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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壤1 海天两轮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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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命运,因为有很多事,从一出生就已决定,而周遭的一切总是以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我。如身世,如名讳。
正如母亲给我起名离壤。
那时我刚满二十七岁,终于学会书写自己笔画复杂的名字,向来郁郁寡欢的母亲却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将我唤到床前,留下临终遗言。我鲛人氏的女子生于东海,长于东海,也应当死于东海,唯有这片水域是我们的庇护之所。一旦靠近陆地,必将万劫不复。母亲再三叮嘱我,一生都不能靠近陆地。
她说,那便是她在我的名讳中寄托的希冀。
她何曾知道,我命中的劫数,并不来源于某一片土地,而是从东海的父辈传向子辈,一代一代纠缠沉淀的浓重苦难。
我没有父亲。东海上至祖父仙翁,下至卫兵侍婢,无不因此对我冷眼相看。我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听说,六百年前母亲尚未出阁便珠胎暗结,羞愧之下投入魇灭渊自尽,却被渊底的寒气冰封,血液凝滞,生命冻结,直到五百年后复苏返回东海,诞下腹中胎儿。
我的小姨母,东海神君钓恋彼时也是有孕在身,念在姐妹情谊便指腹为婚,将我许配与她未出生的孩子。表弟记戎年岁与我只相差七个月,我们的命运却是天壤之别。
他生来便被天帝赐福,诞生那日普天同庆,大赦东海,往后的每十年的大诞辰皆是如此。自我记事之初,周围的乳娘侍婢便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像我这样一个私生女竟然得以与未来统治整个东海的记戎公子缔结婚约,是何等的荣幸,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即便以我的出身,只可能成为侧室,那也是我宿命中的圆满。
然而我始终觉得,我的生命是残缺不全的,祖父的恩赐,神君的厚爱,母亲的怜惜,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消除深深纠缠我的空虚和孤独。或许这一切本是事实,我的家庭残缺不全,我的身份残缺不全,我的未来也残缺不全。我注定拥有一段残缺的婚姻,而我却必须为之感恩。
自小我便知道,我得以在东海有一席容身之地已经不易。我母亲不似二姨四姨那般骁勇善战,甚至比不上天生残疾的三姨。三姨尚且容颜美丽,冰清玉洁,得以与北海联姻巩固东海统治。母亲与我无法为家族尽一丝绵薄之力,而我单单是存在,便已经是东海难以抹去的奇耻大辱。因此,我从小便懂得无欲无求,乖巧懂事,谦卑恭顺。我的命运便是在出嫁前孝敬母亲,出嫁后侍奉记戎和他未来的夫人。
我早已习惯顺从,从不违抗任何命令,母亲的临终遗言更是应当遵循。然而,我却压制不住心中生出的好奇之心,陆地究竟什么模样?
那一年我满四十岁,趁着宫殿上下为记戎的诞辰大典忙碌,无暇顾及我,便偷偷离开大水神宫,一路向西,登上了母亲至死都希望我避开的禁地。
傍晚的海湾何其宁静,浅浅的海水不足以隐藏我的身形,但这海岸人迹罕至,我索性攀上礁石。附生在石壁上的贝壳割伤我的皮肤,我却只感到胸中澎湃的喜悦。
海风吹干了我身上的海水,发丝和衣袍间结满细细的盐晶,我的眼睛渐渐干涩疼痛,却贪婪地睁大双眼,希望看尽陆上一切风光。鱼儿般轻盈灵巧却更温暖柔软的活物栖在我的肩头,在我潮湿的黑发间穿梭。远处青山上依稀可见或高大或秀美的植物,盛开明丽耀眼的花朵,远远胜过海底珊瑚的风姿。
这便是所谓陆地。如此平静安宁,远离尘嚣,没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没有人阳奉阴违,也没有顽童刁难欺侮。为什么母亲却对这片土地恐惧至深?
我直到深夜才返回大水神宫,宫中无人发现我失踪半日。我曾经怨恨东海众人对我的冷漠和忽略,此时心里却只有庆幸。换做人中龙凤记戎,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又怎能轻易逃离东海,去探寻远方那一片静土。
自那以后,我一次一次靠近陆地,渐渐便有了胆量化成鱼形沿着入海的江流进入内陆,在夜深人静之时,伏在河岸上,偷偷观察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
两年后的秋季,我随着一群洄游的鲑鱼溯江而上,一直到溪流渐渐变窄变浅,穿越地底的洞穴暗流,终于到达源头的一处深潭,碧绿清凉的潭水被瀑布搅得动荡不安。我停在潭中,仰头看着河岸上夹生的桃树林,在秋风中仍然繁花似锦,建造在瀑布上方的龙门高大肃穆,坐在瀑布边的石台上的垂钓人的白衣翩翩,仿若不属于人间。
我奋力跃上瀑布,贴在水底缓缓靠岸,藏身在一块石头之后,化作原形偷偷观看着垂钓人的背影。那人似乎觉察到我的存在,回过头来。
那男子生得高大魁梧,一袭洁净的白衣超凡脱俗,脸上、颈上、手上却赫然尽是密密麻麻的刀疤,鱼鳞一般遍布每一寸肌肤。
我一惊之下,变身成鱼,却在河滩之上搁浅无法回到水中。此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我身边,轻盈的脚步声踏上沙沙的落叶,一只纤长的手覆上我冰冷的鳞片,年轻女子蹲在我身边,抬头看着那垂钓的男子,戏谑地说:“主人,你看送上门的一条大鱼,今晚做红烧鱼怎样?”
