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 云紫] 问心》曲晚

6、第六章 几回寒暑 天河脑子里

　　六．几回寒暑

　　天黑尽前，云紫二人来到了韩家村。
　　夜幕下，这个村庄如多年前一样，笼罩着不祥的气息，连映在屋舍上的月光也是惨淡的。

　　菱纱的灵位裹在天河的背囊里，一路暖烘烘地贴身背着。

　　天河犹记第一次下山，背的是爹的灵位。
　　他记得那时的光景。巢湖边的清晨，水气迷蒙，他饥肠辘辘地醒来，不敢怠慢地给爹上三柱香，菱纱站一旁气呼呼地盯着——怪自己一口气吞掉了所有干粮，还乱吼乱叫招了妖怪来。
　　“不过，要不是我招来了妖怪，就见不到你了。”天河想着就停下了步子，傻傻地对着紫英笑，脑子里闪过紫英从一片雪白剑光中翩翩而落的身姿。

　　如今，是要送菱纱回家了。

　　韩家村已没有菱纱的近支长辈在世，恐怕也没人会认识菱纱的这个相公。紫英几分踌躇，也只得敲响了还亮着灯的门户。
　　“你们是？”提灯出来的一人满面狐疑。这个村庄，向来鲜少外人出现。
　　紫英道：“我们是送韩菱纱姑娘灵位归乡的。这位是韩姑娘的相公。赶的时辰不巧，请问村中何处能借宿一宿？”
　　那人呆了呆，脱口道：“菱纱姐？”
　　紫英才看清，此人面貌甚是年轻。

　　那一年，菱纱待天河伤势略好转，便急急忙忙和紫英御剑到韩家村，郑而重之地将在鬼界的一切讲述给族人，让韩家的孩子们切勿再盗墓，以免白白短了寿命。那年一群睁大眼睛听菱纱姐告诫的孩子里，就有韩聂风。
　　韩聂风还记得当时菱纱姐的模样，她素日笑意弯弯的眼睛里满是忧伤，语气却坚定无比。临走，还摸了摸小聂风的脑袋，叮嘱说，要好好孝顺爹娘。
　　韩聂风记得菱纱姐身边站着一个蓝衣公子。
　　这个蓝衣公子如今站在了自己面前，容貌丝毫未变。
　　而菱纱姐，已成了她那瞎眼相公背着的一块木头。
　　只是，这个村子里出来的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命运吗？

　　韩聂风带两位客人走向相邻一间小舍。
　　嘴里满是歉意：“夏先生是新搬来韩家村的，家中只有一人，屋舍较大，两位今晚先住他那里罢。”
　　他絮絮交代着，眼神一黯：“明日再禀过族长，送菱纱姐入祠堂。”

　　柴扉咿呀推开，紫英怔住。
　　对方也愣了片刻，才温文一笑：“慕容公子、云公子，别来无恙？”

　　清雅面容，素蓝长衫，正是十六年前即墨海边的地仙夏元辰。

　　十六年间，太多事改变。

　　黯淡烛火下，夏元辰静静地为菱纱上香。
　　和紫英、天河围坐方桌，置上简单的饭食，夏元辰叹道：“我与韩姑娘也算有缘。”
　　十二年前，莲宝生了一场大病后夭逝。夏元辰伤痛之下历遍人间，直到一天来到了韩家村，听闻这里多少年少女夭逝，他触动心事，暗生怜悯，就此留在了这里。
　　没想到，这里竟是韩姑娘的家乡啊。

　　梦璃归去，天河目盲，菱纱辞世，莲宝夭亡。
　　三人久别重逢，本该有一番欣喜，此刻却似有什么哽在胸口，三人只在明灭烛火下默默无言。

　　“屋外夜风清爽，胜过屋内烦闷，不若我们移步院中？”沉默了一会儿，夏元辰建议。
　　天河第一个点头，跃出了房门。

　　夜色如墨。紫英仰头望天，低声道：“那幅光纪寒图，唉……我们终是夺了她的心爱之物。”夏元辰自然不知紫英一语双关，苦笑道：“莲宝痴傻一世，未必就是幸事，早奔下一世，也好。”
　　天河这会儿才忆起在鬼界听到的鬼差言语，脸上露出兴奋神色，张口就要告诉夏元辰莲宝的身份。紫英却似洞悉他心中所想，握住他手，轻轻摇了摇。两人相处既久，简单一个动作便可传言达意。天河虽不解，却也就住了口。

