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痴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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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痴儿女
“爱妻韩菱纱之墓”。
“紫英，我想……自己刻。”望着天河摸索着伸过来的手，紫英暗叹一口气，低声道：“你等我把这几个字的字形作出标记，你再慢慢刻。”
菱纱的墓，就立在木屋前不远处，遥对她居住了十几年的小树屋，她至死都念念不舍的小树屋，那里封存了太多记忆，初次临窗望景的惊艳，不眠之夜里的表白，受寒冰之苦时的被拥入怀……
墓碑上的字，紫英写就，天河花了大半天功夫，左手手指摸索着紫英做的标记，右手握着凿刀一点点地刻，刻完，已是满手血痕。
紫英在旁瞧得心惊肉跳，几次三番强按下夺回凿刀的冲动。
望舒剑早已敛去光华，只微微笼着一层冰寒之气。十余年来，天河每每恨不得将此剑“碎尸万段”，却又顾念是娘亲遗物，也只得抛在一边不做理会。
此时，望舒剑端端正正地插在菱纱的墓前。几只蝴蝶，不知从何而来，竟也不惧那残留的冰寒，绕剑翩翩。
“菱纱她，一定要望舒剑陪着她。”天河喃喃道，“我知道，她怕我继续恨着这把剑，她是怕我——放不下，所以要我天天都能碰到它，逃也逃不掉，让它再也不是一个包袱。”
紫英呆呆看着这张十多年来丝毫未变的容颜。
依旧是少年玉貌。
只是一双眼空洞无依。
一个只知道追逐山猪拿剑烤肉的傻小子，何时变得这般心思百折？
他心中一痛。
几乎控制不住，想伸手去轻抚那没有内容的眸子，那蹙起的眉峰。
正闭眼强自驱赶这番念头，熟悉的温热气息靠近。
那人不知何时已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相搂，下巴也舒舒服服地抵过来，几簇乱发痒痒地扫在紫英脸上。
他喃喃说自己现在又变得和刚知道望舒剑的秘密时一样害怕，然后又摇头否定，说也许自己害怕了十几年现在终于不害怕了。他说原来“我命由我不由天”真的只是爹娘骗他的，他和紫英这么多年试了多少方法仍旧挽留不了菱纱，连她会不会跟她的伯父一个命运都不知道。他说是不是还能去不周山找那条老不死的龙，只要看一眼菱纱是不是在那地方受苦就好，然后拜托一下爹好好照顾菱纱，顺便告诉爹，他恐怕很难等到大哥了。
……
等紫英惊觉自己的肩上濡湿一片时，轻推天河却纹丝不动。那人双臂仍旧箍牢了他，就那么站着沉沉睡去。
抹去血痕，涂上伤药，包好沉睡中的人的手指。
看床上那人兀自闭眼沉眠。
也不知是第几夜没合眼了。彻夜漫漫，感受怀里的人逐渐冰凉，那种滋味，谁还记得起人是必须要眠要休的呢？
也就在怀拥紫英时，他才稍稍安下心来，立时便撑不住睡去了。
合着眼的天河，鼻息微微，除了略蹙了眉头，脸色有些苍白外，与以前在琼华派弟子房里拥被高眠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似乎下一秒，就会在师叔愤怒的呵斥中惊醒跃起，然后对着高升的日头满面无辜地问：“我又错过早课了吗？”
数千个日子仿佛一瞬间倒了回去，紫英露出一丝浅笑，缓缓俯身……
黑甜梦乡中的天河，模模糊糊感觉眼皮上有一丝温热的轻触，只一下，便消散无影无踪。
烟花漫天，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天河和菱纱在前面嘻笑打闹，自己和梦璃跟在后面。
天河不知说了什么，菱纱挥拳要打天河，天河拼命躲，笑着回头找自己：“紫英，快来救我呀——”身边的梦璃抿嘴直乐。
他呵呵笑着往少年走去。
也只是一步迈出的功夫。
少年耀眼的笑容猛然僵住，眼中的光芒瞬间堕入黑暗。
惶然停步，何时漫天烟花都已不见？
低头看，明明以天为幕的烟花竟然踩在了四人脚底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紫英一头冷汗惊醒，在黑暗里呆坐半晌。
不明白为何睡前那轻轻一触的甜美心情，会做出这么一个诡异的梦来。
转头看，天河仍躺在房间另侧的床上。淡淡月光下，面容平和。
想起梦里，那眸子的光辉如星辰般坠落，紫英无心再睡，走出树屋外。
温柔月光倾泻在一个姣好的背影上，竟可以突兀地化作凄凉。
那个背影跪坐在菱纱墓前，缓缓用指尖轻触墓碑上的“韩菱纱”三字，缠绵无尽。
电光火石间，紫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惊愕地呆立在那里，似乎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受。
一呆立，一跪坐。
夜风寒冽。
良久。
终于少女微微侧首，清淡容颜上似乎泪痕未干。
“以后下山了，我也想能经常来这里陪陪菱纱。”她轻声说，并未有私密被窥破的羞惭和不安。
