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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壤2 有一些东西 ...

  •   从那之后,我便又有了两个亲人,比我的血亲更加亲近。陆地对于我而言,再也不只是泛泛而谈的陆地。那经络纵横的长江有一条小小支流,源头是美丽的桃谷仙境。那里,便是我逃离东海登上大陆的唯一目的地。
      义父生性寡言,从初遇之日那一番关于鲑鱼洄游的话之后,便很少再开口。他喜欢坐在龙门下的石台之上,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或天,或地,或水,或姨娘,可不论他望着什么,眼里总是仿佛空无一物。他教我在河滩的沙地上用树枝写我的名字。离壤,离壤,离壤,一遍又一遍。于是那笔画复杂的两个字终于渐渐从稚童的手法脱胎换骨,生出优雅而遒劲的形态。
      姨娘看似与我的亲生姨母们年岁相仿,却像孩童一般的纯真和贪玩。她对水有着深重的迷恋,我无数次见她赤足跑过土地,跃进水里,如鱼一般快乐。她时常陪伴我在深潭中嬉戏,无论我躲藏在多深的石缝里,她总能把我找到。她沉在潭里半日都不需要出水呼吸,她在水里的灵活自如,甚至胜于陆地。桃花盛放的时节,她带着我在桃树下玩闹,将花瓣贴在我的脸颊和鱼鳞之上,有时用厚重的落英将我完全掩埋。然而她安静下来时,眼里会沉淀出一种和义父相似的安静和淡漠,更有他很少流露出来的柔和和温暖。她让我枕在她膝头睡觉,她不停地轻拍我的脊背,她的膝头和掌心散发着生生不息的暖意。
      她是我幼时的唯一玩伴,是我渴望却一直无法拥有的姐妹,也是上天赐予我的另一个母亲。
      我一年一年成长,大水神宫里的宫人早早开始教我织绡,缝制嫁衣,神君更是请女师教我诵读《女诫》,学习妇德。而在桃谷仙境,姨娘给我讲述开天辟地以来的历史、传说和神话,陪我习读兵法药典,义父教我握剑,传授我武艺和法术。
      四十年间,我从垂髫幼童成长为豆蔻年华的少女,他们不曾老去一分。我渐渐懂事,了解他们绝不是凡人。最终有一天,我问起他们的身份。
      他们沉思许久,才将我带至一座陵墓前,墓碑上赫然写着“东海定海武元将军白雪之墓”。生于东海长于东海,我自然对白雪的故事了如指掌,她追随祖父辟土斥境,建功立业,故谥“武元”,晚年身患奇疾,仙逝于故时道场。
      我曾经见过花木掩映中的青冢,偷偷看过上面的名字,也见姨娘每日折一枝新鲜桃花供奉在碑前。我知道白雪旧时的道场就是桃谷仙境,坟冢中的白雪就是史书中的初代定海将军,我却不知道她认作亲人的男女与她是何关系。我不愿意无端揣测,也不愿意刺探,便一直沉默至今。
      “她便是我的母亲。”义父说。
      白雪终生未嫁,却留下一私生子,名叫白鱼。传说白鱼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官拜定海将军,却生性残暴,野心勃勃,意欲谋反,被祖父击溃后便销声匿迹,谁知他原来落得这般残缺不全的模样,藏身于陆上的桃谷仙境。
      谁曾料到,我会与他相遇,认他做义父。
      姨娘见我呆若木鸡,便问:“怎么?现在知道自己认贼作父,后悔莫及吗?”
      我立刻否认。我所认识的白鱼是深沉寡言却宽厚仁慈的义父,几百年前的争斗或是罪恶,如今对我已不再重要。义父是东海的罪人,我又何尝不是。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便背上有辱门风的罪恶,为所有东海臣民唾弃。
      听我一席话,姨娘忍不住又笑了:“如此说来,你和我们倒是一丘之貉。”
      “姨娘又是何方神圣?”