　　月上中天，星辰黯淡下去，月色一分分皎洁起来，照得地面雪亮。
　　夏元辰从屋中取了酒来，在院中石桌上摆开三个酒杯。
　　“你可知韩家村为何仍有不祥气息？”紫英问出了一直疑惑的问题。
　　夏元辰叹道：“你们不知，韩家村的人依旧在盗墓，十六年来，从未停止！”
　　“什么？！”天河大叫，脸色煞白。
　　“这是为何？”紫英也呆住了。
　　“一个家族有一个家族的生存法则。你不让他们盗墓，他们该当如何存活？也许不用等到被老天夺去寿命，就先饿死了。”夏元辰缓缓道。也许很多事情，不是韩家先人不知，而是知道了，也不得不狠下心肠去做……
　　这就是，一个家族的命运。

　　清宵夜半，无人语。
　　酒已残，心口的一处憋闷却愈加沉淀。三人各依石几，各怀心事。
　　夏元辰抬首望天，静兰温柔的面容映入眼眸，她躺在满天星光下，轻轻地说“我没有遗憾”，可眼里满满都是不舍，只微笑着，慢慢阖眼。
　　紫英呢，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当小孩儿时，家里的小姑姑最爱逗他，欺负得他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才抱抱他，亲亲他，喂他糖吃。可他反而最亲这位小姑姑。来到琼华后，他一眼就把喜欢笑眯眯捏他脸蛋的夙莘师叔认作了自己的小姑姑，从此开始了追着新姑姑跑的日子……
　　怎么会想起这些事呢？紫英摇头失笑，一侧头，却看见天河满脸的萧索绝望，胸口一滞。为何，老天对他永远不仁慈呢？
　　天河此时满脑子都是爹说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一句话。但自从下山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慢慢回忆起了爹当初说这句话时，并非如记忆中无数次描摹的那般豪气满怀，而渗透出了一点无奈和自嘲。
　　菱纱的痛，菱纱的苦，本已放下，此时又突兀地在心中生长，天河只觉周身冰凉。但很快，他的手被紫英握住，一副温暖的躯体倚靠过来。他汲取着那人的热气，泪眼迷蒙中，慢慢安定下来……

　　翌日。
　　韩菱纱在离开家乡十七年后，灵位回归故土，终于，能和生前欢聚时短的父母族人重逢。
　　这一生，她找到了苦苦追寻的拯救家族的秘密。
　　但最后，却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紫英只想快快带天河离开韩家村。
　　见过族长，他方才明白昨夜韩聂风见到菱纱灵位时，为何是那样的眼神——悲伤绝望，却理所当然。就像，就像很早之前就已知道这样的结局。
　　原来，这世上很多事情，并非肝胆豪气、一剑纵横便可解决，也并非上天入海，出入鬼界就能洞悉。

　　与夏元辰告别时，紫英似无意地问道：“一个人终究寂寞孤单，这么多年了，没有遇上什么人？也不曾养个狗儿猫儿？”
　　夏元辰摇头，淡淡笑道：“且看缘分罢。”
　　紫英不再言语。
　　天河侧耳凝听，似要说些什么，想了想，未曾出言。

　　“紫英，为什么不告诉夏书生呢？”
　　“天河，你可知一个人有了等待，若那等待遥遥无期，还不若一开始就心无所寄的好。”
　　天河凝思。“我不太明白。不过，我看夏书生这样的日子，好像很平静。所以我刚还是什么都没说。”

　　是的，天河。你自然不知道。
　　当一个人有了期盼而这期盼却空茫得抓不住握不紧的时候，该有多苦？

　　夏元辰望着云紫二人相携离去，面上带了一丝微笑。这两个人，早已不知不觉间焦孟不离了，那彼此间温柔款款的对待，谁都看得出来，恐怕也就他们不自知呢……
　　回转身，嘴角微笑犹未散尽。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夏先生，母亲让我给您送汤圆。”
　　一个垂髫小女孩扑闪着大眼睛，从门边蹭过来。
　　“小桥儿？怎好三天两头收你们家的东西啊。”夏元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叹道。
　　小桥儿仰头望着夏书生，眼里光芒闪动，欢欢喜喜地道：“因为我想跟着先生做学问！”

　　何用养小狗儿小猫儿。这个小桥儿，就够粘人了。夏元辰苦笑，低头看到小桥儿的欢喜模样，心头却莫名地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