紫英木然点头。
心内却掀起翻天巨浪。
在一十九年循规蹈矩的修道问剑生活中，他从未想过自己以后是不是要寻找另一个人，如世俗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奏琴瑟，效鸳鸯。修仙之人，原不该有这些念头。
直到遇见那几个冒冒失失闯上琼华要拜师的少年少女。
他曾对着那明眸流转笑语如珠的少女赠予的剑穗心波起伏。
也曾在最好的两个朋友互表情意之时心内酸涩黯然神伤。
他以为自己跟着那傻乎乎的师侄只是担心他出事不好跟掌门交代。
他以为自己千里跋涉与他们共寻三寒器只为完成宗炼师公的遗愿。
他以为自己在巢湖和他们吵架竟能恼怒成这样只是为了人妖之辨。
他以为自己望着天河菱纱相拥时为他们高兴内心深处却酸涩难当只是因为在惋叹自己错失了菱纱。
当他铸出那把后来被命名为“天河”的剑时，他没有发觉自己不自觉间倾注了那么多心力，以及情意。
当尘烟散尽，如果说天河的盲目给他带来的是痛彻心扉的伤和怜，那么天河剑与琼华共同消散的消息，给他的是无可挽救的失落。
当所有的一切在心内慢慢扎根、发芽时，他没有抵抗的能力。
当看清自己的内心时，他惊骇却无力回天。
“你……”出声时紫英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怎会……”
问心仰头，淡淡清辉将她眉目勾勒得极柔美，但这温柔眉目凝成的却是一个倔强的表情。
“我从未见过这般的人。很多人瞒住了自己的苦楚，为的是让身边的人快乐。这样的人很伟大，也很多。可她呢，她不是忍着苦，骗着身边的人快乐，她是最尽情最真实地去快乐去享受生命，和身边的人一起。我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豁达至此。”
紫英怔住，细细体味这番话，不禁点头：“想不到菱纱还能有你这样的知己。”
忍不住又加一句：“你，很勇敢。”
“你，不是一样？”问心目光清亮。
紫英再次呆住，心中狂跳。
“紫英哥哥，我看你总是不说话，偶尔皱皱眉头。你问问自己嘛，究竟快活不快活？”问心柔声说。
十六年前的琼华桥畔。
谁也曾这般挑眉轻问。
“菱纱她，很希望你照顾天河。这，是菱纱的遗愿……”问心在“照顾”上重重地加了音。
“紫英哥哥，你不必问我怎知道，我……能觉察有些人的心中所思……”
“紫英哥哥，既然有情，何必还分人仙神鬼，何必又作性别之辨？”
“我不知道怎生来的这份灵力，自小我便如此，爹爹也说不清楚。我一直想寻个究竟为何我会生成这样。”
“起先，我当紫英哥哥菱纱姐姐都是神仙，还想请你们给我一个答案呢。”
说到最后，少女终于敛去几分伤感，露出几丝俏皮。
天边曙光初现，仿佛照亮了紫英的内心。
有一些东西在萌动。
有一种幸福感悄悄弥漫。
他似乎是无意地往木屋瞅了一眼，很快转头，嘴角已挂上微笑，却瞥见问心早盯住了他，一副笑意促狭。
“咳！”紫英赶紧转移话题，“若不是知道你一定是人，我大概会以为你是五毒兽。”
“五毒兽？那是什么？”
“仙兽的一种，其内丹能解天下百毒，最神奇的是能随时探知他人心中所思所想。”
“这……难道我前世……”
“这，若经轮回为人，此灵力应即消散。”
“紫英哥哥，你这个山上的神仙，一点没为我解惑嘛。”
“……”
带着哀痛醒来，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温柔。天河扶着脑袋摸出木屋。
“紫英，早！”
“问心，早啊。”
“……菱纱，早……”
一缕初生的日光，打在三人的身上，驱走了两个彻夜未眠人的寒意，也慢慢消融着曾有的悲伤、绝望。
几日后，青鸾峰诸人倾巢下山。
按菱纱的嘱托，天河要送爱妻牌位去韩家村祠堂。也许是族人多夭寿的缘故，韩家村对祠堂极其重视，生前少相聚，那么便在黄泉下多多相守吧。菱纱，总该与父母好好团聚。
紫英，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天河只有紧紧抱住这御剑之人，才能重享御剑来去倏忽万里的乐趣。
问心已多时未下山，也得回家看望爹爹。
御剑下山去太平村前。
紫英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问心。
“这……？”
“这是菱纱赠予我的剑穗，如今，我转赠与你。”
问心呆住。
“我与菱纱虽有深情厚谊，但此物我也珍藏了十六年了。如今……赠予你最为合适。你收好吧。”紫英微侧过身去，淡淡道，“总是个念想。”
问心默默接过，泪盈于睫。
御剑下山。纵各人心中都有事，却也各自胸襟一爽。
天河更是在连日伤痛后，第一次如此爽快放松。
只可惜再也无法纵览脚下美景。
须臾已降落太平村口。
三人约好，各自事了，便在太平村相聚，一起去找琼华派仅存人间的前辈师叔夙莘，以找出问心的灵力之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痴儿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