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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壤3 命运的洪流 ...

  •   我终究失去了自由,再也无法离开大水神宫半步。
      转眼七个月过去,便是记戎成年大典。我思念义父和姨娘,只得躲藏在药库偷偷哭泣。咸涩的汪洋大海之中,谁会在意我更加咸涩的泪水。侍婢和乳母见了,连忙劝我开心一些,长公子成年大喜,普天同庆,我可不能哭丧着脸。
      她们说,几个月之后,我就要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还有什么理由哭泣。
      记戎的成人大典之上,神君宣布我们的婚期定在来年的正月十五。从那日起,我恪守亡母的遗嘱和将军的训诫,每日守在药库,心里渐渐冷却了一切希望。
      却是不多日之后,记戎突然神神秘秘地请我帮忙,声称有一位身患奇迹的病人急需我救治。我本应奉命守在药库寸步不离,但记戎拥有一切特权,他带着我离开药库,靠近陆地,我不敢拒绝半句。
      海岸上的茅草屋里,有一名异常消瘦的女子,我借着潮水进屋时,只见她虚弱地倒在记戎的怀里,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吐出的鲜血染红了记戎的锦袍。我恭顺地深深低下头,自觉地不去窥视她的面貌。
      那女子看似虚弱不堪,皮肤却无比滚烫,像火焰在燃烧。我一为她号脉,便感知到足以摧毁天地的力量在她单薄的躯体里冲撞,寻求一个出口。那女子分明有孕在身,而且腹中所怀必然不是肉体凡胎。
      我不敢胡乱臆测记戎与这女子的关系,只得实话实说:“公子,这位姑娘已是有孕之身,又怎能轻易服用还阳丹这等至阳至热之药?”
      记戎大惊失色:“什么?不可能!你必定是号错了脉!”
      卧在稻草之上的病弱女子更是惊讶万分,她猛地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仰起头懊恼地说:“不……”
      我看见了她的脸。
      他们二人的惊讶又怎能比得上我此刻的震惊。那女子,竟是桃谷仙境里我认作姨娘的锦鲤。我与她近在咫尺,竟丝毫没有嗅出熟悉的气息。
      她曾经有一张我见过的最欢快最健康的脸庞,短短几个月时间,她竟然消瘦成这样,面颊凹陷而带着病态的红,仿佛生命在迅速燃烧殆尽。
      我错乱地捧她娘的脸颊,认真望进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有多少话要问她。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分别日子里,你过得怎么样?你可曾想念我,正如我发狂一般想念你?你为何孤身一人,义父身在何处?你为何会和记戎在一起?你腹中又怎么会孕育着这般狂暴的生命?
      然而,我没有问出半个字,在记戎身边谦卑谨慎,早已变成我的本能。
      我犹如称职的医者一般淡漠温和:“姑娘稍安勿躁。姑娘本是阴虚燥热体质,又有孕在身,如今双颊滚烫,面色潮红,形体消瘦,再进补至阳至热之物,致使阳火攻心。但身体与胎儿均无大恙,只要适时服用滋补阴肾的药物,不日即能恢复。”
      记戎却怒不可遏,用力将我推到一边,狂暴地握住她的双肩。她转头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铺天盖地的潮水却突然席卷而来。我来不及防备,只见她在记戎的钳制下奋力朝我伸出手,强劲的水流却将我俩分开。我试图重新游上岸,海里却仿佛突然融进什么暴虐的力量,狂乱的暗流相互撞击,海底一片飞沙走石。直至我终于摆脱乱流,在滔天巨浪中回到海岸,茅屋已经碎成稻草被海水席卷而去,沙滩已经被海水淹没,巨浪愤怒地扑上沙滩,化作飞溅的雪白泡沫,岸边的大树在风中几乎倒下。
      而她,早已经消失了踪迹。

