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渺万里层云 ...
-
五．渺万里层云
淡金色撒在小酒馆的旗幡上，又渐渐隐去。白日将尽，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走进酒馆，随便寻个位子，大声呼喝小二，急切地要用不那么精致的菜和不那么醇香的酒，来抚慰一天的辛劳。
吆喝声，杯盏声，汗味，劣酒特有的酸味，小酒馆里日复一日着人间最世俗的景象。也许世上是有仙人的，只是与他们无关。
遥远的西方仙山陨落的故事，于他们，只是一个传说。那团漂浮空中的巨大火球神秘地化为灰烬，离现在其实不过十来年，却已只存于人们神秘而惊叹的口耳相传里。
酒馆的破烂门帘数不清第几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却不是满身疲惫的乡野村夫。
酒馆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被一道温和清亮的目光扫过，虽是“扫”，却并不难受，仿佛还有点留恋，不想那目光太快离去。
那是一个寻常服色的少年，显然极漂亮，但周身透出的一股凌厉淡化了眉眼的俊俏。却又让人感觉，那凌厉并不是咄咄逼人的——只因他的眼神实在太过温和，而且，仿佛还藏了一丝丝快活。他身边站着一个猎装少年，脸上几分憔悴，却漾着一点孩子般的兴奋。
人们惊诧地发现，这个猎装的少年，好像、竟然、看不见东西。
温和少年熟练地指点着盲目少年脚下的步伐，慢慢寻了角落里唯一的一张空桌坐下。
短暂的注目后，酒馆里恢复了先前的喧闹。毕竟，赶紧填饱肚子，灌上几口黄汤，早点回家热炕头上抱老婆，才是头等大事。
“天河，你下山是对的，我瞧你精神好多了。”对坐的时候，紫英爱用目光描摩天河——反正他也不会发觉。
“我太久没下过山了。幸好爹以前就不让我下山，所以这么多年，忍得不算辛苦！”天河哈哈一笑。
这儿离韩家村已不远。之所以没有直接御剑到韩家祠堂跟前，是因为紫英留了心眼让天河散散心。果然，陪着天河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走过铺满野花的河岸，呼吸乡野农舍间升起的炊烟，都让天河如孩子般开心。
紫英想，他还是喜欢人间烟火的气息吧。青鸾峰，毕竟太冷清了。
他自己当然也很愉快，牵着天河的手，一路就这么徜徉。许久以来缠绕着自己的焦虑、伤感、恐惧，种种思绪抛到了不知何方，只一昧安心地快活着。只盼望，一路这么慢慢走下去，没有尽头。
于是，便走到了这间破旧喧嚣却充满了人间烟火味道的小酒馆。
叫了酒菜，天河探头过来悄声说：“真想看看你不穿琼华衣服是什么模样——我还没见过呢！”
紫英愣住，脸很迅速地热了。
琼华既亡，他却在心底不愿脱下琼华剑服，多年来都着旧时衣冠。只是这次下山不想惹人注目，便换了一身寻常袍服。
“有甚么好看——”
话音未落，一个大剌剌的声音斜刺里响起。
“那劳什子琼华派，倒行逆施，惊动九天，降下天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哈哈！”
是个道士模样的人，满目狠戾，旁若无人。
他身周的三四人纷纷附和他，于是他愈加得意，骂得也愈加痛快。
“老子当年就瞧不起琼华派的人，一群沽名钓誉之徒，惯会假清高，岂及得上我玄心宗万一！”
天河的手掌按在了桌子上。
紫英轻轻按住天河的手，附耳低语：“他一报门派我想起来了。当年青城玄心宗有人千里迢迢来昆仑挑战掌门，却被掌门遣普通弟子就轻易击败。此人定与此事有关。莫理会他。”
“琼华余孽还有被镇在东海的，哈哈，镇成了千年乌龟也出不来！”那道人越说越是快活，似乎多年累积的怨气就拣这个时候爆发。
天河腾地站了起来。这次紫英没有拦着。
但有人比天河快。
那个道人兀自仰头狂笑，突觉喉间薄薄一凉，他的笑声像被突然掐断了一样。