      “我不过是桃谷仙境的一条鲤鱼,被主人捡到了带去东海,经历一番波折又随他回到故乡而已。”
      初见时,我见二人形影不离,姨娘又有完整的人形,我习惯性地以鲛人氏的思维,猜测二人是夫妻,直至姨娘制止我唤她“义母”,我才明白,我误解了两人的关系。如今朝夕相处四十年,我才渐渐明白。
      姨娘喜欢在深潭里玩耍,她潜到不见天日的深度,却仍旧出神地仰头透过浓重的黑暗和渺茫的微光,寻觅瀑布上方的白衣人影。不论身在何处,她似乎只牵挂着义父。义父脸色一变,她的心情也随之牵动,义父一句命令,她根本不敢不从。而义父对她却要冷漠许多,他只喜欢独自在龙门下的石台上冥想,悠远的眼神不知落向何处。姨娘缠着他说话,他却也总是淡漠地笑笑,惜字如金。
      我敬畏义父,在姨娘面前却更为大胆:“桃谷仙境只有姨娘与义父,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相知相守,为什么不索性结为夫妇。这样我也能有完整的家庭,这样,我也能叫你一声母亲……”
      姨娘抬头望着龙门,义父正端坐在石台之上闭目冥思,仿佛整个世界坍塌也无法打扰他。她的眼里,不只是男女之情,不只是知遇之恩的感激,不只是相依为命的依赖。
      “她不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的情人,他是我的神明。”她说,“经过所有劫难,如今得以回到他身边,对我来说已然足够。”
      我猜想,义父纵使曾经犯下谋逆大罪,也仍是出身万鱼始祖家族,而姨娘只是鲤鱼修行成精,身份悬殊,不能结成夫妻,正如我与表弟记戎。我注定是记戎的妾,他的正妻才是子嗣名正言顺的嫡母,即便是我的亲生孩子,也只能称呼我为姨娘。
      姨娘又说:“但是壤儿,整个世界除了主人,便只有你和我最亲。但是你投生为呈陆的女儿,是与她不可断绝的缘分,此生我便没有机会成为你的母亲,主人也不是你的父亲。但是我和主人会将你当做亲生孩子,这一点,无需婚姻,无需完整的家庭,无需借助任何外物维持。”
      姨娘对我的好,我自然一清二楚。
      然而我又是那么不知足,我始终固执地觉得,我的人生仍然残缺。或许姨娘和义父结为夫妇,我的人生便也随之完整。
      我心事重重,练剑之时被义父看出,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人生苦短,与其沉湎过去,倒不如珍惜眼前的生者。姨娘已经陪伴义父将近百年……”
      他却回答:“但是,她只是一条鱼儿而已……”
      姨娘对于他,竟然“只是一条鱼儿而已”!
      我忍着心中的愤怒不愿表露,谁知义父却突然屈膝,俯身到我面前,手掌轻轻按住我的肩膀,语气低沉温柔,言辞却唐突无比。
      他说:“离壤,你可知道,你我跨越了时空、生死、血缘,才以如今的身份姿态重逢。今生能遇见你,是我原本不敢奢求的贵重礼物。”
      我也同样感激上天让我遇见义父和姨娘,这也是我根本不敢奢求的贵重礼物。然而义父和姨娘是不一样的,我习惯他冰冷沉默的样子。他再疏离,我也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温柔。他骤然做出亲近的举动,说出深情的言辞,却比什么都可怕。
      我一惊之下,急于退开一段距离,忘记手中仍然握着长剑,忙乱之间,竟然划破义父的袖口。我回过神来,连忙向义父认罪。
      义父原谅了我,神色却怎样都不自然。那之后,他一直回避着我,这样或许最好,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揣测他的心思。
      他那日的反常举动对我而言如鲠在喉,我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即便是姨娘。她原本是义父的牲灵,我若与义父横生龃龉,她必然应该站在他那边。即便她也认为义父的举动有失体统,那又如何,我又怎能轻易离间二人几百年的情谊。
      姨娘对女红一窍不通,却费尽心思为义父缝补破损的袖口,不厌其烦向我求教,在自己裙角反复练习却始终不得要领。看着她那模样,我不禁为她心疼。我敬义父如亲生父亲,只是如今我实在不敢确定,他是否值得姨娘待他一片真心。
      我到她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身躯,手把手教她如何走针缝线。
      初到魇灭渊时,我还只是一个丰满矮小的鲛童,六十年一晃而过,我早已长大,骨骼纤细,身形瘦长,张开手臂居然轻而易举把她环绕在怀中。姨娘和义父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可以枕在她膝头睡觉,可以和她拉扯打闹,可以把她环抱在自己怀中,却感觉像拥抱自己一样自然。
      然而我们的缘分终有尽时。不久之后,待到记戎就要百岁成人,我便不得不与他完婚,从此深居大水神宫,不得自由,再也无法陪伴姨娘左右。
      我靠在她肩头,心里悲戚不已,却不愿让她发现,只得紧闭双眼佯装睡觉,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时光飞逝,很快便到了我和记戎百岁成人之时。整个东海上上下下从年初便开始筹备长公子的成年大典,我也有自己的职责,不像从前那样易于脱身。在记戎成人大典上,我将以未婚妻子的身份,身着华服随他祭天祭海,率领他别院里的姬妾侍婢一同为他祈福。
      整个东海,自然无人记得我的诞辰。只有远在桃谷仙境的姨娘,将我的每一件小事记在心里。
      那天姨娘用桃木梳替我细细梳理一头青丝,挽成待嫁少女的发式。然后她取出一支小小的木簪子。
      “你及笄之礼,我与你义父没有贵重的珠宝。桃谷仙境与世隔绝,唯有漫山遍野的桃花,便削了一支桃木簪子,希望你不要嫌弃。”
