这木甲人的筋骨、关节、皮毛、牙齿、头发一应俱全，却都是假物，其实是由革木胶漆、白黑丹青组成的。“若拆走心，便无法说话，拆走肾则无法走路，若拆走肝则……”夙莘一顿，匆匆总结道：“书上记载，奇人偃师做的人偶趣步俯仰，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这可是我辈只能仰望的了。”
　　话题扯到了心爱之技上，夙莘不复愁苦之态，天河听出语意渐渐轻快，笑了笑，缓缓道：“我爹说，逝者可珍藏于心中，我们却不可忘了去关心尚活在世上的人。师叔，你不要太难过了。”
　　夙莘怔了一怔，微笑凝视天河，道：“我在琼华时与天青师兄并不熟，只当他和玄霄师兄亲厚，必都是严谨刻板的性子，想不到倒是洒脱而不失情义，这话深得我心。”忽而古怪一笑，“你这么说我倒也放心了。”温柔地望一眼冷毅，裙袂一扬径自出了屋，剩个天河伴着那木甲人搔脑袋，“放、放什么心？”
　　听得门口一阵脚步声，熟悉的幽香和淡淡铁硝相杂的气味。天河伸手去挽来人：“紫英，什么事这么着急？”
　　是很少听过的紫英焦急的声音。“天河，师叔呢？望舒剑鸣，东海有异！”

　　望舒剑鸣，必是与羲和感应。
　　去握兰谷时，紫英天河将望舒剑带出了青鸾峰。这把剑十数年来一直黯淡沉寂，这些时日也如往常般恹恹躺于紫英的剑匣中。这突然的剑鸣，倒像是一副受惊后戒备的模样。最奇之处，剑身上竟隐隐流过红芒。
　　“必是羲和振剑，催动了双剑齐鸣。”紫英蹙眉。
　　不敢耽搁，紫英夙莘嘱谷里三人互相照料，急急御剑出谷，往东海而去。
　　这么些年，若说二人没牵挂着东海，却是假话。再怎么弃派下山，再怎么挥剑反目，那都是曾经的同门啊。
　　叶澄闻声赶来，空中已连剑影都无。“师兄怎么不带上我！”叶澄顿足切齿。问心凉凉瞅着他：“万一你站不稳，一跤跌进东海怎么办？”叶澄似未听见嘲讽，兀自咬牙望天，恨道：“师门之事，就是我的事。师兄、师父，你们太不够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