      记戎回到大水神宫时,我早已匆匆赶回药库,见他前来我便起身装作清理药物,掩饰自己的失神,
      “今日之事……切不可告诉任何人。”他压低声音嘱咐我。
      “谨遵公子吩咐。”我向他深深地欠身。
      我看得出他眼神中的迷茫和失落,而我,未尝不比他更甚。那个女子的出现和消失就像是一场梦,一场贯穿了我童年、少年和成年之际的美丽梦境,在我熄灭了一切希望,决心在东海了却残生时,她却又以最突兀的方式出现。我来不及说上半句真心话,她便又消失了踪迹。
      我只觉得自己无力。
      命运的洪流里,我像一片落叶一般,自身都难保,又何来的力量抓住任何美好的事物。

      结果第二日,她又像一个幽灵一般飘忽地出现。记戎将她扶进药库时,我激动得难以自持,只能俯身行礼藏住自己的面容。
      在医账内,她施法阻挡了记戎的视听,教我如何应付记戎。我便走出纱帐,告诉记戎她身中蛊毒,需要七日的治疗和静养。
      记戎得知我号错脉致使二人横生误会,气急败坏,不由得一掌击在我脸上,她在账内看见,不由得气愤不已。
      打发走记戎,终于只剩下我们二人,她心疼地抚摸着我的侧脸:“我早知记戎薄情寡幸,却没料到他混账到这地步。你若嫁给他,下半辈子还有什么生趣。”
      “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义父也劝诫离壤不可违背……”
      “我自有办法。”她说,“即便此行不能全身而退,我也要想尽办法还你自由。”
      我听闻她不能全身而退的言辞,久别重逢的喜悦早已被惊恐取代,喊一声“姨娘”,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却又轻描淡写地为我拭去眼角泪珠,说:“如今在东海,不要再叫我姨娘,以免被人发现你我的私交。叫我鱼儿便是。”
      我含着泪,上一次没有机会吐露的困惑,终于悉数问出。
      “壤儿,我与主人遭人暗算身中蛊毒。歹人命我毁掉东海四塔,七日之后的子夜前去复命。我若未能成功,主人就会遭蛊虫噬心而死。”
      我不禁愕然:“数月不见,你和义父怎么遭此不幸!”
      她仍然以微笑安慰我,却笑得越来越凄楚:“只怪我心念不定,才会听信谎言,被人离间。”
      “你又怎会有孕在身,莫非你已与义父结为夫妇?”
      她只是摇摇头:“大概只是腹中蛊虫造成的误诊而已……”
      我伸手按在她的腹部,只感觉里面隐隐躲藏着惊天力量,平静时悄无声息,却间歇地掀起可怕的异动。
      “我不需要懂得医术,便知道你腹中异物的强大。身中这样的蛊毒,想必你一定痛苦不堪。”
      她轻轻触动颈上的玉坠:“全靠颈上的怀柔石镇压。”
      那玉坠质地温润剔透,光华细腻犹如凝脂,虽然鱼儿身体冰凉,玉坠却带着温暖的热度。我轻轻托着玉坠,竟然舍不得松手。
      她笑了:“主人说得不错,你果然喜欢白玉石。我如果得以全身而退,这块玉石便送给你。”
      我又听见一句令我惊恐不已的假设:“倘若不能全身而退呢?”
      “倘若不能全身而退,七日之后,主人必将死于非命,我也不愿独活于世。”
      “怎能这样!你和义父有难,我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帮助你们。”
      “傻丫头……我不需要你帮助,我要毁东海,你若帮我,就是投敌叛国的死罪。”
      “我不怕死罪,我只要你活下来。”
      “壤儿……”她摇摇头,“你连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却肯为我触犯死罪……”
      她终于道出她的真实身份。
      钓戎,这个名字早已在史册上消失踪迹,关于一百年前几乎倾覆东海的灾难,老人们不愿提起真正的原因,我只知道南海二公子死于东海,东海以一场血祭才平息了南海的怨愤。那场劫难之中,东海的至宝龙珠也被摧毁。然而我从未想过,贯穿故事始末的主角,竟是被历史除名的小小锦鲤,竟是在桃谷仙境与我相遇的神秘女子。
      “我和白鱼都是东海不容的罪人,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又怎能害你也被东海仇恨。我若有幸度过此劫,一定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东海这是非之地。但是我若失败,必然死于无葬身之处。离壤,你尚有大好的前程,只希望你忘记我和你义父,好好生活下去。你毕竟是东海的血脉,东海尚有你的一席之地,切不可轻易暴露你与我二人的联系,以免惹祸上身。”
      命运对我实在太过残忍,我人生中拥有过的最好的东西,竟然就要这样失去。
      我心如刀绞,却也只能听从她的指令。不论我心中作何打算,都不能在这时候扰乱她的心神。