      那似乎是才从树上折下的一支桃花,剔除侧枝,剥去树皮,细细打磨抛光,制成发簪的形状。枝头的三四朵桃花含苞待放的娇态,想必是用法术将其永久停留在最曼妙的时刻。
      “怎会嫌弃!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礼物!”我在姨娘面前跪下,俯首让她将发簪插在我的发间。
      及笄成年之礼时,姨娘赠送的这样一支桃花簪,比世间的任何稀世珍宝都要珍贵千倍万倍。
      然而我却知道,这种欢乐太过短暂,想起不就以后就要分别,我不禁悲从中来:“如今离壤及笄成年,很快便要与记戎公子完婚。往后只怕无法时常来探望义父和姨娘。”
      姨娘听我诉说了记戎的为人,不禁为我担忧:“你若嫁给那小畜生,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好待你……”
      “能与公子联姻是我毕生的荣幸。”那深入骨髓的观念便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整个东海都是如此教育我的,“我母亲早逝,东海给我容身之处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更将我赐婚于记戎公子……”
      姨娘却打断了我,向来活泼欢畅的眉眼升起浓重的怒气。
      “那东海不过是欺凌你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人替你做主,竟连你的终身大事也强人所难。你若不喜欢记戎,不嫁给他便是,谁稀罕那个不成器的小畜生。”
      “鱼儿,别胡闹。”义父制止了她,“离壤的婚事是双方父母的约定,你不可轻易干涉。况且东海对离壤有养育之恩,怎能背信弃义毁坏婚约。”
      姨娘向来对义父言听计从,只有这一次,却仍旧不服。
      “离壤若真心愿意嫁给记戎,那我无话可说。离壤若不喜欢他,背信弃义又如何,被整个东海不容又如何,我身边总有她的容身之处。”
      出生以来短短的百年时间,我身边所有人都劝我感恩东海,连我的生母亦是如此,唯有桃谷仙境这修炼成仙的鲤鱼,与我非亲非故,却将我的幸福看得比信义道德更加重要。
      然而我终究不能忘记东海的恩情,终究不能逃离亡母定下的婚约,我相信出生之前便写下的命运无法篡改。可以改变的是,如今有另一个人,像亲人一般关爱我。
      虽然我身处地狱,这一份情谊,也足以支撑我度过惨淡的余生。

      那日我返回大水神宫,侍婢看见我发间的桃花簪,无不暗暗露出艳羡的神色。我生怕将它遗落,不由得时常去触摸发髻,又生怕簪头的桃花凋敝,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到夜间,小心翼翼将它取下,放入匣子藏在枕下,才安心睡去。
      隔日遇见记戎,连他也夸赞我的发簪:“东海藏宝何其之多,却从未见过如此鲜活清丽之物。”
      “谢公子错爱。”
      “我对这妇女的饰物自然毫无兴趣,倒是我屋里的翠锦觉得你的发簪实在别致,不知表姐是否愿意割爱赏给她?”
      翠锦是记戎房里最得宠的侍婢,我听闻记戎早已许诺未来娶她做另一房侧室。她拥有记戎的宠爱,将来的地位,自然在我之上。连我身边的乳娘都说,我要小心对待翠锦。过去神君赏赐的罗裙彩衣,翠羽明垱,或者我自己采集的珊瑚珍珠,只要她开口,我便拱手相让,记戎有意惹我哭泣,取鲛人泪赠予她,也不是一次两次。过往的一切我都可以忍受,唯有这一支桃花簪,我不能轻易割舍。
      “这不过是顺手拾来的野花,怎好意思作为礼物相赠,翠锦姑娘喜欢,离壤的珠玉宝石,尽管挑选。”我向他深深欠身。
      “我要这花簪,你给我便是。你若心疼,大不了我让母亲再赏你一些饰物。”
      我过去从未拒绝过记戎的任何要求,今日不得已,惶恐地下跪叩首,以最重的礼数向他谢罪:“公子,请恕离壤难以从命。”
      始料未及的是,记戎竟将这小事告知了神君,卫兵从我房中搜出桃花簪,将我人赃并获带到海皇殿前。神君追问桃花簪从何而来,我便在殿前长跪不起:“离壤在海面拾的,想必是陆上的落花漂流至此。”
      神君为人仁慈软弱,却是将军严厉地斥责我。
      “你还敢说谎!这桃花分明是乍开之时便从枝头摘下,才会这般鲜活。你是不是上了陆地,还不从实招来!”
      将军出身于陆地,又怎么会被我的谎言轻易欺骗。
      我畏惧于将军,只得半真半假地交代:“离壤罪该万死。离壤前日在海里见到一座岛屿生满粉白的花朵,便鬼迷了心窍,前去摘了一支……”
      “东海律法规定,海国子民不得擅自靠近陆地。尤其是你,离壤,你母亲临终前留下遗言,责令你万万不可靠近陆地。如今你待字闺中,不清静自重、学习相夫教子之道,竟违反律法、违背母训。即便你是记戎未来的妻子,也不能免去处罚。”
      神君念及与亡母的姐妹情谊,终究舍不得重责,只令我抄写《女诫》五百遍,并且从此移居守卫森严的药库,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我叩首谢恩,起身之时便看见站于一旁的记戎。他把玩着收缴的桃花簪,神色得意。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人可以拒绝。整个东海上上下下,没有人可以忤逆长公子记戎,更不要说我,一个无父无母、有辱门风的私生女。
      然而我听说,那鲜活艳丽的桃花簪在翠锦的发间不过半个时辰,便莫名其妙地枯萎凋零,记戎使出家传仙法也无法复原。
      于是我也明白,有一些东西属于我,谁也无法将它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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