我连忙化作原形,伏在地上哀求:“饶命!”
女子的指尖仍旧压在我的黑发之上,丝毫不惊异于我人身鱼尾的模样,却笑得更加明媚。
这世间会对我露出这般温暖笑意的人,几乎屈指可数,母亲已然亡故,姨母们或是征战在外,或是忙于政务。大水神宫中的人大多对我冷眼相待,他们若对我笑,不是有求于我,便是要捉弄我。
然而面前这素未蒙面的女子,笑意这般真实,她让我恍惚地相信,我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会在她身上找到。
“我还当是自愿上钩的傻鱼儿,原来是东海鲛人氏的孩子。”她俯下身来,细细替我抹去脸上的泥土和枯叶。
男子也收起鱼竿,走近我们。我不由得惧于他狰狞不堪的相貌,惊恐地躲到女子身后。
“不用怕。”她轻轻搂住我的肩,“你怎么不在大水神宫,却跑到这桃谷仙境,不怕父母责骂?”
“我的母亲已经离世。”我垂下头轻声回答。
“那父亲呢?”
“我……”那一刻,我多么恐惧知道答案后,他们也会像东海的所有人一样疏远我,“我没有父亲。”
闻言他们二人一怔,男子俯身问我:“你母亲是谁?”
“我母亲是东海神君的长姊,名叫呈陆。”
那时我终究年幼无知,从未思考过他们为何见我异于常人的形态却毫不畏惧,为何了解鲛人氏,为何听到我母亲的名讳竟如此震惊。
女子抬头默默望一眼男子,再回头看向我时,神色竟比原来还温柔几分。
他们并没有再多问我的身世,那女子给我取来各色山果和一些糕点,为我洗净脸庞,梳好头发。我们坐在石台之上,看着色泽艳丽的鲑鱼千里跋涉至此,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之后,筋疲力竭而死,顺流漂走犹如一江红白交错的浮花。
浑身伤疤的男子说:“看那鲑鱼,出生于这桃谷仙境,却沿溪入河,沿河入江,最终入海,成年之后又是千里迢迢返回生命起源之地,产下后代之后便死去。幼鱼孵化便沿着父辈的路途再次完成洄游的历程,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年幼的我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只是猜想,或许我便像鲑鱼一般,终于在冥冥之中,回到了我本应归属的地方。
女子浅浅一笑:“长江支流成千上万,你从东海出发,竟然能寻到桃谷仙境,也是天意。”
到了日落时分,他们便催促我离开。我心里不舍却又无可奈何,那女子便邀我第二日中秋一同燃灯赏月,我自然满心欢喜地答应。我跃进深潭化作鱼形,游出很远再回首,依然看见他们二人遥望的目光。
第二天我早早便准备偷偷离开大水神宫,神君却在中秋佳节思念阴阳永隔或飘零在外的姐妹,专程在庆典之前召唤我,恩准我坐在她身旁的上座,对我关怀有加,为我夹菜,赏我珠宝。
我受宠若惊,然而心里牵挂的却只有桃谷仙境的约定。
好不容易等到庆典结束,早已夜深人静,我避开守卫悄悄离开,使出仙法飞速溯江,唯恐错过了约定,却在长江下游与前来寻我的二人相遇。我疲惫不堪,来不及止住动作,一头撞进女子的怀里,她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脊背,松了一口气:“等了三个时辰不见你来,想起近日长江白鲟出没,生怕你成了白鲟的零食……”
我心头一热,鼻子却忍不住发酸。中秋之约迟到,我满心担忧会遭到他们二人的责难,他们却只关心她的安危。泪水渗出眼角,化作细微的明珠。女子连忙替我拭泪,仍然带着半分笑意:“傻丫头,鲛人泪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可不能随意挥霍。”
听她这么说,我却越加悲喜交加。我一个人在东海夜夜哭泣,从来没有人关心我。乳娘只说我像母亲一样爱哭,只会给东海招来晦气。倒是记戎常常逗我哭泣,抢走鲛人泪送给他房里的侍婢。在生于斯长于斯的东海,我得到的从来是冷遇,却是这两个与我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将我视如己出。
听闻我这番话,女子心疼地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而男子说:“将我们当做你的亲人便是。你既然没有父亲,以后就认我作义父。”
遍身伤疤的白衣男子面目狰狞,性情冷漠,我一直心生畏惧。然而即便是这样恐怖的男子,也比东海的任何一个人更让我感觉亲切。
我当即跪在他面前,深深叩首,喊一声“义父”,又想喊那女子“义母”,却被制止。义父命我唤她“姨娘”。
我意识到她与义父并非夫妻,顿时觉得自己愚蠢。她性格天真烂漫,虽然是成年人的模样,却比我更像孩童,怎么可能会是义父的妻子。让我唤她为“姨娘”,我也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我也希望像义父那样,直呼她“鱼儿”,却不敢忤逆义父的命令。
那一夜,我们在入海口的沙洲之上共度中秋最后的时光,长江与东海交汇之处,水流温和而平缓,澄澈的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环绕着明月,而万里平静的海洋上,唯独明月的倒影在墨色的背景下熠熠生辉。海天两轮明亮的圆月交相辉映,宛若散落于两处的双生玉石。那一刻我倚在姨娘的怀里,只觉得,我的人生犹如中秋之夜的明月,终于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