      当夜,鱼儿便出发前去北方塔楼。她一离开,我便心神不安,唯恐她遭遇不测。所幸她颈上佩戴的南海宝物怀柔石,压制体内的蛊虫毒害,也隔绝了自己的一切气息,近在咫尺也不能分辨她的存在。况且她毕竟身怀上古龙神之力,轻而易举毁灭东北二塔。
      第四日,我返回药库之时竟撞见记戎和她深情拥,我慌乱不堪,不知如何应对,她却越过记戎的肩膀,对着我得意地微笑。
      当夜她把记戎亲笔写下的解约书交给我:“休书交由你保管。今后你若愿意成为未来神君的侧夫人,便藏起休书与他完婚;你若不愿糟蹋自己,尽管拿着文书去找钓恋,破坏婚约的一切罪责都在记戎身上。”
      我却觉得她此刻就像在安排身后事,仿佛她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再照顾我,才给我留下最后的退路。
      “鱼儿,你知不知道,你和在桃谷仙境时不一样了?”
      她苦笑着问我:“是变得不择手段了吗?”
      其实我觉得她变得更好了。不知是什么细节让我生出这种感觉,她的眼神似乎更加温柔,她的苦笑也无比动人,即便是为她号脉时,她腹中的异动也令我不舍。或许只是因为我心里也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她,便越加觉得难以割舍。
      我不敢说出自己这般绝望的情绪,便只是扯开话题:“从前在桃谷仙境,你比我更像一个孩子,才隔几个月再相见,你却变得隐忍懂事,好像成熟了几百岁。”
      她回答:“其实在遇见主人之前,我也是个隐忍懂事的人,变得像个孩子一般,只是因为有主人宠溺包容。如今他不再身边,我还能向谁撒娇,还能对谁顽皮?”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东海长大,我唯一受到众人夸奖的便是少年老成,母亲过世之后,我便仿佛有了成人的心智,懂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是因为遇见鱼儿,我才终于有机会展露孩童的性情。因为有人宠溺我,包容我,疼爱我,陪我玩耍。如果没有她,我一生都要如履薄冰,受人冷眼,一生都要孤身一人,即便嫁给东海最高贵的长公子,也是身处地狱。
      只求她成功毁坏东海四塔,救出义父。那时我便抛下东海的一切,与他们共赴桃谷仙境度过余生。

      到第七夜,却发生了惊天的变故。
      我原本在药库焦急等待着鱼儿归来,却忽然感觉到惊天的力量在海水里爆发,顷刻间地动山摇,大水神宫在湍急的乱流中摇晃。待到一切平静下来,才得知龙女被擒的消息。
      我匆匆赶去南塔,只看见卫兵将寒铁刺进鱼儿的肩头,用锁链将她牢牢栓住。
      她颈上的怀柔石被扯落,蛊毒开始发作,她痛苦不堪,精疲力竭,双目已经毫无神采。那时正是子夜时分,我知道,她无法回去复命,义父已经性命不保。
      她浑身无力,只靠锁链的牵引才勉强站立,经过我身旁时,她仍旧侧过头默默地望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不舍,更有警告。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如今失手被擒,我更加不能暴露与她的联系,以免惹祸上身。
      那一天我将嘴唇咬出了血,才在人群中保持着一脸冷漠。
      然而我已经决定,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带着她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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