酒馆里的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
迎着自己弟子惊骇而不可置信的目光，道人缓缓低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丝血线坠到胸前。
墙角里有人冷道：“小心自己先作了死乌龟。”
弟子们这才醒悟过来，纷纷提剑招呼过去。
那个冷冷的声音却顷刻间变了方位，“琼华派之人岂是你们这群霄小取笑得的？”
天河缓缓坐下，反握住了紫英的手。
紫英凝目望向那声音来处。
一个黑衣少年。
方才他蜷坐在被烛火阴影笼罩的角落里，连紫英一扫间都没注意到。
道人弟子乌泱乌泱向他扑去，他却不知使了何种方法，瞬间挪移到了道人跟前。
此时他一张脸几乎要贴住道人那惊惶的面孔。
少年一字字冷道：“不要以为世间没了琼华派，便可肆意诋毁。也不要以为，这世上从此、没人、为琼华派出头。”
说毕，嘴角一勾，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邪气。
“说得好！”天河拍桌。
黑衣少年眸光一闪，打量了他二人一眼，神色未动地掠出了酒馆。
紫英看出道人只是被割出浅浅一道血痕，正自思索，已被天河不由分说拉出了酒馆——有了神龙之息，天河虽目不见物，却耳力极佳，辨着黑衣少年施展身形时带起的极微风声，就能将方位判断得七七八八。
黑衣少年居然站在酒馆外并未离去。
酒馆外是一条河，落日几将沉尽，河面上的金色粼光只余浅浅一抹。
紫英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仿佛是黑衣少年的身影让这些许暖色消散得更快。
少年似有感应，回转身来。
紫英拱手道：“适才见少侠身手不凡，挺身为琼华派说话，冒昧相问，可是有何渊源？”
天河一听黑衣少年就在眼前，心下大喜，上前两步夸赞道：“你速度真快，我听都听得出来！”手指了指耳朵。
黑衣少年交手在胸，毫无温度地说：“你们也不错，不用出手也看得出来。我只是不忿那猥琐的道士背地里辱人。怎么？你们也是要为琼华派出头的？”
“我们……”
紫英捏了一下天河手心，接话道：“我二人当年苦苦向琼华寻仙访道，无奈终是过不了试炼一关，也算一桩遗恨。如今琼华虽亡，但凡看见听见有关此派的事，还是会关注一二。”
黑衣少年微诧：“二位均是不凡之辈，那琼华竟如此难入门？”又道，“臭道士说琼华还有人被镇在了东海，此事可真？”
紫英点头。
黑衣少年思索片刻，拱手道：“多谢相告。就此别过！”
天河惊道：“这么快就走？”
黑衣少年略勾嘴角：“我要去寻一个人。”
“找人？很难找吗？”
少年微侧了身，望向已完全暗寂下来的河面，低低叹了声，似乎在自语：“不难，她就在这里的某一个角落。我都追到这里来了，还能找不到吗？”
他的面孔还是少年人的青涩模样，但眼底的内容完全不像个孩子，似沉静无波，又似历过千年万载。
天河出主意：“你可以把要找的人画出像来四处散布，这样就方便了。” 果然，心里还是微痛了下。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我并不识得她模样。”
天河张口结舌。
紫英却第一次看到了黑衣少年的笑。
连笑也是冷漠的。
黑衣少年发觉自己今天竟然说了很多话，而且是对着两个男人。
真叫一个奇怪。
他不禁抬头又打量了下，应该说是感应了一下气息——他们这一族，向来凭借气息下判断。
淡蓝袍子的年轻人有着强大的剑气，猎装的年轻人身上却蕴藏了一种连他都不明的气息。
奇怪的是，二人身上都有让他想亲近的气息，虽丝丝缕缕极淡，但绝不会错。
离开河畔时，黑衣少年作出了一个自己都不解的举动。他告诉那两个人，他名叫易青寒。
来到这个世界后，为自己所起的名字，第一次在舌尖滚过的感觉，如此美妙，如此伤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渺万里层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